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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太陽毒辣刺目,食堂里陰暗許多,空氣悶熱溽濕,彌漫著食堂特有的氣味。桌子沒擦干凈,油膩膩的,手臂擱在上面,黏巴巴的,極不舒服。
劉珂看著對面的男孩,頭發很軟,額上冒了汗,晶亮的。她不禁想,一個男生,怎么這么白呢。想是,許久沒出門過的緣故。
葉沉用拐杖并不十分熟練,像劉珂之前看到的,他會對區區幾階臺階發愁。
為了倒掉殘留的湯和飯,葉沉得借拐杖撐起身子,然后彎腰去端盤子,一不留神,湯就會灑出來。
劉珂搶先端起盤子:“我幫你倒吧。”
葉沉沒再跟她搶,低下頭,跟在她身后。
劉珂個子不高,把餐盤放上推車時,腰彎下去,頭發滑到一邊。葉沉居高臨下地覷著。
去水池洗了勺子,洗了手,兩人順著一道坡,往教學樓走。旁邊走過的,都是穿黑白校服的學生。
陽光照在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整個學校像是被打了強光,顯得格外不真實。臉、胳膊、頭頂曬得發燙。人似乎也有氣無力。
劉珂問他:“你看過《我與地壇》嗎?史鐵生那篇著名的散文。”
葉沉搖頭。他知道史鐵生是什么人,但并未看過他的作品。他截肢以后,下意識地避開了與殘疾有關的所有事和人。
每次看到,心里就像有根細細的弦,在嗡嗡地、顫顫巍巍地共鳴,并不美妙,反而像是拉鋸子一樣,下下都是凌遲。
姑且算是一種自我保護吧。
她對他說:“有句我很喜歡的話,是這樣的:
“‘每一個有激情的演員都難免是一個人質。每一個懂得欣賞的觀眾都巧妙地粉碎了一場陰謀。每一個乏味的演員都是因為他老以為這戲劇與自己無關。每一個倒霉的觀眾都是因為他總是坐得離舞臺太近了。’”
葉沉看著她離開,灼亮的陽光映得她發絲變成令人眩目的金色。
那道金色一晃而過。消失的剎那,他竟有些失望。
他大概就是那個演員吧。命運是綁匪。這些形形色色的人,皆為觀眾。總有聰明的觀眾由外及里地窺探他的隱秘的心思。
他也曾忘記了生存的意義。生命還有什么意思?那時的父母,被他用語言、行為無數次地傷害。冷靜下來后,才平靜地接受了現實。父母總要堅強些,比他冷靜地早,可他們是否也會被他逼到絕境過?那天,母親給趙凌塞紅包,他不是沒看見。他們也是臺上配合他演戲的人啊。
那么,她是想接近舞臺,還是在閣樓上,遠遠旁觀?
他曾在夜深闃靜無人的時候,撫摸過那殘肢。那一刻的震撼與驚恐至今仍能使他心口激蕩。
溫熱,凹凸不平,似能觸到凸起的骨頭的尖銳。肉的柔軟,和骨的尖銳,那樣不協調。
他動作很輕。有種,螞蟻在爬的酥癢漫過四肢百骸。
*
房間里很暗,是拉了厚重窗簾的緣故,一點光都透不進來。像是世界重新陷入混沌時期。
她兩手撐著拐杖,一條腿彎曲著。她已對房間擺設布局爛熟于心。她在房間里無厘頭地轉圈。
到底是費力的。她將胳膊靠墻擱著,腳踩在地上,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十幾歲起,她有過無數次的幻想,腿斷了會如何。身上出了汗。她開了燈,看著那對拐杖。比葉沉的那對要短些,泛著金屬冷硬的光澤。
所以,并不是突然,她想要靠近他。
就像落水的人想要靠近火堆,迷路的人想要找到交警。只是一種本能的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