楊驛行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該是一個掠自敵對部族的俘虜，或者政府方面的罪犯，要就是被頭人抓獲的盜賊，她也可以是這些人的妻子，或者女兒。只要有了一個解釋，人就可以說服自己接受各種希奇古怪的現(xiàn)實。他們呆滯地凝視著女人一絲不掛的身體，就好象是在集市上，圍觀一頭被流浪藝人牽在手中，正在演出雜耍的母狗熊那樣。自從獨立戰(zhàn)爭開始以來，所有居住在高原上的人們，一直都在說服自己平靜地接受任何方式的殘暴與酷虐，并且把它們當(dāng)成一場娛樂。從那時到現(xiàn)在，事情始終沒有什幺好轉(zhuǎn)的跡象，如果不是越來越壞的話。

人最終都會接受不得不接受的現(xiàn)實。看著自己一步一步，機械地踩在泥土上的，瘦骨嶙峋的光腳板，虹想，即使它正在越變越壞。被太陽烤過了整個夏天的紅土地面板結(jié)粗礪，熾熱炙人，但是她每邁一步都不得不把自己的腳掌結(jié)結(jié)實實地壓緊在上邊，光憑腳尖是支撐不起背上承擔(dān)著的那八十斤的份量的。到了那時，她的腳趾已經(jīng)殘損不全，一邊少了第二趾和第三趾，而在另一邊，缺少的是最外側(cè)的小腳趾頭，這使她在控制平衡的時候會有一點問題。但是她還是只能依靠著其中之一支撐起自己的重心，而把另一只腳提到空中……相比普通人，虹每作一次這樣簡單的跨步動作，都要被迫付出額外的四公斤力氣：那是系在她腳腕子上的腳鐐鐵鏈的重量。在移動自己的身體之前，女人必須先把它們努力地拖拽到適當(dāng)?shù)奈恢蒙稀＜词故窃讵M窄的囚室里，這樣重量的械具一般也只是短暫使用的懲罰手段，被用在婦女身上的情況就更少有，但是虹卻已經(jīng)戴著它，走過十多年的路了。而且在虹的身體上，它還僅僅只是約束腿腳的那一部分而已。

虹的脖頸上鎖著鐵制的項圈，大致與她的身體長度相等的鐵鏈從那里開始，往下垂過她的胸脯，與另一個束在女人腰肢上的鐵鏈環(huán)垂直相連。順腰腹再下，圈圈相扣，叮當(dāng)作響的金屬鏈條在接近她膝蓋的地方分成兩股，各自連接到她的腳鐐的左右鐵箍上。

再就是她的手。虹在很多時候是被戴上手銬的，她現(xiàn)在就戴著。但是除了手銬之外，一直鎖在她的手腕上，從來沒有被解開過的，是將她的雙手牽連在一起的鐵環(huán)長鏈。那條鏈子很長，長到足夠女人把雙手背到身后挨緊在一起，讓看管者可以在需要的時候給她上上背銬。而在其他的時間里，也就是說，在那些允許她把手放置在自己身體前邊的時候，虹會習(xí)慣性地把成串的環(huán)鏈提起來握在手里。

否則它的下擺會在女人自己的胯間笨拙地碰來撞去，而且，一直拖拽到地面上的末端，也很容易被勾到樹根和藤蔓上，解脫不開。

女人在那時預(yù)感到了皮鞭。

很多時候，經(jīng)常不斷地挨打的人似乎是能夠感受到看守者的思想活動，即使他一直走在她身后看不到的地方。幾乎是突然之間，她突然會覺得他的洋洋得意的，惡毒的視線，正停留在她裸露出的什幺地方……是在腿根上，虹想。她的整面裸背被寬大的竹筐全部遮掩住了，而筐子的底邊就攔在屁股的邊緣上，下邊是整條光裸的腿……接著她就聽到了鞭梢劃過空氣的響聲。一下。又是一下。

疼痛象潮水一樣涌過全身。雖然她事先已經(jīng)咬緊了牙齒，還是不能控制地瑟瑟發(fā)抖。

那人說，站下。于是她站下，維持著弓腰垂手的姿勢凝立不動，短時間的停頓是不該把背簍下肩的。后來又命令說，下肩！再一鞭子。虹覺得有液體正慢慢地順著兩腿的膝窩流下去。

她同時讓自己的兩條腿順著身體的重心彎曲下去，那時是不能著急不能快的，她要是先挺腰就會被大筐的重量拖拽著摔到后邊的地上。曲腿到了深蹲以后，抬手，抬頭，往后推頭帶。砰的一聲背簍落下了地。

第一次卸下?lián)樱F(xiàn)在終于可以伸一伸腰了。虹知道她現(xiàn)在正站在什幺地方。

幾十里地的負重路程過來，始終是曲身弓|最|新|網(wǎng)|址|找|回|---2ü2ü2ü丶ㄈòМ背，幾乎就沒有機會能抬起過頭，但是虹一直都知道他們正走在哪一條路上——這片地方她已經(jīng)走了不止十年了。她站直身體，一仰臉，就看到了芒市的城門。

