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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聞嵐將蘇晉送至府衙門口,說道:“今日柳大人,沈大人,翟大人都被問了罪,趕著回接待寺寫領罪折子,不能耽擱,只能由舒某來送蘇大人。好在舒某在禮部當值,相送相陪也合適。”
蘇晉聽他滿口客套話,揖了揖,回了句:“有勞舒大人。”轉身便往府衙里走。
“蘇大人這么急趕著回衙里,是因為您將翠微鎮那名姓吳的老伯藏在了院中,想通過他,盡早問明白姚有材的死因,為柳大人洗冤嗎?”
蘇晉本已行至中庭,聽了這話,腳步一頓,回過身來。
舒聞嵐的臉上還是那副慣常的笑容:“蘇大人是不是認為,只要弄清姚有材是怎么死的,只要證明事出有因,柳大人今日動錦衣衛,便可用‘權益之計’四個字來解釋。”
“蘇大人是盼著陛下能回心轉意,復柳大人的御史之職?”
“其實蘇大人何必這么麻煩呢?難道大人沒看出來,今日陛下治柳大人罪時,只要您為他美言幾句,陛下說不定就會網開一面。可惜,蘇大人您剛開口,就被柳大人一句‘領罪謝恩’給堵了回去。您說,柳大人究竟為何不讓您把話說下去呢?”
蘇晉不動聲色:“舒大人有何高見?”
周遭的衙差早已撤得遠遠去了,夜寒風涼,舒聞嵐攏了攏衣袍,一步一步向蘇晉走近:“蘇大人明達高智,何必來問舒某?大人遠離朝堂三年余,早已不涉紛爭,今日您若為柳大人開口求情,陛下因此赦免了柳大人,這個人情,究竟是柳大人欠您的,還是您欠陛下的?你我臣子之間,恩恩怨怨的,欠便欠了,可這帝王施舍的人情,又當怎么還呢?”
“舒大人的意思,是柳大人怕蘇某因他再次卷入朝堂紛爭,是以不讓蘇某把話說下去?”蘇晉道。
她頓了頓,忽地將語鋒一轉,“你怎么就知道,我當時是要為柳昀求情?他私動錦衣衛是真,包庇翟啟光亦是真,論罪,處以極刑都不為過,你怎么不猜,我當時正是要請陛下罰得更重呢?”
“舒大人,你太急躁了。”蘇晉道,“你千方百計地想扳倒柳昀的首輔之位,屯田的案子,江家的案子,姚有材的死,一而再再而三地從中作梗,你以為當真無人覺察嗎?今日柳昀動用了錦衣衛,陛下竟不愿重懲他,是不是令你失望了?所以你來找到我,表面上說,柳昀是因為我才失去重返都察院的機會,實際上不過是為了提醒,我蘇時雨究竟是因為誰才成為罪臣,才被流放。你想讓我與你聯手?”
舒聞嵐聽蘇晉說著,眼底漸漸浮起一層陰翳,過了會兒,又像是想起什么有意思的事,笑出聲來:“韓信與蕭何之間尚有一死,關羽與曹孟德亦勢不兩立,柳大人與蘇大人當初分道揚鑣,對立成那個樣子,原以為怎么著都該是個魚死網破的結局,到了今日,竟像是誰也不愿誰落難一般。朝堂中,都說沈蘇二位大人是至交,依舒某看,柳蘇二位大人的關系才是極富意趣,最值得玩味才對。”
他說著,笑了笑:“罷了,聽蘇大人的意思,想必定不愿與舒某聯手了。”
折轉身,一步一步,慢悠悠朝衙門外走去,至匾額下,又回過頭,“聽說蘇大人曾以當御史為志?大人當年離開都察院時,心里頭是什么滋味?”
