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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從巳時一直講到午時,一堂課酣暢淋漓,他已經很久沒那么舒暢的講課了,以前講課他要顧及學生聽不聽得懂,他們是否能理解,一直不敢放開講,這堂課是先生們商量好的給女學生們的下馬威,所以他完全沒顧及底下學生水平,直接自我放飛。能回神發現,學堂里大部分學生都趴在書案上睡著了,偶爾有幾個膽小的也在低頭走神,只有一個小女童正趴在書案上奮筆疾書。
他好奇的走過去一看,訝然發現這小女童居然在將自己上課講的內容大致的紀錄下來,字跡也算清秀,就是——他眉頭一皺,“為何用鉛槧書寫?”
謝知正在速記先生授課內容,先生過于自我放飛,導致后來謝知也被先生繞糊涂了,她只能先把疑惑的地方記下來,回去問祖父和劉先生,他們肯定會知道的。聽到先生的聲音,謝知微微一驚,但很快就反應過來,她起身給先生行禮說:“先生,我毛筆寫字不快。”
先生盯著謝知看了半晌,淡淡道:“把手伸出來。”
謝知不解其意,乖乖的伸出左手,先生拿出戒尺對著謝知手心啪啪拍了三下。謝知打小嬌生慣養,雙手就沒捧過比書更重的東西,兩只小手又白又嫩,戒尺一打就紅了,而且很疼。謝知傻了,她不明白先生為什么要打她。
先生看著她困惑的眼神,輕哼一聲,“駑鈍!毛筆字寫的不快就練,豈可因為不快而妥協?難道你一輩子用鉛槧?”
謝知恍然大悟,知道先生是好心提點自己,但她不好解釋說自己現在年紀還小,不是她不想多練習毛筆字,而是身體限制,她屈身道:“多謝先生提點,學生以后會注意的。”被戒尺打的手心一開始很疼,現在已經不疼了,先生這是打人打出技巧來了嗎?
第31章 第一天上課(下)
先生講完課已接近午時, 公主和伴讀們聽到下課的鈴聲才揉著眼睛萌萌的抬頭看著先生,一張張小臉上滿是“下課了嗎?”、“好餓好餓!”、“好困好困!”的表情包,大部分女學生的小臉都皺成了白面團子。
要不怎么說蘿莉的殺傷力大呢?哪怕板著臉上了整堂課的先生,看到這些白面團子都忍不住放松表情,但他馬上回神,板著臉說:“下課!”
女學生們歡呼一聲,四個公主由伴讀們簇擁著離開學堂,也不跟先生打招呼, 這個先生太討厭了!她要回去告訴阿娘, 把先生換掉!這幾乎是四個公主心里共同的想法。
謝知也瞄了一眼所謂“膽小怯懦”的西平公主, 大約皇家的標準跟普通人家的標準不同, 她完全不覺得西平公主有膽小怯懦的感覺,她跟另三位公主唯一的區別大概就是, 她眼底還能看得見旁人,另外三位公主大約只有目中無人*可以形容。
并不是說她們態度有多高傲,而是她們即使看外人的時候, 都沒有把外人放在心上, 對她們來說,這個學堂大部分人都是無關緊要的。這是宮廷侍從圍繞, 讓這些公主自小要什么給什么,生來什么都不缺環境養成的個性。
謝知的高平公主除了進課堂時接受謝知見禮時同她說了一句話后,之后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跟兩個表姐妹聊天說笑上, 下課后她徑直起身去自己的寢室休息。謝知照著規矩送公主到了寢室, 然后轉身回到自己的寢室, 對前來伺候自己的宮侍說:“我想先休息。”
宮侍見謝知困得眼睛都合不上了,趕緊給她凈面鋪床,拿了湯婆子給她捂暖被褥,謝知等散了頭發,頭靠上枕頭就睡著了。她到底年紀還太小,強行學了兩小時課,精神非常疲倦,她困得已經沒精力去嫌棄寢室的取暖居然是靠炭盆,被褥是死沉沉的絲綿,而不是她慣用的蘆花被。
因先生們對女學生一招治得太狠,下課后就是接了家長叮囑的崔家女都沒心情去隔壁找存在感,一個個無精打采的回到寢室吃東西休息。倒是隔壁皇子們翹首以盼的等了一上午,就只聽得見女孩兒們幾句說話的聲音,別的就再無聲息了,眾人不禁失望,彭城王眼珠子轉了轉,湊到拓跋曜面前道:“圣人,午時該休息了,我們出去轉轉吧?”
