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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煜殘害后妃,罪不容誅,將他押往刑部,命沈拓親審,輔以都察院柳大人,蘇御史之見,此案不簡單,限三日,務必問清幕后主使。”
“是!”
朱憫達這才移目看向諸皇子,冷聲說道:“老三,老九,老十,你三人與重華宮走得太近,宗人府,刑部,都察院問案勢必會問到你等,本宮命你們從實招來,不得拿藩王的架子,更不可打誑語。”
三人互看一眼,低低應“是”。
璃美人慘死與朱麟中毒一案,到此算告一段落,起碼臺面上有了結果與嫌犯,內里細因,便要交由下頭人去審了。
朱憫達沉了口氣,似乎有些疲乏地道:“已晚了,各自回罷。”
言訖,他喚了一聲:“十三,青樾。”當先帶著沈婧,朱麟出了殿去,朱南羨與沈奚跟隨其后。
見朱憫達走了,各皇子臣工各懷心事,皆未多言,徑自離開。
外頭還在落雪,宮闕樓閣再已覆上蒼漭漭的白。因得知今日諸皇子都在宮前殿審案,內侍與守衛掃了整夜的雪,也只掃干凈了宮前殿至東宮一條道。
朱憫達深知今夜之局并非表面上看到的那么簡單,布局之周密,他不信是朱覓蕭所為,起碼,應該不是他一人所為。
可這案子明面上已是再問不下去了。
落雪無聲而下,身旁的內侍拼命為他高舉華蓋,想要遮去風雪,可即便這樣,仍時有冰涼的雪粒子伴著風飛撲到他臉上。
該來的總是擋不住。
十三就藩歸來的那一日,他就知道,這宮中的格局已經變了。
他不是不信朱南羨的,可父皇病重,朝堂亂局,人心浮動,且不說朱南羨最后會否會對帝位起異心,就算他不會,身為皇太孫的朱麟還這么小,他們一個太子,一個嫡子,一個嫡孫存于同一屋檐下,難保有心人不會借此做文章。
且今日朱憫達也看到了,十三不是沒有人心的。
他自小善良,坦蕩,不擺架子,宮中的人都喜歡他。他雖不好詩書,卻精于兵道,身為皇子不畏艱苦,在西北領兵五年,朝中的武將無一不服他,甚至連老四跟十二都愿在危機關頭支持他。
倘若日后,他的身后再有幾個文臣?
真有動蕩的一日,若非十三自己放棄,恐怕他亦搶不過他。
果然是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又有雪粒子飛撲入華蓋之內,朱憫達驀地頓住腳步,輕聲道:“十三,你也看到了,這原本簡單案子竟鬧成這副德行。等年關過了,為兄也不留你,你……盡快回南昌罷。”
朱南羨愕然抬起頭,有些茫然地看著負手而立的朱憫達,不解他言中深意。
然而,須臾之間,他又明白過來,他想他是可以理解大皇兄的顧慮的。
朱南羨于是點了點頭,鄭重地答了一句:“好。”
朱憫達聽得這一聲“好”,心中突生不忍,他遣散了周圍的宮人,回過身看向朱南羨,又說:“這么多年了,你都放不下蘇晉,為兄看在眼里。你若實在喜歡她,為兄想個辦法,等年關過了,將她送去南昌府,你看如何?”
明明是連月亮都瞧不見的雪夜,可朱南羨聽到這句話,整雙眼都亮了一下,有奪目的光,他似乎很高興,連嘴角都忍不住揚起,但是片刻后,他又垂下眸子,輕輕地道:“不必了,我問過她,她說做御史能守住心中清明,這是她一生之志,她也做得很好,便讓她留在京師吧。”
第63章 六三章
朱憫達看著朱南羨,惱怒之色浮上眉頭:“你真是——”
是甚么呢?他將蘇晉放在心中多年, 對她珍之重之, 難道錯了嗎?
沈婧心中亦有不忍, 柔聲道:“十三, 蘇時雨畢竟是女子,心中所思所想未必肯全然告之于你。年關宴過后,東宮自己還會過一次年, 你把她帶來,皇嫂幫你再問問她, 好嗎?”
朱南羨想了想, 點頭道:“好。”
漫天的雪絲毫不見歇止之意,朱憫達仰頭看了眼天幕,對沈婧道:“阿婧,你先帶麟兒回宮, 我與青樾十三還有話要說,稍后還要去看過父皇。”
沈婧點了點頭,親手早已睡熟的朱麟抱在懷里,帶著一干宮婢走了。
朱憫達這才沉了口氣, 對沈奚道:“青樾,你明日一早便將你手中錢之渙貪墨稅糧的罪證理一理,交給你爹, 讓他三日內參錢之渙一本。”
沈奚詫異道:“為何?”
朱憫達冷笑一聲:“錢之渙素來最寵錢煜這個嫡子, 璃美人的案子無論怎么審, 錢煜是活不了了, 錢之渙必然因此頹靡不振,倘若趕在這個關頭參他一本,他勢必節節敗退,到時就算父皇不罷他的官,恐怕他自己也沒有再斗下去的心了。老七手上沒了這個戶部尚書幫他斂財養兵,還拿什么跟本宮斗?”
他說著,又淡淡道:“到那時,戶部尚書由你來做。”
然而沈奚想了一下卻道:“不行,錢之渙不能參。”
朱憫達不悅道:“你是給人留后路留上癮了?老七那邊的人你也要幫?”
沈奚從來嬉皮笑臉,可眼下他的臉上竟連一絲笑意也無,眼角的淚痣分外清冷。
“姐夫當真以為今夜之局是朱十四做的?”
朱憫達“哼”了一聲:“本宮還沒那么蠢。”他微瞇了瞇眼,“老七,老三,老十,其他幾人統統有份。”
沈奚道:“不,絕沒有這么簡單。”
他思索一陣道:“先不看全局,單說麟兒的奶娘這一個人,姐夫您還記得她的來歷嗎?”
朱憫達冷聲道:“麟兒身邊人的來歷,本宮自然不會忘。”他一頓,“她是你們沈府的人。”
沈奚道:“不錯,沈府,且她還是自幼跟在二姐三姐身邊長大的丫鬟,后來出嫁不到一年夫君過世,又身懷六甲,這才選來做奶娘。她原就是沈家中人,饒是如此,我與我爹還將她的身世,她夫家的境況,乃至于她所有接觸的人都查了個一清二白。甚至連她的小兒我沈家也幫她養在府內,這才放心送入宮中。這么一個人,若要令她行傷害麟兒之事,讓她悖逆東宮,需要如何縝密的心思與長久的布局才做得到?”
朱憫達道:“你想說甚么?”
“我想說,既然費盡周折地挑了這么一個人,既然布局如此周密,既然想假借麟兒來挑撥姐夫與十三的關系,那為何不做到底?為何會犯喂毒食喂了一半于心不忍導致真相曝露這樣疏忽大意的失誤?”
沈奚目光灼灼地盯著道畔積雪:“只有一個解釋,醉翁之意不在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