蘇晉沒答。
“可惜了,待明日天一亮,柳大人就不再是御史了,聽說他此回來蜀中,為了屯田案,連緋袍都備好了。”舒聞嵐搖了搖頭,“好端端一身緋袍,廢了。”
第250章 二五零章
翌日,蘇晉很早就醒了, 她整夜沒睡好, 坐在榻沿, 看朝霞為窗欞覆上一泓彤光,恍惚便想起夢里那抹縈繞不去的緋色。
好端端一身緋袍,廢了。
蘇晉記得,自己上一回穿緋袍,是景元二十四年的冬。
她領著翟迪、言脩與宋玨三名御史彈劾朱稽佑于奉天殿上。
朱色緋袍加身,意示天子賜權, 可無視品級,只求懸明鏡于天下。
這一身每一名御史引以為傲的袍服, 蘇晉知道,要將它徹底脫下有多難。
她昨夜已詢過姚有材的死因了,眼下再仔細回想一遍,提筆伏案,寫好一份供狀,便要動身出門。
守在院外的武衛問:“蘇大人, 您這是要去哪兒?”又道,“今日陛下巡完軍,恐要召見,大人留在衙門等候傳召是為最好。”
她是罪臣, 朱昱深明日就要擺駕回京, 怎么著也該給她一個處置了。
蘇晉道:“我去接待寺, 不走遠。”
接待寺這日人來人往, 大約是幾位欽差明日要隨陛下動身,有太多要務亟待處理,幾名蜀地的官員瞧見蘇晉,打揖行禮后退去一旁站班子,御史李煢迎上來道:“蘇大人,您怎么來了?”
一邊往她往寺里引,一邊又道:“陛下一早傳了行都司的指揮使田大人見駕,沈大人也趕過去了,眼下還沒回來。”
田宥護朱南羨出川,朱昱深傳召他,自是要問罪,沈奚趕過去是為保田宥,理所應當,但沈蘇與柳昀不是一黨的人,李煢是柳昀親信,此事與他無關,本不該由他相告,平白透露個消息給蘇晉,大約是盼著她也能幫幫自己這頭。
除了想辦法讓柳朝明重回都察院,如今的蘇時雨,還有什么能相幫的?
蘇晉將李煢的意思聽得明白,不置可否,只道:“我不是來尋青樾的,柳大人在寺里么?”
“在、在。”李煢忙道,帶著她折去了東院。
接待寺雖嘈雜,得入東院,反倒安靜下來,李煢穿過回廊,頓在書房不遠處,躬身道:“蘇大人,柳大人便在里頭了。”
蘇晉點了一下頭,正要上前叩門,不想李煢又喚了聲:“蘇大人。”
他眼中有傷惘之色,追上幾步,低聲道:“昨日陛下撤了大人的御史之職,大人回接待寺后,將緋袍與都察院的案宗整理好交給下官,一整晚沒睡,在書房里坐到天亮,下官知道蘇大人與柳大人之間嘗有恩怨,還望蘇大人能看在昔日同朝為官的份上,哪怕勸慰大人一兩句也好。”
蘇晉聽了這話,沉默了一下,沒應聲,徑自上前叩開了書房的門。
午后滿室清光,柳朝明正自案前提筆寫著什么,看到蘇晉,淡淡問一句:“你怎么來了?”
蘇晉將門掩上,道:“姚有材的死因時雨已問清了,是翠微鎮江家的老爺江舊同做的,他意外得知昔日逃兵役的大公子已慘死獄中,罪魁禍首正是姚有材,是以失手殺之,翠微鎮的鎮民恨姚有材入骨,為給江舊同做掩護,與他一并逃出衙門。
“但我懷疑,江舊同為何會‘意外’得知自家大公子的死因?十多名鎮民,為何能離開府衙而不被人覺察?這背后,應該有人從中作梗,其目的正是為了以此為餌,出動官差兵馬,引大人帶錦衣衛相阻。”
她說著,取出供狀呈于柳朝明案前:“這是時雨寫的狀書,上附翠微鎮民吳伯的畫押證詞。”
柳朝明筆頭微微一頓,卻沒抬眼,只道:“我已不再是御史了,等回京后,此案會由刑部接手,他們會派欽差來蜀中,到時你可將狀書與證據一并交予。”
蘇晉聽得那句“不再是御史了”,心中微微一擰。
“時雨將狀書與證詞交給大人,不是請大人審案的,而是請大人轉呈給陛下,以陛下之明達,定能看出其中端倪。”
她抿了抿唇,續道:“陛下面上說,可赦大人妄動親軍之罪,其實那是假的,妄動親軍,罪同謀反,當誅九族,陛下是因想保大人的命,想留大人在朝當政,是以才這么說。可大人若能證明您昨日動錦衣衛是被迫為之,可舉實證于陛下與文武百官面前,那么陛下或許就會準允大人重返都察院,重擔御史一職。”
“不必了。”柳朝明聽蘇晉說完,淡淡道,“你真以為陛下不知是誰作梗,不知這其中因果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