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色龍章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林先生笑了笑,溫煦地說:“我知道給你加的功課比別人多,你天天學得也累,可先生這也是為了你的前程。光咱們書孰里就十幾個童生,本縣在城十四社,縣城外十二村社,三民屯,還有軍屯子弟,加在一起至少也有幾百童生,而每年遷安縣學只許錄二十名生員。你底子這般薄弱,若不比別人學得多,學得深,又如何拼得過這一縣的人?”
是啊,遷安這么個學風不算盛的地方升學率就低到這地步。崔家二少爺是落籍在順天府的,考試難度更高,難怪徐夫人為了給兒子搶個國子監的名額就能殺人呢。
可他也是從高考里拼殺過來的人,被985的錄取的難度比這可還要高得多,哪兒能因為這點淘汰率就害怕的?他咬著唇笑了笑,抬眼看向先生,堅定地說:“先生只管放心,加多少功課我也應付得過來。明年那場歲試,學生一定要考過。”
林先生看著他灼灼的眉眼,仿佛看到了多年前初入科場,不知畏懼的自己。他心里也是一陣激動:“好!科場上就要有這么股一往無前的心氣兒!今日為師便教你八比作法,往后你就要學作整篇的文章,我看你的功課時也不會再較別人放松,而是要拿你的跟那些考過童生弟子的一般看待了。”
作者有話要說: “可以人而不如鳥乎,詩云穆穆文王”連同破題都出自《明清八股小題文研究》侯美珍
第41章
崔燮這樣的親傳弟子, 待遇自然也和別人不同。林先生給其他學生布置完功課, 便叫他們自習,只把他帶進有火炕的內室里, 叫他坐在炕邊聽私房輔導。
他們師生倆早有默契, 學習的一切目的都是以考過這次生員試為準, 所以平常崔燮連詩都不怎么學:作詩和作文章的要求不同,詩句貴在簡明, 經義文中相依相比的對偶句卻要寫得紆回婉轉。學多了才子之詩, 容易影響文章的句法。
林先生先拿了他寫的“題前”作業說:“你作的文字,好在緊扣圣人章句, 用詞也處處有典, 是堂皇正大的路子。只是我看你詞句不夠雅致婉轉, 而以氣脈取勝,像是走了唐宋古文一脈的路子。
“可時文是當今的文體,是要寫給當今的考官看的。若是考官不喜古文,就會嫌棄你的文字過于質樸。所以正文的八比對偶句一定要對得工整精麗, 把題前質勝于文的印象拉回來。”
崔燮認認真真地記下, 老實承認:“學生剛來縣里時, 縣尊大人說時文脫胎于古文,要我把鄒陽子先生的《六先生文集》背下來。學生許是文章背多了,寫時不自覺地帶了古文的痕跡。”
林先生淡淡問道:“背了幾篇了?”
他垂下眼,看著雪白的紙頁說:“都已背熟了。”
《六先生文集》共三百二十篇,他是從閏八月下旬開始背的,最開始每天堅持背三篇新文, 后幾個月功課太忙,便減到了兩篇,寒假里才剛背完。他不只是背過一遍,還是按艾賓浩斯遺忘曲線鞏固著背的。這中間只有少數幾天因事停背新文,夜里吹了燈還要復習舊文,最多時一天得背二十幾篇文章,現在也仍要每天復習十幾篇舊文。
有時他自己回想起來,都不知是怎么堅持下來的。可他知道,以后他還要堅持這么背下去、學下去,因為科舉是他面前最寬闊……甚至是唯一的一條路了。
林先生微微動容,感嘆道:“我也沒想到你有這樣的志氣。背古文不是錯,破題到入題部分要精煉、有力,一氣呵成地攝領全篇,學古人文章未嘗不可。只是到了正文八比對句時,要工整嚴密,精煉文字,講究音韻節奏。古文有古文的好處,時文也有時文的好處,不要一味地崇古抑今。”
崔燮對八股的敬畏可遠勝于古文,好歹古文是從中學開始零零散散背過的,八股這高級文體都活了二十多年還沒正經學完呢,哪兒敢貶抑它。他態度極好地應道:“學生懂了,往后一定注重雕琢詞章。”
林先生又說:“也不可過于雕琢,若是太纖弱靡麗也是落于下乘了。”
……這是兩頭兒堵呢?
雕也不對不雕也不對,那該怎么寫?作個時文簡直跟給甲方做方案一樣,還沒寫就心塞了!
林先生頗有心得地嘆了口氣:“到了考場上就看你撞得上撞不上主考的喜好。撞上了你就是閉著眼作也能取中,撞不上就如新婦嫁進了丈夫薄情、婆母苛刻的家里一樣:清麗不是,莊重不是,用典不是,不用典也不是……怎么做都是錯。”
他素來嚴肅的臉上竟露出一絲幽怨神色,仿佛懷念著某任蹂躪過他的考官,崔燮忍不住偷看了兩眼。他稍稍察覺,便借著喝茶掩飾面色,緩聲說道:“縣尊這樣看重你,想來你縣試一步是不成問題了,只是府試、道試時還要多揣摩府尊和提學官素日作的文章,迎合其喜好。”
林先生說到這里,崔燮倒想起戚縣令平常也愛作文章。他還曾跟縣里的書童說過,等縣尊出了文集,自己也要買一本。既然他現在有了書坊,縣試前也該揣摩一下主考的文章,那還不索性給戚縣令印一套書?
反正《沈園詩集》都能賣出二百多本,戚大人那些游記包裝個小清新風格,應該也能賣出不少。
讀書人不都講究“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么?他雖然沒法幫戚縣令撈什么政績,進遷安的名宦祠,但至少能讓他的文章流傳下去,將來編地方志,說不定編者也會在《藝文》卷里錄他個一篇半篇文章。
他稍稍走神了一會兒,很快又警醒過來,盯著林先生,生怕自己方才聽漏了什么。好在林先生自己也正沉浸在對不知哪任考官抑或是科考本身的怨慕情結里,沒注意到他的異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