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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童連忙下去端茶,崔燮起身行禮,恭恭敬敬地叫了聲“大人”。戚大人隨意地點了點頭,坐到上面太師椅上問道:“可知道我今日留你下來作什么?”
崔燮道:“晚生不敢妄猜。不過如今已近九月,離著明年縣試僅五個月出頭,大人此時留晚生下來,許是有些關(guān)于科考的事要囑咐。”
戚縣令又問:“你的文章寫得怎么樣了?”
崔燮現(xiàn)在每天要作三篇文章,每篇都按著八比格式,規(guī)規(guī)矩矩地寫上三五百字,內(nèi)容文字不敢說多好,至少破題是破題、八比是八比,結(jié)構(gòu)工穩(wěn)整齊,比偶對句也挑不出什么毛病來。
他起身問道:“學生這兩天新作了幾篇文章,大人若要聽,我便背來。”
戚縣令看他這胸有成竹的樣子,心頭的怒火略平了幾分,道:“不必背了,我今日不是來考教你的,不須花太多工夫。我只出一道題,你破來就是。”
崔燮靜靜聽著,他出的卻是一道小題,截了《孟子·離婁下》第三十三章“齊人有一妻一妾”中的句子“而未嘗有顯者來”。這是小題中的單句題,截去本章上下相關(guān)意思的句子,獨留這一句含糊而不能顯示出孟子真意的斷句。
然而破這種截上截下題時又只能扣著題目本身來答,不能連上觸下,用到全篇中有而本句中未曾給出的字眼。也就是不能寫出“齊人”“妻”“窺伺”之意,只能深挖“而未嘗有顯者來”背后所暗示的懷疑之意。
他找到了題眼,便扣著“懷疑”“未嘗來”的主旨,斟酌詞句答道:“所聞?wù)卟灰灰姡枚挠梢病!?
戚縣令的臉色更緩和了,品味了這破題一會兒,嘆道:“老成之句,真不像是才學作文章幾個月的人。我曾見那些學童作文,破題一關(guān)最是難為人,尤其是這等截上截下的小題,不是連上就是觸下,你這樣精準的破題,倒不像是個才學作文章幾個月的人。真是天賦難得……”
戚縣令卻是想不到,他真的是寫過十幾年文章,也做過這么多年閱讀理解,提煉中心思想和文章主旨的人。大明科舉試上只要寫三到五百字的短文,后世的小學生們卻是三年級就開始寫三百字的小作文了。中考要六百字,高考八百字,上大學之后更是要寫出上萬字的論文……
就連考上舉人的那幾位,也沒經(jīng)過他這么多年的專業(yè)閱讀和作文訓練。
他只是經(jīng)義和古文基礎(chǔ)差了些,這幾個月勤學苦背,有了足夠填進文章框架的詞藻和經(jīng)義,寫出的文章就顯得老練精當,條理清晰,不像他這個年紀的人寫出來的東西。
戚縣令不禁又在心底嘆了一聲:好好的神童——
剛開始嘆,忽然又想起自己這回留下他的原因,那口氣堵在胸口,又轉(zhuǎn)而嘆息好好一個神童不懂得養(yǎng)望,弄出那些輕薄艷名了。
他的眉毛豎起來,教訓道:“要考舉業(yè)不光看重文章,人品也要好。那風流才子的名聲你們這些讀書人覺得有趣,擱在考官眼里就是輕浮浪蕩;擱在上官眼里就是不穩(wěn)重端莊,這樣的人怎能得大用?”
崔燮連忙起身自辯:“晚生不敢。晚生一向潔身自好,真的不曾做過那些事。”
戚縣令胡子抖了抖,淡淡道:“你當我說什么?我說的是你那個也是讀書人風雅之舉,可要賣書也有個分寸。我看了你印的那些彩圖、畫箋,都是極好的東西,為何偏又要冠個崔美人的艷名?萬一將來你取中了,人家說起某縣生員崔燮為了買賣經(jīng)營扮作崔美人,很好聽么?”
……冤哪!六月飛霜了!
崔燮起身辯稱:“回大人,這實在不是晚生的本意,都是誤會——”
他便把重陽詩會上帶了婉寧畫箋分給書生,因當是畫箋還沒起名字,郭鏞就替他起名崔箋。可因畫上畫的是美人兒,不知怎么就傳混了,到出售后就成了崔美人箋,他家再出彩印的東西在外頭也被人稱作崔美人的書畫……
全是誤會!
書生誤我!
難怪太祖洪武皇帝禁止生員議政,生員們是真的不靠譜!
戚縣令坐著聽了半天,問道:“果然不是因為你書坊后面那個王家的外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