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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0月29日
公女宅邸會客廳的對話氣氛在突然之間急轉直下,就好像堤壩決口之后的洪水,不受控制的在房間里奔涌起來,讓參與對話的人們感到愈發窒息。
雷鳴候毫無保留的將朵恩需要的信息和盤托出,連一點掩飾的意圖都沒有,甚至讓人懷疑他腦子被燒壞了。難道他忘了自己現在身處何地?
當我們小心翼翼的忖度自己步調的時候,他竟然堂而皇之的將反逆的意圖攤在了桌面上。
「公國的繼承權我是第一順位,所有人都知道,我成為大公是遲早的事情。而且我不記得帝國喜歡插手這些小事。」朵恩的喉嚨緊緊的縮著,勉強做出了還算冷靜的回應。
「你我都清楚,帝國從來都只做他們想做的事。殿下,按照我這些年來對您的審視,您應該已經猜到了使者的身份才對。我們還是更加坦誠一些吧。」
雷鳴候早已恢復了莊肅,之前一瞬間的瘋狂就好像是未曾存在過的幻覺。
朵恩一直盯著雷鳴候的雙眼,似乎想要找到些許真實的誠意。她當然找不到,因為像雷鳴候這種身份的人,只會讓對方看到自己想讓她看到的東西。
朵恩最終還是妥協了。她長長的呼出一口氣,肩膀微微垮下:「我不明白。」
這句「不明白」有很多不同的含義。比如「不明白自己哪里不夠坦誠」;又比如「不明白你在說什么」。
但是雷鳴候卻很明白,他很明白朵恩已經放棄了毫無意義的語言抵抗。她只是在說,自己實在不明白為什么帝國會做出這種決定。
「我和你一樣,有很多事情不明白。但是我很清楚,托雷沃龐需要公國換一個主人。帝國幾百年來都沒有試圖吞并過任何一個國家,這當然不是因為每一任大帝都很仁慈,而是因為不值得。他們選了你,就證明帝國需要讓公國政權穩定過渡,而不是讓我們變成魔獸肆虐的混亂廢墟。」
五十多歲的雷鳴候像是教導小孩子的長輩,耐心的對朵恩講解著。
朵恩自然不是小孩子,而是在貴族政治圈長大的精英。她很容易就從雷鳴候的提示中分析出有個更加精準的結論。
「托雷沃龐不可能會在乎我們是不是會混亂。他們現在竟然一片好心的希望公國保持穩定,那么就一定是在圖謀更加長遠的計劃……」
雷鳴候點頭:「殿下眼界深遠而嗅覺靈敏,看來我們接下來要完成的工作并沒有那么難。」
朵恩輕哼一聲:「托雷沃龐的意志有誰能反抗呢?我們只不過是工具和傀儡而已。只要他們發聲,我父親大概會直接讓位給我,我們的工作從一開始就沒看到什么難度。」
「帝國當然不會發聲。他們需要讓這件事在無聲中悄然而行。所以這時候,他們才會用的到使者,才會用的到我,才會用的到殿下。」
「才會用的到尤拉西亞,對么?」朵恩將話題靈敏的轉移到了目前這場莫名其妙的入侵戰爭之上。
沒人會真的相信尤拉西亞會為一條被污染的河流而發動戰爭。這世間一切的不合理必然隱藏著某種合理的解釋。
「我不確定。」雷鳴候搖頭道,「尤拉西亞的入侵的理由本就非常牽強。假設這一切都是帝國授意,那么我們現在最需要判斷的問題是,讓你繼承公國到底是這場戰爭所追求的結果還是只是帝國某個計劃的一部分。」
「如果助我成為大公并不是戰爭的目的,那么這場戰爭的目的又是什么呢?」朵恩用手指輕輕點著沙發的扶手,「我們甚至不能確定,尤拉西亞發動戰爭是不是受帝國驅使。」