彭城王是拓跋曜的堂弟,是拓跋曜堂伯的兒子,他出生喪母,三歲喪父,被太上皇帝接入宮中養大,他跟拓跋曜同歲,只比他小半個月,兩人的感情比親兄弟還好,拓跋曜對自己親皇弟向來不上心。拓跋曜掃了彭城王一眼道:“不去,朕累了。”說罷他起身轉入自己的寢室。
彭城王目瞪口呆,圣人會有累得一天?他不是向來都精力最旺盛嗎?
身后幾個皇子對他擠眉弄眼的做鬼臉,彭城王看向他們:“作甚?”
其他皇子湊上去低聲道:“你忘了旁邊都有誰?還喊圣人去?圣人肯去才怪。”
彭城王恍然大悟,他怎么忘了學堂里最多的就是崔家女。圣人不喜崔家女,雖不至于眾人皆知,在宮里也不是秘密。這事說來真怪不了圣人。起初圣人對崔家女并沒太反感,反而跟崔家最漂亮的小三娘玩得還不錯。
可小三娘后來夭折了,夭折原因不明,估計里面有些陰私,導致圣人大怒,即使崔家立刻又送個更漂亮的小三娘進來,圣人都對崔家女敬而遠之。同樣這件事也讓太皇太后震怒,不僅狠狠整治了娘家,還選了華陰公主的長女崔五娘入宮,這位也是圣人真正的表妹。
崔五娘也是圣人唯一會另眼相看的崔家女,崔五娘同樣也是伴讀,但她的伴讀公主是樂安公主,樂安公主比高平小一歲,今年七歲,崔五娘今年六歲。謝簡曾猜測崔太皇太后會突然想讓公主跟皇子一起上課,就是受他家蘭因的啟發,也想來跟皇帝一起長大讀書的皇后。
可是她怎么就沒想到,蘭因跟蕭賾是關系親密的表兄妹,謝太子妃是蕭賾的生母,他們上面又有李太皇太后的打壓,兩人在宮中相互維持著長大,當然感情深厚。這種情況跟拓跋曜完全不同。也或許太皇太后不是想不到,而是深陷局中出不來了。
拓跋曜一回自己的寢室,就打開一扇暗門,走了一小段路就到了謝知的寢室,他本想給謝知一個驚喜,沒想看到的卻是熟睡的謝知。拓跋曜一怔,揮手免了宮侍的行禮,點了一個人去隔間詢問:“怎么回事?”
“回陛下,謝姑娘下課回來就很困,連點心都沒來得及用便睡了。”宮侍說。
拓跋曜眉頭一皺,他的心腹內監常大用走進來在他耳邊低聲將課堂上的事說了一遍,拓跋曜哼了一聲,“既然如此愛說,今天下午讓他去書房跪著說個夠。”
“喏。”常大用暗想這些先生真是讀書讀傻了,授課前都不會打聽下伴讀的來歷嗎?居然敢打謝家小娘子手心,誰不知道他打的是謝太傅的孫女嗎?謝知睡著,拓跋曜也沒離開,半靠在隱囊上閉目養神,常大用輕聲問:“圣人,可要奴給你把頭發散了?”
拓跋曜正要點頭,突然聞到一絲炭氣,他皺眉掃了一眼,發現屋里居然有炭盆,他不滿道:“為何不把炭盆挪出去?”
拓跋曜格外偏愛謝知的事,在宮里不是人盡皆知的秘密,所以常大用只是腹誹那先生不知道謝知是謝太傅孫女,而不是腹誹他居然敢打圣人庇護的人,可這里伺候謝知的宮侍都是常大用親自挑選的,也是他敲打過的,沒人敢怠慢謝知。他彎腰替宮侍辯解道:“圣人,這里取暖只靠炭盆,現在天氣還冷,移走炭盆小娘子要著涼的。”
拓跋曜起身吩咐常大用,“把謝娘子送到我寢室,以后就讓她在那里午休。”這里給阿蕤翻建暖閣工程太大,會引起別人不必要的注意,橫豎阿蕤也就休息中午一個時辰,讓她去自己寢室休息好了。
常大用吃了一驚,“那圣人怎么休息?”
