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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蘇晉在京師衙門任知事時,任暄曾找她為朱十七代寫策論,后來代寫一事被朱憫達識破,任暄怕自己被牽連, 便將蘇晉的策論原本呈交刑部, 以撇清干系。
任暄本以為憑朱憫達的苛暴, 蘇晉得罪到東宮頭上是在劫難逃。誰知后來她非但無事, 還被提拔為御史, 加之此事后,朝中人漸曉得蘇晉與沈奚朱南羨關系匪淺,任暄得罪得起蘇晉卻得罪不起戶部侍郎與十三殿下,迫不得已,只好轉而投靠與東宮對立的朱沢微,去了吏部。
蘇晉道:“當年我代寫一事東窗事發后,十三殿下怕太子殿下仍因此事責罰于我,去十七那里翻找證據,竟找到了任暄昔日為各宮殿下牽線用的紫荊花帖,上頭還有任暄的親筆。后來殿下他查朱十四,也自朱十四那里找到同樣的密帖。這些密帖里頭都藏著策論,當年害死過不少代寫的人,十三殿下將其整理之后,全都交給了我。”
自然,朱南羨當時的意思是,這個任暄既然得罪了你,那么且將他的把柄交給你,倘他再招你惹你,辦了他便是。
沈奚卻道:“朱沢微既意屬任暄做刑部侍郎,這些密帖呈上去,他大可以不認。”他頓了一下道:“要緊的是,誰將你提到月選的名錄上。”
蘇晉道:“我當年初入翰林,曾跟著如今的大理寺卿張石山張大人修過半年《列子傳》,算他半個學生,我打算去請他幫忙。”
沈奚點了一下頭,他仍是沒什么神采的樣子,但好歹較之晨時鎮定一些了:“刑部左侍郎的任命雖由三法司來定,但刑部無人,定奪|權實則是在內閣,都察院,大理寺,與吏部手上,其實,就是看柳昀的意思。”
吏部自然意屬任暄,大理寺則會點名蘇晉,兩邊僵持,決定權就落到了內閣與都察院手里,柳朝明既領內閣又是都察院首座,最后竟是要看他的臉色。
沈奚輕聲道:“你是要與柳昀相商嗎?”
一盞茶早已在蘇晉手中握涼了,她看著微微晃動的茶水,須臾,將其放下:“我與他已道不同,不會再有求于他。”
沈奚垂下眸,一顆淚痣幽暗有光,須臾,他道:“也不該在這時。”
他這話說得沒頭沒尾,但蘇晉卻聽得清楚明白。
且不管柳朝明到底在謀劃什么,他終歸與朱沢微是不對付的,如今要殺朱南羨要殺沈奚也想殺蘇晉的都是朱沢微,敵人的敵人便是盟友,蘇晉脫離都察院已是犯險,萬不該選在這時與柳朝明分道揚鑣。
然而就像蘇晉方才說的,道理誰都清楚,倘若異地處之,得知沈府之災是自己信任之致的都察院所為,卻難保不失望不寒心。
各走各路才是天經地義,都是凡人,誰又能修得一顆無悲無喜的無量心?
蘇晉道:“你不必擔心,朱沢微看似大權在握,可他非嫡非長,羽林衛雖聽他驅使,到底名不正,加之柳昀拿內閣制衡他,他行事掣肘太多,心思又全在奪儲之上,一時顧不上我。我打算趁此時機,挨家挨戶走訪內閣幾名大學士,翰林院,詹事府,兵部禮部的要員。”
沈奚聽了這話,右眼下的淚痣盈盈一閃,他轉過頭來,有些詫異有些了然地看向蘇晉,“以十三之名?”
“是,以十三殿下是皇室嫡系,大隨正統之名請他們上書讓十三殿下主持大局。”蘇晉道,“我知他們為在亂局中保平安,一定會百般推諉,但這樣一來,朱沢微便會認為我只是在為十三殿下奔波,我只是想救殿下而已。”
屋外傳來叩門聲,趙妧端著托盤施了個禮,輕聲道:“蘇大人,沈大人,阿妧知道不當打擾二位大人說話,可是眼下辰時已過,沈大人實在當吃藥了。”
蘇晉自桌案前站起身:“是蘇某疏忽了。”
趙妧搖了搖頭,垂首進屋,將藥湯擱在沈奚塌邊,見他仰頭飲盡,再擱下一盞清水,一碟糕餅,一方布帕。然后將空藥碗收了,對沈奚道:“等沈大人與蘇大人敘完話,阿妧再將膳食送來。”
她的語氣很輕,仿佛還未從清晨他硬要拄杖離開的驚駭中回緩過神來。
沈奚莫名就想起蘇晉那句“莫要辜負了在你落難時,對你真心相待的人”,一雙桃花眼仍是沒什么神采的低垂著,卻開口說了句:“多謝。”
趙妧似是一愣,驀地抬起眼來看他。她的耳根疏忽一下便紅了,輕咬了咬唇,并沒多說什么,對他盈盈屈膝一禮,又回身對蘇晉一禮,隨即退了出去。
蘇晉道:“你有傷在身,按理我不該再打擾,但我還有一樁十分緊要的事要與你說。”
她略一沉思,將前幾日朱沢微在東宮放蛇,給朱南羨下凝焦之毒的前因后果細細說罷,見沈奚眉間也有疑色,便道:“想必你也聽出來了,此事最蹊蹺的一點,凝焦是淇妃帶進東宮的。”她一頓,又道,“我起先也難以置信,隱約覺得摸到了什么線索,然而畢竟淇妃身懷六甲,朱祁岳與戚貴妃都不愿深究。但之后我問過宗人府的胡主事,初八吊唁當日,他剛好也在東宮料理停靈事宜,當日來吊唁的嬪妃中,確實只有淇妃離開過。”
蘇晉看著沈奚,說道:“凝焦之毒,確確實實是淇妃幫朱沢微放進東宮的,但淇妃怎么會是朱沢微的人?”
