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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瑕猶若未聞。
即便看不到也能想得到,聽其聲辨其人,都知曉是個大美人,美得驕傲張揚、不消藻飾。
趙瀲也正好瞧見主仆二人立在浮橋上不進不退的,迎了下來,紅裳裙裾一身拂曳,如一片火紅的楓。她笑吟吟地走到君瑕跟前,兩手扶住他的輪椅,身子微微一傾落,“先生今日,可要給我長個面子啊?!?
君瑕被她一雙手臂困在四面囚籠之間,進退不得,卻云淡風輕地抬起眼,雖無光采,卻鎮定穩固,“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公主?!?
“哈哈。”趙瀲退回去,站好,雪白的延頸間墜著一串猩紅艷麗的珊瑚珠,如霞光耀眼,襯得她笑靨如花,“我越來越喜愛先生了,咱們走罷。”
趙瀲紅袖一拂,人便轉身而去。
留得個傻頭傻腦的殺墨,差點沒腳一歪摔入河里,手一抖,忙又穩住了君瑕的輪椅,忡忡道:“先生壞了,公主怕是對你有意……”
君瑕一笑,“杞人憂天?!?
“公主眼高于頂,如何能看得上我一個殘廢?!?
殺墨睜大眼睛望天,嘴里咧咧的不知想說些什么。
好半晌,他才低下頭來,反駁道:“先生這話不對,公主能看中瞿唐,可見不是什么眼高于頂的人。”
但……汴梁城誰都知道,倘若謝珺不是風流早夭,這文昭公主駙馬之位,輪不著任何人肖想,也輪不著任何人假惺惺同情她這個嫁不出去的嫡長公主。
趙瀲是習武的,站似松行如風,一晃眼便紅袂一搖到了籬門盡頭。
兩人說了一會兒話,不知不覺早已落后了一大截,見趙瀲回頭,疑惑地用眼神無聲詢問他們落如此后做甚么,殺墨只好硬著頭皮將先生的輪椅推起來,三步并作兩步地跟了上去……
第7章
芍藥園毗鄰汴梁螺子湖,腹地深處華蕃如靄,觥籌影動、喧嘩甚囂時,幾名貴女簇擁著一個青綠孔雀薄煙綃的少女出拱門來。
燕婉從她們背后一看,一眼便看到那個身姿不甚高挑、生得卻嫵艷明麗的少女正是今日一門心思要給公主下馬威的太師之女元綏。原來顯國公府的幾個庶妹都分別在棋道、茶道和打馬球上被她羞辱過,從此再不肯與元綏走在一處,怕她驟然發難。
雖然幾個妹妹是庶出,但畢竟是國公府小姐,沒來由怕一個外人怕得緊……元綏能有趙瀲可怕么?燕婉才不信。
但今日很顯然元綏的目標不在自己,燕婉得到趙瀲的回信很是高興。但她們要是打起來,自己也只能坐山觀虎斗了,她這個主人家,等到了矛盾激化時,再溫婉得體地出來曉以大義,搏不得個才名,也博得個善名。
這些都是昨晚顯國公夫人拉著她叮囑的切切交代的。
燕婉與身旁幾個貴女坐下來,沏了一壺茶,正躲在榆樹蔭下小憩,滿園的芍藥含了宿雨,花色如洗,綿軟地倒在綠叢里,似溫軟美人不勝杯杓之嬌怯。
那邊傳來好些贊嘆之聲,到了夏初,還能有如此盛艷的芍藥,顯國公確實是用了心的。
元綏他們走到拱門一處說話,這時正好聽見通傳的聲音,來人來頭大,那扯著的嗓門聲也格外大:“文昭公主攜其門客入見!”
