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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寧馨不可置信的喊道:“阿菀,你莊子上的兔子不是都快成災了嗎?你居然還買兔子?”
謝知扭頭說:“兔子怎么可能成災?外面想吃兔子的人多得是?!彼矝]養多少兔子好么,也就八百多只,就兔子的繁殖力來說,八百只兔子算什么?
“可你莊子那么小,還能裝得下?”謝寧馨狐疑的問。
“能啊。”謝知說:“我莊子有不小啊?!眱扇苏f的農莊是謝知兩年前為了放置家里泛濫成災的兔子而買的,因為謝簡已經給她下了最后通牒,不把那些兔子移走,他就讓人全殺了。謝知連忙用自己私房給寶貝兔兒們買了小莊子。
因為預算不夠,所以謝知沒有買良田,她只買了一個長安城附近的小山丘,山丘只有一百多米高,上面寸草不生。聽附近的農戶說,這座山丘本來種滿了松樹,后來全被主家砍走燒炭做家具了,山丘也就荒蕪了。
山丘上土質也不好,又不能種田,久而久之就荒廢了。謝知用很便宜的價格把這塊小山丘,連著附近的高低起伏的土地都買下來了。她搬到莊上第一年,只養了從家里帶過來的五十只兔子,她也沒讓佃農種地,讓他們在山丘上種苧麻和山茶,山下中苜蓿、大蒜和紫云英,第二年莊子上的兔子就增加到八百只了,要不是古代沒疫苗,兔子容易死,兔子的數量還要更多。
謝寧馨怎么都不理解謝知對兔子的熱愛,不過她還是很侄女兒養她喜歡的小動物,“表哥前幾天也說要給我幾只兔兒,我拿來了給你。”
“好啊?!敝x知一口答應,“三姑謝謝你,等我莊子上山茶花開了,我給你送一盆最好看的過來?!?
“好!”謝寧馨笑瞇了眼睛。
謝知又對謝簡說:“祖父,我跟小叔下去玩?!?
謝簡瞅了滿臉漲得通紅,又死死被孫女壓著的蠢兒子,緩緩點頭說:“去吧?!?
謝洵忍著怒氣,等到了謝知的院落里,他才憤怒的低喊:“阿菀,你要是不愿意去,我們現在就去找你阿耶?!彼恍糯蟾缫采岬米尠⑤胰雽m當伴讀,宮里是什么地方?他才不要阿菀入宮受委屈。
“阿叔,是我自己想要入宮的?!敝x知說。
謝洵愕然的看著謝知:“為何?”
“因為我能讀到更多的書啊,家里只有劉先生一人,宮里有包括祖父在內,全魏國的大才子當我們先生。”謝知小臉閃閃發光的說,她對謝簡、對陳留、對五個姑姑,還有對阿耶、小叔和小姑是截然不同的數種面貌,也不能說謝知精分,只能說人有很多面,在最在意的人面前,謝知一向是乖巧甜美會撒嬌的小姑娘,因為她知道,只有這樣才能讓最親近的親人不感到愧疚。
“可是你進去要受委屈的。”謝洵說。
“學知識不怕受委屈,能拜入名師名下,受點委屈算什么?”謝知不以為然。
謝洵握著謝知的小手說:“阿菀你要是不想待在宮里了,就跟小叔說,小叔一定會想法子讓你出來的?!?
“小叔你放心,我才不會受委屈?!敝x知笑著說,拓跋曜對自己這些年的另眼相看,早讓自己落入有心人眼中,只要王夫人心里有成算,就一定會囑咐女兒跟自己和睦相處,畢竟在大家眼中,她將來是內定的宮妃,而高平是出嫁的公主,姑嫂和睦,才是共同發展之道。
“你要的兔子我給你買來了?!敝x洵素來疼愛謝知,可也忍不住勸侄女說:“阿菀,你莊子上兔子太多了,還是少養些吧?!倍伎焐锨ь^了,阿菀養什么不好,干嘛養兔子?
謝知笑看著小叔,“小叔,我給你看樣東西。”看來大家都真當自己喜歡兔子嗎?其實謝知壓根不養任何寵物,她從小就不喜歡這種要好廢自己心力的小東西,養兔子完全是看中它的經濟價值。不過大家對兔子的經濟價值認識很晚,她之前所在的世界都到了很晚才開始家養兔子。
謝洵困惑的看著謝知拿出的一件斗篷,質地很粗糙,看起來像麻衣,但又帶了一些毛料,謝洵不解的看著謝知:“這是什么?”