“你讓人做個隔間,我以后睡外間。”拓跋曜不在意的說,他精力旺盛,并不需要午睡,午間休息時間他大部分都是想自己的事。
常大用知道這件事于理不合,可太皇太后都能作出讓公主跟皇帝皇子一起上課的荒唐事,圣人讓謝小娘子睡自己寢室也不算什么,橫豎兩人都是小孩子,也做不出逾禮的事。
謝知睡得迷迷糊糊間感覺似乎有人把她抱起來,但很快她似乎又被人塞進一個溫暖的被窩,謝知還當自己在做夢,翻個身繼續睡。等她再次醒來,已經午時過半,常年規律的生活讓她身體自動有了生物鐘。
她趴在軟軟的錦褥上閉眼休息一會,睜開了眼睛起身現在床上做了幾個瑜伽的拉伸動作,人也徹底清醒了。幔帳外宮侍察覺到床內的動靜,悄悄拉開簾子,看到謝小娘子把自己身體扭成一團,宮人面不改色的問:“小娘子醒了?可要起身洗漱?”
“好。”謝知堅持將瑜伽動作做完,才讓宮侍伺候自己。宮里是不能自帶侍女的,不出意外的話,這些宮侍會伺候自己很長時間,所以謝知并不掩飾自己的習慣,她要她們開始適應自己生活習慣,“我每天午時習慣先睡半個時辰再用點心。”
“奴以后會先給娘子鋪床、備好熱水。”宮女先給謝知穿上衣服,然后伺候她漱口凈面梳頭,幸好謝知年紀小,只要梳卯發即可,宮女們都是伺候慣人的,速度極快的替謝知打點好一切,然后請她去外間進膳。謝知這才后知后覺的發現,自己似乎換了個地方,她困惑的問:“這是哪里?”
“我的寢室。”拓跋曜在榻上閉目養神片刻,他醒得比謝知早,估摸她也該起來,就吩咐下人準備他的午點。他知道這丫頭生來嬌氣,旁人一天就進餐兩頓,一頓朝食、一頓哺食,她每天必定還要加一頓午食。
她生活向來簡樸,可在吃的方面卻非常挑剔,五谷之中她只愛吃稻米飯,麥飯、豆飯、黍飯和稷飯都咽不下去,豆粥和麥粥倒是肯吃,可光喝粥怎么行?平日吃飯一定要蔬菜多余葷菜,不愛腌菜,就是冬天都最好有新鮮菜蔬。謝家只能每年從江南高價運稻米過來給她吃。陳留曾私底下跟崔太皇太后笑言,要不怎么說天生富貴命呢?謝知這丫頭生來就該是金枝玉葉。
“陛下!”謝知震驚的看著拓跋曜,他怎么會在這里?
拓跋曜解釋說:“你的寢室沒火地,我怕你著涼,以后還是來我寢室休息。”
謝知連忙搖頭:“我休息了,您去哪里休息?”她怎么能在拓跋曜房里休息?這算什么?她現在還小,等拓跋曜再大一點,對自己動手動腳怎么辦?拓跋曜長得帥、看起來體力也好,等他們長大謝知也不介意跟他來一段露水姻緣。皇帝的技巧應該都很好吧?可前提是要等她長大,起碼也要十五六歲才行,太小對自己身體是摧殘。女孩子一定要保護自己。
拓跋曜說:“放心,沒人會知道的。”他還當她是怕被別人知道。
謝知不以為然,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強,怎么可能沒人知道?
“真不會有人知道。”拓跋曜解釋道:“會知道的只有我們房里的宮人,誰敢傳出去我就杖斃誰。”如果是其他事,他還真不能保證這些宮侍轉身就會去稟告太皇太后。可他讓阿蕤來他寢室休息這事太小了,就是太皇太后都不放在眼里,橫豎將來就是個寵妃,他愛怎么寵就怎么寵,沒人會多想。
謝知見他輕描淡寫的說杖斃,心中微寒,即使他將來會是掌握生殺大權的皇帝,如此漠視人命也太可怕了。
拓跋曜知道自己嚇壞她,伸手將小姑娘抱在懷里哄,“不怕,我們先進午膳。”謝知不想讓他抱,這人怎么老對自己動手動腳的,可是拓跋曜卻不理會她,捏捏她小臉:“乖乖的。”謝知瞪大眼睛看著拓跋曜,拓跋曜莞爾,將她放在自己身邊,降尊紆貴親自給她舀了一碗雞湯,“嘗嘗這雞湯好不好喝?”<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