元綏倏地一下支起了頭。
上回見趙瀲還是數月之前,這幾個月間,這位行事狂蕩放肆的公主又鬧了一場大笑話,公然讓準駙馬當街給綠了一回,元綏還沒來得及嘲諷她這事,在身旁幾個貴女都發憷地稍稍后退了半腳時,元綏淡淡一哼,朝前走去。
殺墨推著輪椅跟在明艷照人的公主身后,這位一身勝火的紅衣公主,有俯瞰群芳之絕艷,令得一園桃羞李讓,燕婉也不禁目光一亮,暗暗驚詫。
幾年不見,阿瀲已長成絕色。
當年還只是眉清目秀的小姑娘,人又頑劣,總是顧盼神飛,一臉稚氣和明媚,如今卻猶如脫胎換骨一般,褪盡青澀,抽條如柳,身段兒又細又長,該鼓的地方絕對不負眾望,鵝蛋臉白皙如瓷,襯著一身大紅和脖頸間那條殷紅如血的珊瑚珠,那種美,令人無法逼視。
燕婉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裹胸,深知里頭的小饅頭是什么光景,目光幽怨了起來。
趙瀲只是習慣性地目光一掃,就將眾人驚艷的面孔映入了眼底,天底下人都知道太后乃是國色之姿,但從沒有人敢當面夸贊,敢夸的也都死了,她的女兒當然是容色不遜于人的,這個元綏又不是不知。
趙瀲朝主人燕婉走了過去。
她一走,滿園的人都跟著兩頭散開。
燕婉竟然覺得自己今日很有面子,她還以為公主早不記得自己了,手忙腳亂地站起了身,笑吟吟地迎了上去,“阿瀲。我以為……都不敢約你,沒想到你竟真來了。”
趙瀲被她握住了手,攥了攥,她也微笑著道:“咱們有同窗之誼,外人比不得的情誼,人家都來了,我如何能不來。”
燕婉忙點頭稱是。
見燕婉一臉攀龍附鳳的諂媚德性,元綏默默折了一根草葉在手里,揉出了淡紅的汁。
在兩同窗旁若無人地寒暄時,元綏一眼瞥到了趙瀲的隨侍,一名模樣玲瓏貌美的婢女,一個瘸了腿的白衣謀士,一個推輪椅的半大少年。
她還以為趙瀲準備了什么殺器,也不過如此,元綏臉頰上的笑容越來越深,不由自主地一把插入兩人之間,“阿婉,你的芍藥會不是要開筵了么!”
“對!”燕婉眼睛雪亮,忙又將趙瀲的手拉回來,“阿瀲,我記得你愛鮮花餅,我給你做了許多,等會兒我讓他們端上來,都給你!”
還是這么憨。
趙瀲將唇角壓了壓,她知道燕婉的母親顯國公夫人一直致力于找一個合適良機將燕婉推出去,將家里來的求親者的品次拔高些,因而特地在她十六歲生辰這日精心費事地備了這么一場盛宴,但沒想到,燕婉還這么耿直,不曉得周遭盯著她倆看的人是不是都被她給得罪光了。
芍藥會開筵了,衣香鬢影,貴女小姐們都紛紛落座。
趙瀲回頭來找君瑕,“先生一會兒跟著我也赴宴用些午膳罷?!?
不待君瑕答話,殺墨皺眉頭,哼了一聲,“公主,芍藥會上都是女眷,我們家先生如何入得座?”
趙瀲也跟著皺眉頭,四下一看,周圍倒還有幾個與燕家是世交的家族的公子,正在八角亭里吟詩作賦,填畫弈棋,嘴唇一勾,“那也好,先生不妨與他們對弈幾局?”
君瑕微微頷首,“公主不必顧慮在下?!?
趙瀲對這個從善如流的聽話先生不知該怎么說,手一抬,又覺著他雖然總是不拒絕人請求,但也是看重男女之防的,便眉心古怪地一攢,又將手收回來了,“也好,我早些退筵了便來?!?
芍藥會在芍藥花間,曲廊參差,舞榭高峙,園中精致布置得別具匠心,一團一團的繁盛花霧葉海之間,還有老樹陰翳籠覆下,將初夏的炎光隔在檐牙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