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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疊疊精美糕點被捧出來,殷勤地擺在貴女桌前,元綏看了眼趙瀲的份例,再看眼自己的份例,簡直是天壤之別,單單鮮花餅便在趙瀲跟前擺了一桌,她緩慢地將嘴唇一勾,不著痕跡地倒了一杯酒水,落落大方地自斟自酌。
顯國公夫人怕燕婉一個人拿不下鬧出笑話,今日也跟來芍藥園了,但她輩分高一等,有她在她們玩得不痛快,于是只得暗中躲在回廊之后,托婢女給燕婉帶口信兒,讓她別讓公主太出眾,以免遭到讒損。
但燕婉見那婢女擠眉弄眼的,還以為抽羊角風,趕緊讓她回去歇著了。
顯國公夫人氣得差點靠著門板厥過去。
這不開竅的蠢女兒!
燕婉猶若不聞,一個勁兒笑瞇瞇給趙瀲加餐,都是趙瀲愛吃的。
倒把趙瀲弄得不好意思了。同窗讀書是早幾年前的事了,她還以為燕婉因彈弓的事對她多少有點記恨,哪怕翻她一個白眼兒趙瀲也都受著,但燕婉這么大度,卻弄得她小人之心了。
燕婉給趙瀲敬酒,“阿瀲是文昭公主,這杯酒先敬你。”
還帶封號,仿佛生怕別人不知道趙瀲身份貴重似的,有幾個不怕事兒的已在暗中翻白眼兒了。
唯元綏馬首是瞻的大司空的內侄女賀心秋,一扭頭朝挨著的元綏直蹙眉,一只手掌掩住嘴唇道:“元姐姐,說好的芍藥會群芳爭艷,卻像為她一個人準備著似的。”
方才幾人隨著元綏,背地里暗諷趙瀲說她壞話,元綏始終縱容不言,這會兒卻微微一笑,將她往席間一推,“公主之尊,你我豈能匹敵?”
說到底,還不是為著她那太后娘。
那太后心狠手辣,當年能當萬臣之面,一刀捅死了權傾天下的攝政王,這女人,孰能不懼?
賀心秋將薄而紅的嘴唇輕咬了一截,悶不吭聲地睨了眼趙瀲。
君瑕被殺墨推著輪椅走上了八角亭,里頭有一張棋桌,兩人正在對弈,一個落子極快,一個始終忍而不動,殺墨偷偷在他耳邊說了什么,但少年不持重,攪擾了人家下棋,于是一人探過頭來,冷冷一笑,“一個瞎子也來觀棋么?懂得什么!”
殺墨一聽便怒從心中起,“不過是場棋么算得了什么,我先生能同時與十個人下盲棋!”
這年頭吹牛不怕扯破皮,那頭幾人紛紛朝殺墨盯過來,這幫貴公子哥倒不是真想和一介白衣下棋較量,只是一個靠著紅廊木柱的青年男子,正咬著一支狼毫末端,聞言便好意提醒了一句:“他們并不是在對弈,先生知道‘斷橋殘雪’么?《秋齋斷章》中的名局,真不是誰都能解的。”
殺墨微微一愣,他雖然不懂棋,但對《秋齋斷章》這本棋譜并不陌生。
十年前,汴梁有個技驚四座的圍棋天才,少年成名,姓謝名珺,字弈書。他名噪一時,風頭響亮到了什么地步?民間有夫婦弄璋之喜,必恭賀“生子必如謝弈書”。太后欽賜謝家隆恩,為獨生的嫡公主定下他為駙馬。
只可惜后來謝家一夜之間慘遭滅門……
那少年身故之后,他留在秋齋的十局未完之棋流傳了下來,多少棋客傳抄,都一睹而為之叫絕。
那貴公子提筆在新落成的鳳凰圖上點上嫵媚眼睛,便又起身,略帶點詫異地看了眼君瑕,“先生也知道?”