謝知說:“這是用兔毛和苧麻夾雜在一起紡出來的毛線。小叔,這些是不是比麻衣暖和多了?”
“是挺暖和的,不過你可不能穿這樣的衣服。”謝洵很擔心的告誡侄女,生怕這傻丫頭會把這么粗糙的衣服穿身上。謝知并不是沒有干過這種事,比如說她覺得屋里墊著熊皮太奢侈,反正地上有火地,她堅持要用兔毛皮或者是羊皮當地衣;比如說她覺得練字用蠶繭紙太浪費,就用青磚蘸水練字;比如說她覺得外衣只穿一次就丟了太浪費,所以她會分兩種衣服,一種是外出的衣服,一種是家常穿的衣服,家常的衣服時常洗的都脫色了,她還舍不得丟掉……
這種種的種種,曾讓阿姐寫信跟自己感慨過,她仿佛見到了當年的大父,也就是梁國一代名臣、迄今被人津津樂道提起、謝簡童年的陰影、有玉樹臨風美譽的謝逸。他們的祖父謝逸早逝,阿姐并未見過祖父,她的祖父的印象源自他們的祖母陳氏,據說阿菀的所作所為跟祖父當年如出一轍。
謝知啼笑皆非,“我當然不可能用這個?!甭橐露紝λ齺碚f太粗糙了,她更不可能會用這種最原始毛衣斗篷,她沒想到自己平時的言行居然會讓阿叔有如此錯覺。謝知前世就是極簡主義的信奉者,在“舍斷離”還沒流行起來的十幾年前,她就是開始了自己的極簡生活,在家穿的衣服永遠就是最簡單的,外出的衣服準備幾套,家里沒有一點多余的裝飾。
除了看書、工作、寫字、畫畫、彈琴和運動之外,謝知幾乎沒有別的娛樂活動,連旅行都是偶爾一次。她大約唯一舍不得就是美容和養身了,所以廚房和梳妝臺也是她家里東西最多的地方。養成的生活習慣很難再改,但她沒想到自己的極簡生活會給長輩和下人帶來這么多困擾,她現在已經盡量再改變了,“我是想在通康坊開個小鋪子,專門買這種毛線。”
“你缺錢?”謝洵第一反應就是這個。
“不缺,我就想養著玩兒?!敝x知漫不經心的說:“我當日讀到‘國之山林也,則而利之……然則貪動枳而得食矣。’時想到,我自己也有個農莊,與其將莊里的物品留在農莊,還不如拿出來賣。管子不是說,‘則而利之,故上侈而下靡’嗎?那賣了那些毛線,既能讓我賺錢,也能讓莊子里的佃農也有活干,可以支撐他們生活,兩相得利,多好?!彼趺床蝗卞X了?她缺大錢了!她現在所有列出的計劃,每一樣都要錢,沒錢寸步難行。不過一切只能慢慢來,她還小,不急。
謝洵:“……”那篇文章他也讀過,他怎么就沒想過這種事?
謝知撒嬌的說:“小叔,你就讓我玩幾年嘛。”
“好,我以后再給你買兔子?!敝x洵說。
“不用了,兔子暫時不需要,我明年想養雞鴨。”謝知說。
謝洵聽得一愣一愣的,她喜歡養小東西就養好了,總比她整天悶在家里看書強。
謝知成功用麻兔毛線哄住了小叔,并且讓他相信自己入宮是為了知識,謝洵留下了給侄子侄女找來的小玩意,再去同陳留請安告辭,還不忘把自己買來的玩具分了一半給寧馨才轉身回府,完全把自己親爹拋在了腦后。陳留對這對父子已經無語了,為此她還寫信找謝蘭因抱怨過,再從謝蘭因口中得知,謝簡當年跟他爹也是這樣的,她也就默默的看著這對父子三五不時的鬧上一場鬧劇。
平時拓跋曜和皇子們上課時間是辰時,下課時間是酉時,午時休息一個時辰,這樣的課業對年紀最大八歲、最小三歲的皇子來說是非常繁重的,但皇帝作為國之支柱,享受著全國臣民的供奉,自然也要付出他該付出的代價。
而公主們并無治國需求,所謂的來書房讀書,也不過是太皇太后打出的幌子,并不需要如此辛苦,因此公主們是巳時過半上課,同樣午時會休息一個時辰,下午是申時下課。當然皇帝學業是國之重事,崔太皇太后也不敢怠慢,幾位公主說是跟皇帝一起上課,跟皇帝還是分了兩個學堂,走來走去的只有諸位老師。不過既是如此,崔家女能單獨跟皇帝見面的機會,還是比以前在太后宮中多多了。
