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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此刻,眼見何意如明顯是在拉攏并要倚重鐘信之際,他究竟隸屬于哪房,便有很大的說道了。
何意如卻似乎早已胸有成竹,見鐘義發(fā)問,便淡淡道:
“老二素來沉穩(wěn),怎么今天竟如此心急?我原本尚未說完,你接著聽,自然便知道了。”
鐘義臉色有些微微發(fā)訕,只得先行坐下。
何意如便又接著道:“老爺夢中說要給老七生母名分之后,又特特叮囑于我,說老七自小便過給大房將養(yǎng),自然已和大房同根同枝,早就有了大房的資歷。所以在給老七生母名分之后,他是歸屬于大房,還是隨著生母并入四房,便全憑他自己選擇便是。”
這句話說出來,秦淮不知別人怎樣,自己卻只覺心口砰砰直跳,倒像是需要做出選擇的人,便是自己。
只不過緊張歸緊張,在他心底,卻又似乎早就知道了鐘信的選擇。
一邊的鐘九捻著長須,這時便自然而然地接著何意如的話道:
“老七,大太太這話你該聽得很清楚,既然是你們老爺頻頻托夢過來,想來他在天之靈,對你和你生母還是十分看重,這會子,你便先順了你父親的意,說一下自己想歸在哪房吧。”
整個會客廳里一時間又沉靜無比,只隱約可聽見有些人的呼吸聲,越來越重。
空氣中傳來鐘信低沉卻清晰的聲音,“如今老七生母已得將養(yǎng),而大房養(yǎng)了我二十年,亦是情同骨肉。現(xiàn)下大哥故去,三哥受傷,老七責(zé)無旁貸,便選擇留在大房!”
一片沉靜中,只聽見大太太何意如接言道:
“很好,很好!既然老七已做了選擇,九叔身為鐘氏族長,也是親眼見證,那么從今以后,我大房內(nèi)的諸多外務(wù),便都由老七來執(zhí)掌處理,老二那邊既然暫時代管著鐘家事務(wù),有什么需要和大房商量的,現(xiàn)下找老七即可,只是老七畢竟年紀(jì)經(jīng)歷尚淺,若有拿不準(zhǔn)主意的,便來問聲我,也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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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意如在眾人面前弄妥了這件大事,心下釋然,與鐘九略對了對目光,
便又開始談起操辦鐘仁發(fā)喪的事來。
鐘家近年幾經(jīng)喪事,原本頗有經(jīng)驗,但是眼下卻出了個難題,便是鐘仁生前無后。
要知道鐘仁乃鐘家嫡長子,身分不俗,按其時舊例,其喪事之規(guī)格,自是不能和之前幾房死去的妻妾相同,各種儀式過場,原是繁瑣得很。
而這里面,孝子捧靈扶靈、號哭謝吊等事,卻成了空缺。
何意如看了眼一旁默不作聲的秦淮,嘆息道:
“想不到老大一生娶了這許多妻妾,卻偏不得一男半女,現(xiàn)下房中竟連個扶靈的人也沒有。老大媳婦,如今我和九叔倒有個主意,便是想在大房的那起小子里,挑個安分守誠的人來,由你收為義子,且替老大行了孝子的規(guī)矩。我知你在大房也有些日子,且又聽人說你這幾日已著手整治下人,很有些當(dāng)家奶奶的模樣,所以現(xiàn)下便由你親自選一個人出來。日后,雖不能拿他當(dāng)鐘家真正的后人,倒也可以算是半個干兒,于你于他,也都是有益了。”
秦淮沒想到大太太此時竟然會交給自己這樣一個問題,更沒想到自己在泊春苑里整肅下人的事,她在一身病況之下,竟然也已經(jīng)知曉,當(dāng)真是令人心驚。
不過這會子既然問題已經(jīng)到了手上,他卻在腦海中迅速想到了一個人的身影。或許這也是老天注定,若沒有兩個人一起跳墻頭的經(jīng)歷,這個時候,他還真不知道自己應(yīng)該選誰。
“太太既這么說,我也不去推托,畢竟選出這孝子出來,也是為大爺盡忠盡孝,亦是我這未亡人的本分。現(xiàn)下我卻有一個人選,便是大爺生前的小廝菊生,他人既老實,又忠心不貳,在大爺生前也服侍得極其盡心,由他做大爺?shù)母蓛海故窃俸线m不過。”
聽到秦淮這個答案,一邊靜立的鐘信微微偏過頭,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竟隱隱透露著一份贊許和暖意。
畢竟干兒也是兒,能在泊春苑由侍候人的小廝變成半個主子,這份運氣,還真不是誰都能有的。
大少奶奶既有了人選,旁人倒也無人有異。而解決了大少爺身后無子這個難題,其他無非都是些繁褥之事,鐘家有錢,倒易辦了。
何意如見今天諸事順意,心下很是舒泰,一時間便讓眾人散了,卻只留下鐘信和秦淮,說是有些大房里的體己話要和他二人說。
眾人便各自散去,鐘義兄妹和鐘智走在后面,三人走到一個岔路前,鐘秀見鐘智還跟在一邊,便開口笑道:
“我原要和二哥一同去仲夏苑看二嫂子,怎么六弟也要同去嗎?不是我愛說笑,怎么我發(fā)現(xiàn)同二哥比起來,六弟平日去看望二嫂的次數(shù),竟似比二哥還要多,想來六弟和我一樣,也迫切想看看二嫂子肚里的寶寶,生得是何種俊俏模樣吧。”
鐘秀這話原是玩笑,誰知鐘智聽了,臉上卻瞬間變了神色,忙掩飾道:
“鐘家這些年來,也不知是什么原委,除二嫂子肚子爭氣,懷了寶寶以外,其余再也沒有生養(yǎng)。而我素來最是喜歡小孩子,因此對二嫂子身上這胎,當(dāng)真關(guān)切得很,且我又不像二哥這樣忙碌,自然沒事便多去幾趟。現(xiàn)下我倒剛巧有些事情,你們便先過去,我先回房處理了再來。”
鐘義看了他一眼,卻未出聲,只點點頭,看他分花拂柳地從一邊岔道自去了。
鐘秀見他走遠,便皺起眉頭,對鐘義道:
“今天之事倒真是出人意料,大房本來已是樹倒猢猻散,完全沒了氣候,可是大太太這樣處置,竟似要立起一株新的大樹,她根基本厚,又有九叔撐腰,若真是把老七扶起來,那豈不是又成了她大房的天下。而且你細聽她言語,一邊暗贊大少奶奶今時不同以往,一邊又借著發(fā)喪給他找了干兒,這外豎老七,內(nèi)扶男媳的計劃,竟周全得很呢!”