君瑕頷首,“雖在姑蘇,亦略有耳聞。”
那個解棋局的早被斷橋殘雪殺得片甲不留,正心煩意亂,心浮氣躁地揮手,“不會解就趕緊滾。”
說罷又連帶著罵了一把謝珺,“什么神童少年,禍害人。”
從謝珺死后,不知多少汴梁名流都爭相學習棋道,有多少人是為了修身養性不知道,但大多的都是為了超越謝珺,重成汴梁最風頭無量之天才。但怎么說呢,人謝珺揚名時才十歲出頭,他們這幫人活到二十歲了,連他幾局殘棋都解不了,便知道先天不行后天無望了。
殺墨已將棋局給君瑕解釋了一遍。
不知道為什么,這個坐在輪椅上還目不能視物的男人給人一種從容而悠然之感,讓人不自覺便對他十分信服,那畫鳳凰的青年也訝然地等他說話,君瑕噙了一縷笑,“這局棋,翻不了盤了,請仁兄重設棋局,在下試著一解。”
要說《秋齋斷章》里的殘局雖然精妙,但也不是一局都無解,不少鉆研癡迷棋道的,還是能破解得一二,但斷橋殘雪之所以是名局,就在于它的結構繁雜,牽一發而動全身,完全不知該從何下手,好像每一手都能授人以柄。于是解棋者往往戰戰兢兢,到處留漏洞給對手。
君瑕撫了撫棋盤,販棋的職業病上來了,微微一笑:“金漆木的,雖然華貴,但……棋子落地少了清脆之感,勉強可用。”
“……”金的還嫌棄?
一介布衣裝什么格調高呢。
擺棋的嘴巴一歪,心道這是什么大佛。
第8章
趙瀲正好如坐針氈地喝了燕婉敬的三大杯酒,兩人酒量都不錯,同窗時偷過先生私藏在梨花樹下的汾酒喝,一喝就是一壇,但是再這么旁若無人地對飲下去,趙瀲怕底下人又不高興了,回頭記恨燕婉。
她找了個由頭,先從芍藥會上溜了出來。
元綏的目光一直膠在趙瀲身上,眼睜睜看著她紅裳如風地竄入了前庭,隱匿在一片婆娑綠影里。
趙瀲一出垂花門,外頭日頭曬,柳黛取了一柄油紙傘替她遮著,但趙瀲沒那么講究,將傘推給她一個人打,自己飛快地穿過沒有樹蔭的回廊,走到了八角亭外。
斷橋殘雪棋局已擺好。
那頭好幾個名門公子,此時都收斂了輕玩和諷弄的眼神,一個個矜持地伸長了脖子要觀戰。
趙瀲一奇,悄無聲息地走入了八角亭。
君瑕執白。殺墨在他椅背后將嘴巴一睹,發出一個沉悶的咳嗽聲,君瑕微笑起來,她早聽到公主的腳步聲了。
一子落,又是一子落。君瑕解這盤棋似不費吹灰之力。
以往有人解斷橋殘雪,解棋者抓耳撓腮,忖度再三,憋紅了臉也不知道下哪兒,下哪兒都是給對方作嫁衣裳,而擺棋的人則運子如風。如今到了君瑕這里卻是正好相反,三步棋一下,情勢便驟然逆轉,六子之后,那擺棋的用黑子刮了刮耳后,疑惑地“嘶”一聲,一時竟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畫鳳凰的青年站直了身,幾步走了過來,驚詫道:“先生,對方來勢洶洶,你不退,反而進?”
棋面都是對黑子有利,單活的棋眼就能包圍住可憐兮兮的白子了,任何學棋的都知道此時當以退為進,保存實力再攻堅克難,但是君瑕這招,只有進,沒有退,殺招比黑棋卻要凌厲迅捷得多。
趙瀲也是“嘖”一聲,先生的棋風,猶如其人,溫潤如玉。她和他對弈十幾局,找不著其一絲破綻,沒想到用起殺招來,竟也能玉石俱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