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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朝明倒是看得開:“著戚無咎去東海;十二殿下回嶺南;十三殿下若在東宮養(yǎng)好傷了,便去西北守著;至于北疆,眼下雖有四殿下北平府的將領守著,然形勢最是危急,當令四殿下不日啟程返北。”
朱沢微雖與柳朝明諸多政見不合,但柳朝明最后這句話卻說到了他心底。
但朱沢微也知道,眼下是奪儲大好時機,想要將朱昱深支去北平卻沒那么容易。
這廂商議下來,天邊已是層云壓境,京師的春,日日都有雨落,整個宮禁晦暗有風,朱沢微站在宮檐下若有所思。
朱弈珩看他這副樣子,說道:“七哥,我覺得柳大人的話有些道理,眼下大隨內(nèi)憂外患,您若能讓四哥出征,一方面可解北境之憂,更要緊的是四哥一走,您在宮里的位子不就更穩(wěn)了嗎?”
朱沢微雖未對朱弈珩放下戒心,但他這番言辭正中他的下懷,是以答道:“你以為我不想支開朱昱深?但他肯走嗎?而今朱憫達死了,朱南羨被關著,十七是個沒出息的,逃去了南昌府,這宮中已算是沒有嫡皇子了。且二哥老早便被柳昀整死了,三哥被蘇時雨參成了個廢人,這宮中的皇長子不是他老四朱昱深又是誰?
“他倒是不動聲色,成日在北大營忙他的軍務,擎等著本王幫他將朱南羨料理了,等著父皇病逝,他雖非嫡卻是長,名正言順就該繼承大統(tǒng)。”
朱弈珩道:“照這么說,七哥這一通奔忙,豈非都為了四哥做嫁衣?”
“無妨。”朱沢微笑了笑,“朱昱深的兵力都在北疆,眼下動亂,更無法調(diào)度。他且顧著在京師打好如意算盤,等著本王的鳳陽兵一到,他便端正站好,等著被這天上掉下來的金餡餅砸死好了。”
朱弈珩想了一想,說道:“七哥,我有辦法讓四哥回北平。”
朱沢微聽了這話,眉梢一抬:“果真?”
朱弈珩的眸色誠懇之至:“請七哥且信十弟這一回,十弟一定不讓七哥失望。”
他二人這廂說著話,天地間雨已落下了,朱祁岳抬眸望向這漭漭密密的雨絲,半晌,開口道:“七哥,我想回嶺南。”
自東宮凝焦案后,朱沢微便對他這個十二弟分外不滿,明明是他的人,卻非要秉著義氣保護朱南羨安危,弄得里外不是人不說,現(xiàn)在竟還要自請回嶺南?
朱沢微不悅道:“你不知你是這禁宮之中唯一能名正言順領親軍衛(wèi)的?你若回了嶺南,那這無主的兵權便成了誰都可以做主,到時宮中一亂,等你征戰(zhàn)回來,這帝位之上坐著的已不知是誰了,若還姓朱便也罷了,最怕最后是姓柳的,江山都易主了,你還打什么江山?”
朱祁岳道:“可眼下外敵擾境,疆土之內(nèi)水深火熱,不管帝位上坐著的是誰,難道不是先守疆土,保百姓最重要?”
他默了一下,眉間憂色愈濃:“我是不太懂朝堂時局,可我常年在嶺南領兵,卻曉得一旦有流寇山匪,一旦有外敵入侵,百姓要遭多少無妄之災。”他回想了一番,說道,“七哥,你是沒見過嶺南的流寇,他們糾集起來宛如正規(guī)兵衛(wèi),更時與南疆外敵勾結,所到之處燒殺搶掠,無惡不作。何況廣西一帶天災連年,至今都未有緩和。十哥那里什么狀況你也知道,他自己入不敷出還要慷慨解囊,救濟平民。倘若嶺南一帶的流寇自廣西流竄北上該怎么辦?到那時豈不由南往北,從桂林府到南昌府再到京師,沿途百姓都要遭災嗎?”
朱沢微聽了朱祁岳的話,覺得也不無道理,可他想了一下,卻道:“如今的朝局實在危急,你若一走,那整個朝綱便徹底亂了。你容七哥再想想,我這兩日好琢磨個法子,實在不行,便讓羅將軍去嶺南。”
朱祁岳道:“可羅將軍年事已高,此去嶺南何時將返?怕是再不能回京師。”
“婦人之仁!”朱沢微斥道,“你自小便是這樣,既想顧全這一頭,又想保全另一頭,難道不懂顧此失彼,得不償失的道理?要攘外也得安內(nèi),時局已如一根繃緊的弦,你走了,倘若這根弦一斷,且不說別的兵衛(wèi),但是羽林衛(wèi),金吾衛(wèi),錦衣衛(wèi)之間就要打一場,隨后你是愿見朱南羨帶著南昌府兵踏破我鳳陽之境,還是愿看著朱昱深帶著他北平軍衛(wèi)邁進京師之門?到那時百姓不遭難嗎?
