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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再以一句散議“出題”,點明上半題禽獸逼之人害,再以中二比領(lǐng)上承下,從禽獸不待教而誅轉(zhuǎn)引出人不得不教,從而領(lǐng)入下題“則近于禽獸”。
因中二比論得不透徹,后二開頭的虛詞就用了一個“惟”字,則將禽獸與人對比,將中二比的議論往前推了一步,論人與禽獸當各安其天性。以禽獸當安居山林,不得逼近危害人,而論證人——即孟子所說的小人——也該安于勞作耕織,不得好逸惡勞,如禽獸般只圖飽食逸居。
后二比是全篇議論的中心,要寫得舒長有力,寫出這兩排長句就耗了不少腦力。崔燮剛想閉上眼歇歇,一回首忽然看見提學官正從考棚右側(cè)巡視過來,那雙眼從別人的卷子上提起來,正和他的目光撞上。
他心底一激靈,立刻精神起來了,目光重新聚焦卷面,文思唰地也打通了,行云流水地寫出了束二小股:仍是以禽獸比人,以禽獸趨水而畏火對照小人好逸惡勞。這句寫出來,連大結(jié)也有了——來讓圣人對此憂思一下,就能拔高立意照應題面了。
戴御史巡過來的時候,崔燮頭也不敢抬,一筆一畫精心書寫,只盼著學政看在他打草稿都這么認真的態(tài)度上,趕緊相信他是個不作弊的好學生,放心離開。
他磨磨蹭蹭地寫到了最后一個字,學政大人終于動了動。誰知卻不是動身,而是伸手把那張草稿拿起來,低聲吩咐:“你不是過目不忘么,自己把稿子默寫在卷子上吧,這份我先拿去看。”
崔燮驚訝地抬起頭,戴御史卻轉(zhuǎn)過身淡淡說了一聲:“好生寫,下一題也不得敷衍!”
他卷著草稿紙悠悠地巡場去了,留下崔燮一個人失落地對著空白卷紙。后面有巡場的差役過來替他續(xù)水,悄悄地作了個眼色,對他點點頭。
提學大人還是很看重你的,喝水就不要你的錢了。
崔燮誤以為他的意思是“提學大人很看好你的文章,不是來找你茬的”,心口一松,趕忙摸出幾分碎銀子給他,喝了口熱水,提筆繼續(xù)推敲詩經(jīng)題。
院試的慣例是大宗師獨自看卷,看中誰便取誰。戴仁拿了崔燮的稿紙,回去坐在堂上細看了幾遍,只覺其風格和府試略有不同:不那么恪守繩墨,處處有典,以章句為己言;文筆更灑脫,更傾向于磅礴議論,以氣勢壓人的古文氣概。
他便叫了遷安縣訓導過來問:“這學生縣考的卷子在么?他縣考的文章也是這風格么?回頭給我調(diào)來,我要對著比較一下。”
訓導看了卷面,恭敬地答道:“也跟這篇的風格差不多。他從前受過敝縣大令指點,好融古文為時文,”說著又不禁替他說了句好話:“不過文章的格式規(guī)矩是不錯的。”
戴御史并非要挑毛病,只是聽那訓導說他的文章是戚縣令指導出來的,就想起了《戚志遠公文集》里那些清麗淺近的游記,不由笑道:“真是你們知縣指點的?這兩人文章差得也太多了,戚大令那個倒合是個十六歲的文秀童子所作,這文章反而像個老成端重人物的筆法。”
訓導不敢非議上官,只站在一旁聽著。
戴仁說笑了一句也就罷了,看著手里的墨卷說:“辭采不夠縟麗,但議論縱橫,轉(zhuǎn)折奇崛。你看他時寫禽獸,時寫人,時引圣人……其勢如山斷云連,句句綰帶前篇,上下渾然貫通,是難得一篇不以文字,而以篇法壓人的文章。”
訓導揣摩其意,帶著幾分喜色問道:“大人是看重這學生的?”
戴仁道:“我倒也想收他作個學生。可惜我明年就要卸了督學之職,他又是要撥進縣學的,緣份淺啊。”
院試取中的生員中,一般前八成撥縣,后二成留府,能撥進縣學也就表明不只是要取他,名次應當也在前列。這樣會作文、有科舉之望的好學生也是縣府二學爭著要的,能落到縣里,將來取中鄉(xiāng)、會試,就是他們這些學官的政績了!
教諭喜盈盈地起身,朝戴仁拱了拱手:“下官便代這學生謝過學道大人提攜之恩了!”
戴仁笑了笑,叫他回去準備縣試卷子,自己將草稿壓在桌案上,繼續(xù)繞場巡視。
永平府一帶沒什么科舉大縣。府試錄的一百多新生,加上往年未取中的童生,寄籍的軍衛(wèi)生,總算上也不足二千之數(shù)。
那考棚卻是永平府新建的,足可容納兩三千人,他這回是將六州縣一衛(wèi)的考生都納進來同考,考場里仍顯得空蕩蕩的,有人交頭接耳、傳音作弊一望即知。他在里頭巡了一道,黜落了幾人,也把所有童生的草稿掃過一遍,心里有了底……
眼看著一個小三元要在自己手下誕生,戴提學心里也微覺欣喜,提筆給自己的同鄉(xiāng)寫了封信,矜持淡然地告訴他:“我在永平府得了一個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