謝知依舊是固定的辰時起床,跟女師鍛煉小半個時辰后,換衣梳洗,然后由公主身邊的阿蠻親自送謝知入宮,坐在窄窄的馬車上,謝知依然嘴里念念有詞,她在背左傳。謝知很喜歡短小精悍的左傳,她前世看古文看得多,但沒用古文寫過文章,跟阿耶、阿娘寫得信也全是大白話,一點文筆都沒有。她現在小,這么寫沒人會笑話她,反而會贊賞她豐富的詞匯量,等長大就不行了,再寫大白話要被人笑話的。
所謂文筆,無外乎就是多寫加背誦練出來的,多寫,措辭造句自然就順暢;多背,肚子里有了墨水,自然筆下生花,所以謝知準備善用自己記憶力絕佳的優勢,率先將左傳背完,然后背史記,再背賈誼的策論……阿蠻憐惜的看著嘴里振振有詞的小娘子,這么小讀書就這么用功了,駙馬對小娘子也太嚴苛了。
等謝知到學舍時,已經有不少伴讀來了,四位公主還沒到,眾人皆端莊坐在書案前一動不動,屋里連呼吸聲都幾不可聞,但每個女學生臉上都似乎有些期待和興奮,顯然眾人對來皇宮上學這件事還是非常向往的。
謝簡剛走到門口,腳步就頓了頓,才繼續走了進去,她錯愕的發現學堂里居然有很多小女郎是光頭!要不是她們身上穿著小女郎的衣服,她都懷疑自己走進了少林寺,這是怎么回事?謝知將驚訝壓在心里,準備回去問祖父。
同時她還發現課堂里崔家女居然占了三成,這三成崔家女都還是謝知有印象的,沒印象的更不知有多少,難道崔太皇太后準備學呂后,讓崔家女把拓跋家皇子包圓了?她就沒想過呂后死后,呂家有什么下場嗎?
學堂上方已經正坐了一名先生,他神色冷淡的看著下方的伴讀,眼底有著不易察覺的厭惡。太皇太后讓公主們來書房讀書,先生們大部分是反對的,來了那么多公主和伴讀,皇帝和皇子們還有心情讀書嗎?
但是太皇太后執意如此,眾人也只能聽命,但對女學生們越發的嚴防死守,就怕她們心思惡毒的勾引皇帝和皇子們荒于嬉戲。要不是這些女學生今年最大也才十歲,先生們早吧她們定位紅顏禍水了,不過太皇太后也因為先生們反對過于激烈,同意女學生一旦滿十二歲就要退學,不可再在書房里待下去。
謝知入門先給先生行禮,然后緩步走到自己書案前坐下,翻看著今天的課本,有急就篇這樣的啟蒙書,也有詩經、爾雅和說文解字這三本教材,莫非高平公主已經學到詩經了?實在不是謝知看不起高平公主,而是他們家里,祖父那么嚴盯死守,五個姑姑都能把學上成這樣,宮里的公主又不可能有人這么盯著她們的,她們怎么可能學這么深奧?
事實證明,謝知的猜測并有錯,先生們開學第一堂就讓大家很絕望??赡転榇驌暨@些心機不純的女學生們,前來授課的先生們講課講得很快很無情,首先是針對已經讀完蒙書的年長女學生,上來就講詩經,也是跟劉先生一樣的教學,將詩經、說文和爾雅三篇串聯起來講。
能當帝師的,即使不是帝國重臣,也是學富五車的牛人,劉先生將這三本書就只針對這本書講,并不講開,他不是不想講開,而是自身沒這個能力。這里的先生就沒這個顧慮,他不僅展開了,而且展開的非常豐富,從春秋戰國歷史講到左傳,再講到夏商周。
課堂里的女學生們有幾個一開始還能聽懂,等講到爾雅和說文,雙目就開始無神了,等先生們開始旁征博引,除了謝知以外,再無人可以跟上了,幾乎所有人都是一張懵懂的臉,先生到底在講什么?為什么那些字發音好奇怪?它們真是漢字嗎?
而四個公主已經趴在書案上睡著了,連向來懦弱的西平公主都不例外,她們都是金枝玉葉,因為太皇太后的命令才來這里,身為金尊玉貴的公主,她們人生是注定一帆風順,完全不需要任何努力,她們只要來聽課就夠了,至于她們愿不愿意聽、聽不聽得懂,這些都沒有人強迫她們,甚至都不會有人來考校她們功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