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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家上下共三層磚木混制的樓房,除了外墻用的青磚,小樓里各個房間均用柏木板隔開,只要在這個小樓里不刻意避人說話,再沒有聽不見的。
江月兒還記得前一日自己發的愿,這個小哥哥若是被她嚇跑了,豈不還要再招來姓顧的那個?想到這里,她倒先被阿爹的話嚇住了。趕忙跑過去同杜氏一道,一左一右地扯住他,口中求懇道:“小哥哥別走,我,我不打你了。”
她自覺這話已是很委屈自個兒啦,但那人竟不領情,面向窗戶,不但掙扎得更厲害了,還在掙扎中蹬了她一腳!
幸得杜月兒因著人小,是踢了繡鞋上的榻,叫他這一蹬,只是坐在榻上摔了個屁墩。
倒是不疼,只她長這么大,還沒吃過這樣的虧哩!杜月兒扁扁嘴,不待哭出聲來,聽江棟幽幽嘆道:“可憐這小哥哥若是被月丫兒氣走了,他人這樣小,再被壞人抓到怎么辦?”
江棟看似在同女兒說話,何嘗不是在告誡這個膽識過人,大有主意的孩子?這孩子在本地無親無故,又小小一個沒有自保之力,現下留在江家,才是他最好的選擇。
果然,他話音一落,那孩子的手便松了。杜氏趕快抱他回榻,將他塞回被窩嚴實裹住,斥道:“你正病著,又吹一次冷風,仔細再叫瘟神娘娘抓去。”
九天十地的神靈這樣多,瘟神娘娘卻是江月兒最怕的神靈!
因為每次阿娘一說瘟神娘娘來說,江月兒便要喝苦苦的藥。聽見杜氏的話,她頓生同情,也顧不上生氣了,怕小哥哥還不愿留下來,捉著兩只小手面向他,作個拜拜的動作,絞盡腦汁地許諾道:“你別走了。大不了,我不罵你了。我還把我的花糕給你吃,我的花也給你戴,我的小鼓給你,我的小蛙……”
她坐在床頭絮絮叨叨地說著話,也不管那孩子理不理她。
江棟站在門邊,暗暗點頭:看來,留下這孩子的做法是對的。做那幾場夢之前,女兒便是這樣,嘰嘰喳喳地,整天不知哪來這些話說。然而,在那之后,女兒就一日比一日地沉靜下來。
當然,女兒家動有動的好,靜也有靜的美。但這樣的靜,總是叫他擔憂的。
只要這孩子能讓女兒不再琢磨那些事,便是他再辛苦些,也是甘愿。
杜氏眼中也帶了笑意,家中多了一個孩子,便時時吵鬧得像在集市一樣,多了許多歡聲笑語。
她真喜歡這樣的熱鬧,為著這樣的熱鬧,便是多養一個孩子也值得!
杜氏輕快地繞過女兒,快步走下樓梯。
等再上來時,她手上多了一個碗。杜氏讓江棟扶那孩子起身,從碗里舀了一滿勺稠粥吹涼,柔聲道:“快喝,阿嬸特意給你熬的紅棗江米粥,來,喝了它,身子就好了?!?
江月兒咽咽口水,眼睛定在那碗騰著白汽的香粥上好一時,才忍痛一揮手:“我的粥也給你,你快喝了吧!”
便是江家男人在縣衙做書辦,日子過得很不差的人家,像這樣用上等江米熬的粥,江月兒也只有逢年過節的時候才喝得上一碗。她舍下這樣一碗好粥,已是用了很大的誠意要留他呢!
那男孩嘴角一抽,不期然對上杜氏那雙溫柔中不失慈愛的眼睛,心頭微微一顫,一個字不覺脫口而出:“娘……”
這一聲險沒將杜氏的眼淚招下來,她擦著眼睛,迭聲應道:“唉,好孩子,好孩子!從今往后,阿嬸就是你的親娘!”
