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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不是巧合,女兒一開口,原本在被子里拱去拱來說著胡話的孩子竟慢慢安靜了下來,那只手的小指還微微蜷縮起來,勾住了女兒的手。
杜氏嘆了口氣,望著那孩子青紫腫脹的面目,張張嘴,又閉上,倒是不再驅趕女兒出門了。
次日清早,江家三口剛吃完早飯,便聽里屋一聲脆響。
江棟三兩步跨進屋,驚喜叫道:“娘子,這孩子醒了!”
江家一陣手忙腳亂,待江棟再請來郎中時,江月兒已經圍著榻嘰嘰喳喳說了一兜子話:“小哥哥,你餓不餓?冷不冷?你怎么不說話?你是不是……”
郎中給病人切了脈,目光在他那半張包了紗布的臉上略停,點一點頭:“算是半只腳跨出了鬼門關外。接下來一個月,吃不得大葷及辛辣之物,每日米油清雞湯,先好生養著罷。”因見那孩子一雙細長眼睛直直盯著他,便捻著胡子對他和氣笑笑:“小哥兒可是遇著了好人家,揀了這條命回來。”
也是知道江家是遠近聞名的厚道人家,家主有些能耐,郎中才開了雞湯聊作食補。
那孩子也不知聽沒聽進這話,一雙眼睛烏幽幽地,轉也不轉。
杜氏擔憂道:“莫不是燒傻了吧?”說著,就要探手來試。
那孩子木偶一般僵硬地躲過杜氏的手,聲音嘶啞:“我沒傻。你是誰?”
我,又是誰?
作者有話要說:
看到好多老朋友,開熏~~~~~
謝謝wanderercat小天使灌溉的營養液
第3章
楊梅樹下的江家收養了一個從拐子手中救下的孩子!
前一天郎中走后,不消一個時辰,這消息便長著翅膀飛遍了楊柳縣十里街的街頭巷尾。
雖則江家深居簡出,江家娘子亦與鄰人來往不多,但十里街門前只四尺來寬,后街且臨水,一條整街都是門庭淺窄的小戶人家,哪里藏得住秘密?
江家在縣衙當書辦的男主人昨日下午抱回一個病得只剩一口氣的孩子,這樣大的事怎么可能瞞得住十里街耳目靈便的四鄰們?只是昨日天太晚,大晚上的,鄰人們不好來探聽消息,到今天郎中一走,有好奇的鄰居們便忍不住上門來問東問西了。
最后打發走借蔥的東鄰王嫂子,杜氏拉了丈夫到一樓堂屋,與他嘀咕道:“那孩子除了忘記自己姓甚名誰,可有其他不妥?”
江氏夫婦原想著,這孩子救醒了,若是能說清自己家鄉何處,便打聽了給他送回去,也算有始有終地了結這段善緣。誰想這孩子生像該做他們家的人一樣,把什么都忘得一干二凈了!
這小半日,杜氏都在應付探頭探腦的鄰居們,一直是江棟在幫著照料那個孩子。現下孩子雖然已是退了熱,但杜氏仍是擔憂,怕他還有沒有其他沒有查出來的癥候。
江棟道:“我瞧著,他好得很,就是話少了些。”
杜氏連道兩聲“可憐”,道:“生著病呢,遇到這樣的事,話少些也不稀奇。得幸叫咱們遇見了。明日一早,相公再請馮郎中來一趟吧。”又問:“一直沒顧得上問,這孩子,怎么叫那拐子打得這樣狠?生像他是那拐子的生死仇人一般。”
江棟便嘆道:“可不是生死仇人?聽那些被救出來的孩子說,當時若不是他想法拖住拐子,只怕他們也跑不出拐子的窩點,被行人救下來。可恨那兩個拐子發現事敗,還不忘抓著這孩子跳上馬車逃跑。男拐子駕車,女拐子便在馬車里發了狠地踢打這孩子。待縣衙捕快將人攔下時,他已被險險踢打得斷了氣,虧得孩子命硬,挺了下來。”
杜氏心中益發不忍:“竟是個仁義豪俠的孩子。對了,相公昨晚說,這兩個拐子凈是將拐到的孩子賣到那等腌臜地,此番被擒住,知道事敗怕少說也是個斬監侯,怪道恨毒了這孩子。”又咬牙道:“這等沒心肝的畜牲,待縣衙游|街的那一日,相公知會我一聲,我也去啐他一口。”
杜氏平日最是溫柔敦厚,能說出這等話,可見氣得狠了。
江棟記下此事:“好。”
楊柳縣民風淳樸,縣衙里今年來最大的案件無非是下圍村一戶人家丟了兩頭耕牛。便是做人口買賣的牙人,也是經過戶主同意才敢買人,像這等擄賣良家子為娼為奴的惡性大案,近三年來都沒有兩樁。
夫妻二人說著話,留在二樓臥房的女兒江月兒突然“哇”地一聲,驚天動地嚎哭起來。
杜氏面色微變,還不待她二人奔上樓去,江月兒已經抹著眼淚哭唧唧地跑下樓梯:“阿娘,他是壞人!他說我是胖妞!”
想是兩個孩子不知怎地起了爭執,小人家的,知道什么胖不胖的呀?怕不是那孩子言語間有些不善,叫她吃心了。
孩子之間時常為了花兒朵兒的有些齟齬,杜氏不以為意,取來巾帕為女兒拭著眼淚。
江棟則打量一遍女兒哭得紅通通,頰邊肉都要墜下來的胖臉,真無法昧著良心說她不胖,只好憋笑問道:“那阿爹替你去教訓他?”
江月兒小臉上還掛著眼淚,立時揮著胖胳膊咧開了嘴:“阿爹幫我打他!”
杜氏嗔道:“你別跟著孩子胡鬧!”
江棟背著江月兒對杜氏輕輕搖搖手,從灶間找來一條手臂粗的燒火棍笑問道:“使這個可好?一棍下去,包管打掉他一嘴牙。”
江月兒嚇得一捂嘴:“打掉牙?”那多疼啊!頓時皺起小眉頭,糾結萬分:“那,那阿爹輕輕地打?”
江棟肚內笑得要打結,卻板著臉堅持道:“不成不成,輕輕打還叫什么教訓?他怎么能說咱們月丫兒是胖妞呢?阿爹定不能輕饒他。”
江月兒臉上便現出又糾結又不忍的神色,猶豫半晌,方小聲道:“那,那阿爹還是不要打——”
二樓忽然“咚”的一聲悶響,打斷了父女兩人的對話!
一家三口匆忙上樓,只見榻上的竹枕掉到了地上,那個原應躺在上面的孩子站在榻邊,此時大半個身子探出窗外,只差一絲,便要翻下樓去!
杜月兒驚呼一聲:“豬蹄你為什么要投河?”她一著急,又開始叫人豬蹄了。
江家這棟三層青磚樓房前門臨街,后墻緊貼著一條名叫二道河的河溝,是以江月兒有此一問。
那小身子一僵:誰說他要投河了!他不跑,等著被人打死不成?不對,他才不叫豬蹄!
杜氏趕忙沖上去,一把抱住他的身子,急道:“你這孩子,怎么不好生躺在床上?若是摔下去可怎生是好?”一拖拖不動,才發現這孩子兩手牢牢扳著窗棱,竟是閉緊嘴巴沉默地對抗著她。
“這——”杜氏求助地看向丈夫。
江棟不看那在窗邊死命掙扎的孩子,卻斜一眼女兒:“必是這小哥哥聽說月丫兒要打他,嚇得不愿意在咱們家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