“封藩就是這樣,到最后總有一爭,天下大統(tǒng)只容得下一個王,不流血不起干戈必不可能,爭到今日局面是天下百姓有此一劫,你我既在上位,雖需擔待,但也不需過分擔待,總不能一力撐到最后,連自家江山都拱手讓人吧?”
朱沢微說到這里,將語氣一緩:“自然,你的顧慮為兄都明白,這樣,等時局稍事緩和,為兄即刻準你回嶺南。”
朱祁岳還待再說,然而朱沢微不欲再與他多費口舌,擺了擺手,令他退下了。
人一旦到了高位,肩上便有了千斤重的責任。
朱沢微以往只想奪儲,而今萬千事端涌到眼前,才知為君者其實不易,以至于他現(xiàn)在想殺個朱南羨都分|身無暇。
一念及此,朱沢微對朱弈珩道:“將朱昱深支去北平的事,本王便交給你了,他若覺北平府十余萬雄兵不敵北涼三十萬大軍,想從北大營借兵走,只要不多,都準了他。但本王要看到朱昱深在三月前離開。”
朱弈珩道:“七哥放心,十弟有把握。”
少時,吏部曾友諒又來稟報三月月選一事。
往年的月選,四品以上官員都由景元帝親自任命,但今年不一樣,朱景元重病,朱沢微手握吏部,可稱此往在各部安插自己的人手。只要他的人分領各部要職,將權力漸漸歸到自己手上,柳朝明便是領內(nèi)閣,也再不能制衡他。
朱沢微聽完曾友諒的稟報,一時想起一事:“對了,沈青樾有下落了嗎?”
曾友諒看朱弈珩一眼,沒答這話,朱弈珩道:“當日伍喻崢的人被金吾衛(wèi)在宮門外攔了下來,沒瞧清蘇時雨將沈青樾帶上馬車后,究竟去了哪里,但既是被蘇時雨帶走,左右與都察院有關。羽林衛(wèi)已暗自查過都察院眾御史府邸,都沒找到,眼下也就余了柳府錢府和趙府。”
朱沢微心想眼下時局分亂,不宜與都察院起正面沖突,于是道:“這三處且先不查,左右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到了三月,沈青樾就該去養(yǎng)馬了,他若不去就是瀆職,除非他不想要他的老父活命,否則只能乖乖去太仆寺就任。”一頓,又道,“蘇時雨近日在做什么?”
曾友諒道:“回七殿下,蘇時雨像是有些急了,倒是一改往日在都察院案牘勞形之態(tài),一下值便去走訪從前支持東宮的翰林院,詹事府各要員,幾位老學士,兵部禮部也去過了,聽說這兩日還要去大理寺。”
朱沢微聽了這話,笑著道:“這個蘇時雨討厭是十分討厭了,但對朋友確實是至情至性,當初打沈青樾的八十杖,若不是他以命相爭,恐怕拖不到朱昱深回宮。沈青樾的命是他救的,但他也太自不量力,竟還救朱南羨?不如好好想想該怎么保自己的命。”
他說到這里,笑意更深了一些:“曾友諒,昭覺寺祈福當日,從朱南羨親軍衛(wèi)身上搜出那封蘇時雨給杞州的家書,你著人送去了嗎?”
“已送了。”曾友諒道,“蘇時雨杞州家道中落,蘇府四散,而今還只余伶仃幾人,清苦得很,蘇家小妹接到這封家書,想求助于蘇時雨,如今已在進京道途上了。”
第112章 一一二章
這一日, 蘇晉下值后, 自宮中往大理寺而去, 方至朱雀橋,春雨疏忽而至,她是帶著傘,可惜還未過橋,便見得一人在橋的另一端落轎。
國喪之期, 人人都著青衣皂帶,瞧不出官品。但這轎子她認得,是左都御史柳大人的。
轎旁有人舉著傘, 柳朝明下了轎, 步子一頓,目不斜視地往大理寺里頭去了。
蘇晉記得,兩年前她初遇柳朝明, 便是在這朱雀橋頭的風雨里。
而今兩年過去, 世事變遷,這春雨卻像無休止一般, 自昨日落到今朝。
蘇晉不知柳朝明來大理寺所為何事, 左右不愿與他照面, 省得一通禮數(shù)后相顧無言。于是收了傘, 去檐下避雨。
署外檐下還站著一排被打發(fā)來候著的芝麻官, 雖沒看出蘇晉官品, 見她氣度不凡, 忙為她騰出個寬敞位子。
少傾, 身旁有人問道:“不知兄臺在何處高就?”
蘇晉默了一下:“都察院。”
說話的人是一瘦高個,聽了這話,不禁與他另一旁的山羊胡面面相覷,過了片刻,瘦高個的神色更恭敬了些,又道:“閣下既是都察院的吏目,何故在此處等著?”
他將蘇晉當作吏目也無可厚非,須知都察院行糾察之責,官品非尋常衙門可比,就是未入流的吏目來大理寺,也斷沒有在署外候著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