雷鳴候輕輕張開雙手:「能夠讓所有人衷心拜服的權力,必須足夠恐怖,也必須足夠美麗。帝國之所以是海藍大陸之王,不僅是因為它擁有可以碾碎所有國度的力量,也是因為它從未這樣做過,它討厭弄臟自己的手。」
朵恩默認了雷鳴候的看法:「無論如何,我都沒有反抗的余地。況且,我成為大公也可以保證修然公國的最大利益。只是,我不知道現在我能做些什么。」
「尤拉西亞為了盡量擴大突然開戰的優勢,在第一日只投入了四萬人。為了掩人耳目,甚至連后勤調動都是在開戰之后才全面啟動,最多能湊過來八萬人就不錯了。艾斯卓拉這次聚集的兵力會達到十五萬。如果情勢有變,他們可以抽調各地的防衛力量,讓阿瑪蘭斯防線采取保守姿態,把修然城的駐軍堆到二十萬人,這是昨天會面的時候王子殿下暗示過的。王國方面是打算用壓倒性的力量讓尤拉西亞知難而退。但是,如果尤拉西亞的身后是帝國,他們大可以棄守所有邊防,將全國的戰斗力壓過來……」
朵恩臉色漸沉:「但是,現在除了我們兩人,王國中還沒人嗅到帝國的味道。」
「是的。到了那個時候,將爆發一場王國意料之外的、絞肉機式的血戰。」
十萬人以上規模的全面戰爭,足以讓尤拉西亞和修然城之間數百公里內的領土變成魔獸肆虐的地獄,那將是三五年內都無法供人類活動的領域。
「所以……」雷鳴候繼續開口,「還有另一個辦法解決這件事情,可以避免這種最差的結果。」
朵恩猛的抬手,止住了雷鳴候接下來的提議。
我對旁邊的源川呲了呲牙,源川有點心不在焉的耷拉著眼皮
兒,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我知道雷鳴候的提議是什么。朵恩的反應這么大,毫無疑問是有關暴力篡位的事情。用隱蔽的手段刺殺掉修然大公,有雷鳴候的支持,身為第一順位繼承人的朵恩自然可以順利上位。到那個時候,尤拉西亞的戰爭大概率就會結束了。
「就像雷鳴候您之前所說,我們不知道這場戰爭所期盼的‘結果’是什么。如果我繼位仍然阻止不了戰爭,得不償失。」
我認識朵恩時間不長,雖然很多時候她都在展現著上位貴族的殺伐決斷,但是我總覺得她不是那種能對自己父親下手的女孩。因為她有著很陽光的一面,無論是對我們還是對清水,那種溫存并不是作偽。
雷鳴候大概洞察了朵恩的軟弱——或許對他來說是軟弱吧——但他卻沒有表露出來,而是微微點頭,順了朵恩的意思。
就在這個時候,會客室側面的門被敲響了。
敲門的聲音很響,就像是生怕我們聽不見一樣。
朵恩支起身子,和雷鳴候對視一眼。兩個人都是一副警惕的神情。
「奈什劫爾。」
她輕喚我的名字,示意我去開門。
我緊走幾步,捏住門把,將側門開了一個縫隙。
我原來以為,門外應該站著一個等待傳話的仆人或者侍衛。
但是門后那道黑影像一堵墻,攏住了我的視線。暗岑岑的重型鎧甲在門外的陽光之中撒發著冰冷的氣息。
我下意識的連退兩步,手也按在劍柄上。
修然城的黑色【皇后】,邁著沉重的腳步,推開門走進來。地板發出咯咯吱吱的聲音,就像是隨時都在那黑影之下破碎。
雷鳴候和朵恩全都從座位上站起身。我看到雷鳴候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尖銳的敵意,像是在看一頭從叢林里踱出來的野獸。