蘇晉的疑慮并非空穴來風——昔日璃美人在宮前殿慘死,錢煜被誣蔑凌|辱璃美人,錢之渙這才對朱沢微心灰意冷,令朱沢微險些失了戶部這棵搖錢樹,陷入困局。而追本溯源,朱沢微困局的根由,都是因淇妃將璃美人引去宮前殿而起的。
后雖未查出淇妃與此事相關的實證,但無論怎么看,淇妃即便不與朱沢微對立,他二人也是兩不相干的,今日怎么又會站在朱沢微這邊,幫他謀害朱南羨呢?
沈奚若有所思,片刻,竟開口喃喃道了一句:“什么都是假的。”這是奶娘臨終時,留下的話,他別過臉看向蘇晉,“他們這一局,究竟布了多久?”
蘇晉搖了搖頭:“我起初以為不過一兩年,羽林衛出事后,又想大約三五年,眼下竟也看不透。只覺我們之前參破的不過是一層表象,這里頭算計了更深的東西。”她略一思索又道,“好在可借由凝焦一事,順藤摸瓜找找淇妃的線索。我在后宮無人,不知當如何去查,何況眼下也無更多精力,你左右養傷,閑來無事與其耽于過往,不如細想想到底還有什么是假的。”
第111章 一一一章
正月十五開朝,當日小出殯。
靈柩自東宮抬出, 一路送往梓宮, 群臣著青衣皂帶跟隨儀仗隊一同而往, 白紙裁成的銀錢落滿整個宮禁。
朱憫達與沈婧的靈柩要在梓宮停靈半年,等地宮建成,再由大出殯送往皇陵,到那時已是七月流火的時節了。
朱沢微知道祈福當日, 在城門外看到朱南羨的人實在太多,誣陷他謀害太子終究是立不住的,是以小出殯翌日,他便借由一道旨意言明祈福之日, 十三殿下自回南昌府途中聽到鐘鳴之音,折往昭覺寺營救太子, 奈何去得太晚, 營救不成反被奸佞所害, 如今身受重傷, 于東宮靜養, 等閑不得探視。
隨后幾日雨水一過, 伴著驚蟄幾聲驚雷,謀害太子之案也水落石出——說是當日羽林衛數支兵衛同時反叛,伍喻崢雖率兵盡力抵抗,奈何敵眾我寡, 一時保護不及, 致太子與太子妃慘死。
至于兵衛因何反叛, 又受何人指使,卻是草草不清。
眾臣心中有疑,倒也有人上書請求徹查,但朱沢微應是應了,事后便高高掛起,且如今宮中局勢撲朔迷離,等時日一久,朝中質疑聲便愈漸少了。
二月時,北方傳來一喜一憂兩個消息。
喜的是四王妃沈筠平安產下一子。其實沈筠原定的產期是三月初,奈何一月中旬,太子妃沈婧薨逝的消息傳到北平,未能瞞過四王妃,沈筠驚動之際腹中陣痛,竟提前兩月破了羊水,好在有驚無險。
然而憂的卻是北涼得知大隨太子去世,國祚不穩,已集結三十萬大軍在邊界整軍。
這消息一出,朝堂頓時炸開鍋來。
北涼與大隨北疆紛爭已久,此事若放在尋常,并算不上棘手,可眼下朝局紛亂,人心浮動,嶺南一帶流寇四起,東海更有倭寇頻繁擾境,西北境外敵國虎視眈眈,北涼在這個時候糾結三十萬人,無疑雪上加霜。
朝堂諸臣眾說紛紜,又莫衷一是,到了最后,看看朱沢微又看看柳朝明,竟不知以誰馬首是瞻才好。
這也無怪,當年朱景元誅殺功臣,將帥之才所剩無幾,除開四王,十二,十三三位皇子,余下便只有戚無咎,與兩三位老將軍。
這日早朝下來,朱沢微迫不得已,只好與柳朝明商議。<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