芒市有一個青磚砌成的城門，有一座門樓，樓下開著門洞，門樓的兩邊甚至還連接有小段的城墻，只不過它們各自向著兩個方向延伸出去不到十米，就在紅土和野草中變成了崩塌的廢墟。和芒市的所有矛盾之處一樣，每個當(dāng)前占據(jù)了它的主人，總是試圖為它建立起某種安全的屏障，而圍聚在它周邊的人，卻是一直執(zhí)著地破壞它的防御。他們的兩個相反方向的努力最終形成的愚蠢的平衡就是這個東西：一個沒有墻的門。芒市的一邊是芒河，它的另外三個方向是完全空曠開放的，任何人都可以經(jīng)過田間小路或者低矮的丘陵進入市鎮(zhèn)，但是從山外邊的坦達方向延伸過來的大路卻是從這座門樓中間穿過。它始終是人們習(xí)慣上到達芒市的標(biāo)志。

虹看著磚樓朝外的正面，大門的一側(cè)。在距離地面三米高的地方有一根粗大的鐵釘，雖然黃銹不堪，但是它還釘在那里。再往外一段，現(xiàn)在還能看見的只有一個殘留的墻洞，原來也有釘子的，不知道什幺時候掉了，或者是，已經(jīng)在風(fēng)雨中腐蝕成了粉末。在那一年的開始幾天里，虹都是在秘密審訊室中度過的，直到最后她被帶到芒市。女人在這里被用細鐵絲穿通了手腕，然后赤條條地掛到了這兩顆釘子上。當(dāng)時她還挺著已經(jīng)開始陣痛

，即將分娩的大肚子。她在那上面輾轉(zhuǎn)掙扎，哭喊號叫，在眾目睽睽之下生下了她的大兒子。

十年中已經(jīng)發(fā)生過了很多事情。在最后的這一年中，虹一直在藤弄更遠的一座錫礦井下做礦奴，幾乎整整一年沒有回到過地面。后來把她找出來是為了給這支運送罌粟的馬隊帶路，到那時，虹對于整個朗楠高原山川道路的熟悉程度當(dāng)然已經(jīng)不弱于任何一支馬幫的頭領(lǐng)。另外，他們還需要她和幾個過去的熟人見見面。

現(xiàn)在這些都做完了。

「一起繞了那幺幾個大圈子，我們想知道的現(xiàn)在算是都知道了。」

在從朗族那邊起程返回的前一天晚上，帶隊的阿棟對孟虹說：「老板說了，回去就把你的兩個眼珠子剜掉，免得你以后再帶著別人找到這些地方。」

他若有所思地看著虹說：「你是個會給人添麻煩的女人。要是我，在這就挖個坑把你埋進去了，連子彈都不用。可是老板說你是國家的人，說不定哪天他們還把你要回去呢。你的命還是得給你留著。」

這是下午，很大的太陽。赤身裸體的女人孟虹站在芒市青磚城門前的大路上，身后放著那個大的背筐。她漠然地看著從自己身前走過的人們。有些人與她順路，原來一直跟在他們馬幫的后邊，現(xiàn)在在她們停下的時候趕過了她。有的是從門洞里出來。他們也在看她。虹突然覺得中間有一個瘦高的男人是她過去應(yīng)該見到過的，甚至還有可能是認(rèn)識的，只不過她想不起來他是誰了。

這真是一個很小的地方。虹低頭避開他的眼睛。她看著自己裸露的胸脯上，軟綿綿地耷拉下去，幾乎挨到了肚子的那一對寬大扁平的乳房，十年以后，她們的確不再是當(dāng)時那個飽滿挺立，豐厚多汁的樣子了。她們現(xiàn)在就象是兩張被人肆意踩踏過以后，剛從地下揀拾起來的印度面餅，骯臟，粗糙，而且殘缺不全。在她的右乳頂端，所有能看到的全部就是一道深陷入肉，皮層外翻的疤痕，而垂落在女人凹凸起伏，累累可數(shù)的胸骨下邊，顏色昏黑的左乳頭，就象是一具被倒吊在那里的動物尸體上，睜開的一只暗淡無光的大眼睛。虹想，會不會就是在那天，我被釘子掛在墻上的時候，往下看到了這個男人呢？

就是從那一天開始的，一直到現(xiàn)在，虹差不多就再也沒有穿上過衣服，不管是在秘密監(jiān)獄里，還是在任何的公開場合，不管那里聚集有多少的男人和女人。

在開始是為了侮辱和傷害，是為了摧毀她的自尊和擁戴者們的信念，到了后來又加進了另外的原因。虹不知道她是從多久以后開始習(xí)慣這樣一種奇特的生活方式的，現(xiàn)在回想起來，也許其實并沒有需要太多的時間。她現(xiàn)在能夠想起來的許多事情，都是在那以后的十多年中發(fā)生的。十五年了，還是十四年？虹自己也不能夠十分的確定。她同樣也不太能記得，這中間自己到底有多少回進出過芒市，在所有熟人和陌生人的注視下，走過芒市中心的紅土大路。她甚至還在城里斷續(xù)地生活過一到兩年。不過這些都已經(jīng)沒有什幺關(guān)系，現(xiàn)在可以確定的是，它已經(jīng)就是按照這個樣子過完了。

也許，人被挖掉眼睛以后也會習(xí)慣的，虹聽天由命地想。按整件事情來看，她知道那天阿棟說的是認(rèn)真的。對于一個一直光著身子的女人來說，至少，在那以后她可以再也不去管周圍到底有沒有人正盯著她的光屁股了，虹想，那時自己反正就什幺也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