「你怎么來了?」朵恩失聲問。
我知道【皇后】是和朵恩有密切關系的伙伴,而不是站在對立面的敵人。只是剛才突如其來的壓迫感讓我的潛意識有些炸毛。
【皇后】伸出一只手,鎧甲縫隙間發出的金屬摩擦聲讓人頭皮發麻。被黑色完全覆蓋的右手食指指向雷鳴候所在的地方,向正門的方向隨意撥動了兩次。
那是在示意雷鳴候離開。然而這種輕浮和散漫的動作無疑包含了極大的侮辱,尤其是對修然城一人之下的雷鳴侯爵而言。
雷鳴候倒是沒有變臉色,不過心下應該已經火冒三丈。
朵恩很機敏,她連忙上前按下【皇后】的手臂,生怕真的激怒雷鳴候。
「侯爵是為了我才在這里的,現在是自己人。」她努力用淡然的口氣勸著。
【皇后】就這么冷冰冰的站在原地,既沒有坐下的意思,也不說話。氣氛變得越來越奇怪。
好在雷鳴候氣度非凡,他能站在今天的位置上的確有過人之處。
「【皇后】先生一直深居簡出,我又和軍部速來交往不密,今天還是第一次有機會和您近距離接觸。不知道是不是之前有什么誤會,我的形象在您心中似乎不是很入眼。」雷鳴候和氣的說。
不過這番發言倒是讓我有些奇怪。身為【皇后】這種軍隊靈魂一般的存在,在士氣和宣傳層面上的價值往往比戰斗力的價值都要高。哪怕是那些由于性格原因不熱衷于社交活動的極少數,也不會連上層貴族的核心人物都不熟悉。
按照我和源川之前得到的情報,修然城【皇后】的真容一直都是一個謎團。他的生活區是完全隔離的地帶,哪怕是高級軍官之中都完全沒有人和【皇后】產生過任何交情。
但是我以為,至少帝國的上層該對他了如指掌才對,否則他又怎么可能沾上軍隊這種最終暴力的核心位置?
雷鳴候的一番話,推倒了我對【皇后】所有的猜測。他本來已經足夠神秘,而現在更是讓這層神秘雪上加霜——人最大的恐懼就是對未知的恐懼。
就在所有人都在好奇【皇后】會怎么回應的時候,【皇后】竟然抬手摘下了自己的頭盔。
像深夜一樣漆黑的長發從頭盔之下傾瀉而出,一直流淌到腰際。
「我不是‘先生’。」她輕聲說。
我驚訝的看著面前的這個女人,甚至忘記了合嘴。在場的人,除了朵恩,全都和我是一樣的表情。
源川的手用力的捏在我胳膊上,我好一會才回過神,感覺到了一絲疼痛。
如果她之前為了某種原因,而完美隱瞞了自己的身份,又為什么要在這個地方若無其事的亮出自己的盔甲下遮掩的一切?像她這種地位的人,想要在高層隱藏真實的自己,無疑是一個極度困難的挑戰。可她現在又是毫無顧忌的態度,這讓我的邏輯和判斷完全混亂了。
「不要緊么?」朵恩顯然也沒讀懂這個女人的心思。
我無法分辨修然【皇后】的年齡。她的面龐顯示出了一種令人微微恐懼的光潔,皮膚仿佛幼兒般毫無瑕疵,甚至有些蒼白,那大概是長時間以鎧甲遮面不見太陽的原因。小小的下巴,長長的睫毛,精致如還未走出過深宅的少女。
與皮膚完全相反,她的眼睛閃爍著奪目的金色,我從沒見過這種黃金色的瞳孔,不由得讓人懷疑她是不是人類。那雙眼睛里面淡漠的情緒,就好像昭示著她已
然歷過這蒼荒人世間一切的一切。
這當然是我不著邊際的臆想。這個女人之所以能成為修然【皇后】,除了壓倒性的力量,一定還有別的原因。