鐘義先是點了點頭,卻似乎又有些不盡贊同她的說辭,又搖搖頭道:
“大太太這番想法確是看得出來,只是你若說她這計劃周全,我卻不以為然。說起來,我一直想問一問二妹,究竟你為何一直對老七有這樣深的警惕,總是擔(dān)心他會壞了咱們的好事,奪了鐘家的權(quán)柄,我瞧他雖然謹(jǐn)慎,卻并未看出有多少謀略和野心,這些年被老大欺負成那個德性,你又不是不知道,哪里像有做大事的樣子。”
鐘秀四下望了望,壓低了聲音,道:
“二哥素來忙于外務(wù),宅子中的事,你又哪能盡知一二。倒不像我,常年便在后宅之中,又多愛留心,自然知道的東西會多上一些。便說這老七,因我與他有過瓜葛,吃了他的虧,自然不會忘了這個教訓(xùn)。”
鐘義聽她此言,不由奇道:“你竟然會吃過他的虧,我倒是難以相信了。怎么這些年,倒從未聽你說過這事。”
鐘秀淡淡道:“有些事我只是愛裝在心里,牢牢記著便也罷了。其實這事說起來,倒也不算什么,只在我十歲那年生辰,老爺送了我一只白色的京巴,不知二哥可還記得?”
鐘義略想了想,點頭道:“倒還有幾分印象,你那時視那狗為心愛之物,極是寵愛,弄得那東西有恃無恐,便是我去逗它,都險些被它咬過,因此倒真記下了。只是那狗后來不是淹死在井里,卻又怎么了?”
鐘秀冷笑道:“二哥記得不錯,那狗確是死在井里,可惜卻不是它自己丟的命!我記得清楚,那年老七伺候大哥騎馬,卻被大哥的馬踩斷了胳膊,傷口處血肉模糊,看起來倒是凄慘得很。有一天我抱那京巴剛巧路過他身邊,那狗不知為何,聞到他紗布下傷口的血腥之味,竟像發(fā)了瘋般,撲上去便咬他的傷口。老七一邊躲閃,一邊便踢趕我的愛犬。我那時年紀(jì)既小,又哪知掩飾什么好壞,便在一邊給京巴加油鼓勁,竟真讓它咬到了老七幾口,流了不少血出來。”
鐘義聞她之言,笑道:“你這話我聽懂了,想來你的狗咬了老七,日后它又跌進井中淹死,你便以為是老七報復(fù),是也不是?只是以你的性格,若真的抓到是他將狗扔進井里,你又怎會不說出來,只裝在心里這么多年,所以倒并不一定就是他做的吧。”
鐘秀眼中忽然閃過兩道陰狠的光。
“我確是未能親眼所見,所以才沒有說出此事。可你知我為何知道那狗定是被他所害,原是因那日之后的第三天,我那京巴便忽然遍尋不到。待最后被人發(fā)現(xiàn)掉在井中時,早已一命嗚呼。誰知當(dāng)我跑去井邊大哭的時候,卻意外地在那里看到被狗吃剩下的一塊腐肉,分明還帶著一點紗布的痕跡。于是我心里明白,那東西一定是老七從自己身上剜下來做誘餌的,為了弄死那條狗,他便心狠到對自己尚且如此,我又怎么能不記得牢呢。”
說到這里,鐘秀的語氣中竟像是隱隱帶出了一絲怯意。
“所以我既說是他,自是有我的道理。你可知道,那日他帶著傷跑掉之時,卻仍一邊回頭看我那狗,目光中那股怨恨,便是今天我仍記得清楚,只不過他成年后,那種目光,倒看不到了。”
鐘義聽她說完,慢慢點了點頭,似乎明白了妹妹一直以來對鐘信獨有的一種憂懼之意,從何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