作者有話要說:
沉迷馬云寶揀漏,竟然忘了上傳,我有罪。。。。。
謝謝孺子含辛,隱忍不嗔的營養液
第4章
又落了五六場雨,直到端午節的前兩日,江家小院里才斷了前頭日日飄出的裊裊藥香。
鼻子靈的鄰人們便都知道,必是江家先時收養的小女婿大安了。
幾個婦人抓把花生干果倚門說話:“江家真是舍得,一個快要病死的孩子也拿出這許多銀錢給他治病。當家的胡亂使錢,江家娘子也不說勸勸?”
“可不是,看江家娘子平日連根釵都舍不得買,倒舍得大把銀子送給外路人使?!?
閑話剛起了個頭,江家小院的門吱啞開了一線,一顆梳著雙丫髻,一邊丫髻上插著一個紅絹花的圓腦袋從里探出來。
一個叫錢玉嫂的婦人笑著同她打招呼:“月丫兒出來玩了?”
江父是縣衙書辦,聽說最近頗受縣尊重用,鄰人們見著這一家人,俱是客氣得很。
江月兒只顧得上稍一點頭,她目光嚴肅,看著自己手中捧著的大海碗,仿佛抱著什么稀世奇珍,緊張而肅穆地走到石板路正中,將那碗黑乎乎的東西往地上一傾——
嘩啦啦,一大碗還冒著熱氣的黑藥渣全倒在了石板路上!
江月兒如釋重負,一高興險些把大碗扔出去:“小弟,我說過很簡單的。你快出來,快多踩兩下藥渣,就不會痛痛了!唉呀,你快出來呀!”
踩藥渣是楊柳縣民間習俗,病家最后一碗藥渣往往會倒在大路中間,讓病人和過往行人踩踏,疾病便會很快被被人氣趕走,再不返轉。
不過,小弟?
幾個婦人不約而同住了嘴,看江月兒從門里扯出個穿青布小褂,梳桃子頭,垂著腦袋的小小子。
那小子細弱弱一小條身板,扭著手腳不大情愿地被拽到石板路中央,不發一辭。
江月兒不以為意,如一顆大丸子一樣在那一地的藥渣上蹦蹦蹦跳了好幾下,又笑著來拉他。
小子大約也明白自己這回逃不掉,不待江月兒再來抓他,趕忙站到藥渣上,草草跺了兩下又跑下來站得遠遠的。
江月兒不大滿意,不過,還是伸出五根胖胖的手指在他身上連彈數下,嘴上嘟噥著“瘟娘娘請回吧,瘟娘娘別來啦”。完成這一系列儀式后,拽了他就往家里跑。
錢玉嫂忙吐了嘴里的瓜子皮,喚她一聲:“月丫兒,這是你——”
她原要問這男娃是不是江家新領回家的“小女婿”,想到江父那總戴得一絲不茍的書生巾,不免多了一分端正:“這是你家的親戚嗎?”名份未定,還是不要在這上頭開玩笑的好。
“嗯,”雖則極少出門,江月兒卻是個不怕生的小姑娘,她拉著手里的“小弟”,挺著小胸脯,向看熱鬧的幾人介紹道:“錢嫂嫂,這是我弟弟,他叫杜衍。”
姓杜倒可以理解,江家要招的小女婿,若是跟女兒一個姓,豈不叫人誤會這孩子是被抱養來繼承家業,跟女兒搶家財的嗣子?婦人們好奇的是,為何叫小弟?不是說這孩子出身來歷不明,江家是怎生認定這孩子比他們家女兒小的?
因時人招婿偏好女小男大,有其他人便問了:“月丫兒,你怎知道他,衍哥兒是你弟弟的?”
江月兒的小胸脯便又挺高了些,這是她近來的得意事,她正愁家里不夠她炫耀呢!自己拿手指比劃個蔑片寬窄的長度,可自豪了:“我比小弟高那么些,當然我是姐姐啦!”
“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