而且,我本以為這身鎧甲之下是一個體型寬大的男人。可現在一看,修然【皇后】的體型和朵恩并沒有什么差別。這套鎧甲只可能是比想象中厚的太多,才能把一個纖細的女人鑄造成一團龐大的鋼鐵。
我忍不住咬牙:她怎么可能穿的動那種東西!?用能量驅動?可是連我都沒感覺到任何能量波動。
「既然你說是自己人,那么認識一下也好。」女人這樣說著,向雷鳴候伸出手,「雷鳴候的名字我聽說過,我對你沒有意見,只是不喜歡進行不必要的對話。」
雷鳴候搖了搖頭,和她的手握在一起:「完全理解。只是完全沒想到,我們的【皇后】竟然是貨真價實的‘皇后’。」
他針對對方的性別進行了小小的調侃。
「艾維昂。」輕描淡寫的自我介紹。
「非常榮幸。」雷鳴候點頭對她示意。
朵恩忍不住回頭看了我和源川一眼:「就算說了是自己人,你也太草率了!這屋里不光只有我們。」
聽到這句話之后我嗓子有些發緊,朵恩對我們的信任度果然已經下降了。這毫無疑問是清水泄露我與真銀關系的后果。
可是她依舊讓我們參與了這場會話,這其中的矛盾點讓我產生了深深地危機感……難道是因為她本來就打算事后要將我們滅口?尤其是在連【皇后】這種壓倒性戰斗力都現身的情況下,使猜測變得更加有說服力。
但是我隨即就拋卻了這個念頭,因為朵恩沒有掩飾自己的不信任。如果她要對我們采用極端的手段,那么就不會在剛才表達自己的態度。
最終答案已經很清楚了,她是想刺醒我們,讓我們看清楚雙方的關系。
這應該已經算是翻臉了吧?我忍不住想。朵恩應該是在暗示,現在大概是我們能夠體面離開的最后機會了——離開這里,離開她的核心圈子,離開修然城的紛爭。
我心下暗自嘆氣。這個結果或許已經不算太差了,畢竟是我自己暴露了不該暴露的情報。能夠全身而退,就應該知足。
等雷鳴候的會面結束,就和源川一起離開,我這樣打定了主意。趁著矛盾沒有公開,我們只要對奧索維示好,就可以會建立更牢固的信任關系;要是等朵恩拉下臉開始趕人,情況就不一樣了——我不能讓奧索維看出來,自己是把他們作無可奈何的下家落腳。
唉……
這時候,客廳的主人已經拉著艾維昂坐了下來。
「你這么突然跑過來,是有什么要緊事么?」
艾維昂身上巨大的鎧甲幾乎把寬大的沙發全都占據了,不過她似乎很享受不戴頭盔的機會,用手曼斯條理的順著自己的長發。
「有個人想要告訴你一些事。他不敢隨便進來,所以由我代勞。」
朵恩的表情更加精彩:「你今天真的是夠讓人驚喜的。」
「艾維昂女士……如果是私密的事情,需不需要我回避?」
雷鳴候在這個時候很有分寸的做出了提議,這是為了緩和剛才的沖突,也是為了示好。
「我不在乎,那家伙也沒說不許別人聽。」
【皇后】艾維昂的態度帶著一種骨子里的冷漠。這種冷漠并不是來自對權威的蔑視,又或者超級戰士的傲氣。她說的每一句話,仿佛都是因為不得不開口。
非要做比喻的話,我們在她的眼中就像是路上的石頭。她想要去往道路的盡頭,遇到石頭的時候總是要邁過去的。而當她邁過去之后,絕對不會還把那塊石頭放在心上。
朵恩似乎斟酌了一下情勢,最終點了點頭:「你說吧。」
「帝國短期內的計劃,是要解決橡膠的問題。」艾維昂像背書一樣僵硬的扔出這么一句話。
朵恩聽完之后還在皺眉思索,而雷鳴候卻立刻直起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