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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令儀站在外頭許久才接過了杜若手中的包袱,她讓人侯在外頭,而后便推門走了進(jìn)去。佛堂每日都有僧人清掃,或許是剛剛清掃過的緣故,地上還有幾分濕潤…她伸手推開一面窗,等那光亮打進(jìn)里頭,才把手中的包袱放到了香案上。
兩件衣裳,三本書…
衣裳是母妃這月余來一針一線做出來的,書是父王舊日最愛看的幾本,里頭還有不少父王早年留下的批注。
霍令儀做這些事的時(shí)候未曾說過一句話,她只是低垂著一雙眉目做著手頭上的事,等把那幾本佛經(jīng)也一道供奉在香案前…她便又握著帕子拭了回那塊長生牌位,其實(shí)此處每日都有人清掃,又有什么灰塵可以擦?
可她還是這樣斂著一雙眉目做著手頭上的事。
距離父王離開這個(gè)時(shí)間已有三個(gè)多月的光景了,這三個(gè)月里她日夜忙碌,可午夜夢回之際卻也會常常夢見父王,夢中的情景大抵都是一些往日的光景,有時(shí)候夢境做得多了,倒也讓她忍不住想起一些舊日的事。
其實(shí)家中幾個(gè)兒女,父王最喜歡的便是她。
他不似其余的父親那般威嚴(yán),從來都不會拘著她玩鬧喜樂…她幼時(shí)頑劣,母妃常常頭疼不已,唯有父王滿心開懷,直言她像極了他。他教她騎馬射箭,帶她領(lǐng)略燕京風(fēng)情,他說“晏晏,即便是女子也不必日日拘于后宅內(nèi)院之中,這天地是這樣的廣闊,世情風(fēng)物是這樣的美好…你能看得東西有很多。”
“我為你取‘晏晏’兩字…”
“希望你這一生歲月無憂、太平喜樂,更希望你能真正灑脫如一。”
霍令儀想到這,喉間還是忍不住溢出了一聲長嘆,她終于還是掀起了眼簾朝那長生牌位看去,香爐中的引線香依舊透著微弱的光亮,而她的指腹便按著那牌位上刻著的字一筆一劃的勾畫著,卻是過了許久,她才說了第一句話:“父王,您從小教導(dǎo)我生而為人需立其身、行其本,切不可心懷怨恨,若是…”
她說到這稍稍停頓了一瞬,而后唇角才扯起了一抹似有若無的輕嘲:“若是您在天有靈看見我如今這幅模樣,是不是該生氣了?我也想恣意風(fēng)流、灑脫如一…可是父王,這世間之事哪有這般容易?”
余后霍令儀卻不再說話。
她只是跪坐在那蒲團(tuán)之上,眼看著那塊長生牌位,紅唇一張一合卻是一曲往生經(jīng)。
等到霍令儀出去的時(shí)候,已是一個(gè)時(shí)辰之后了。
她跪得太久,腿腳早已酸得不行,杜若瞧見她出來忙伸手托扶了一把。
霍令儀手撐在門上,眼卻仍舊往里頭看去,香爐中的引線香已燃到盡頭,兩排的長明燈依舊閃著熠熠生輝…她便依著那些燈火看著那塊牌位,她記得幼時(shí)父王閑來時(shí)常會穿著一身常服坐在院子里看著書,瞧見她過去便會笑著把手放在她的頭上,柔聲說道:“我的晏晏長大了…”
她也記得…
上回父王離開燕京的時(shí)候,他穿著一身盔甲坐在馬上笑看著她,他與她說:“晏晏別怕,等為父平定邊陲戰(zhàn)亂便會回來。”
如今音容笑貌皆猶在,可她的父王卻再也沒能回來。
霍令儀雙目緊合,紅唇微顫,卻是過了許久才開口一句:“走吧。”
…
等出了佛堂。
兩人便經(jīng)由小道朝禪房走去,剛至禪房附近,霍令儀便聽到身后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晏晏?”
第33章
這個(gè)聲音?
霍令儀脊背一僵,步子也跟著一頓, 連帶著放在杜若胳膊上的手也跟著收緊了幾分, 卻是過了有一瞬的功夫, 她才轉(zhuǎn)身朝身后看去…不遠(yuǎn)處正有一位衣著得體的貴婦人, 她看起來約莫四十余歲的樣子, 眉眼溫和、面容端莊,正是文遠(yuǎn)侯府的侯夫人, 柳予安的母親馮氏。
馮氏眼看著霍令儀轉(zhuǎn)過身,便笑著由丫鬟扶著走了過來, 臨來到了跟前便開口笑說一句:“我原當(dāng)是看錯了,沒想到真是你。”她這話說完便握著霍令儀的手,很是親昵得拍了一拍,聲音也透著一股子溫和意:“晏晏,你已許久未曾來家中看我了。”
婦人的聲線一如舊日般溫和,就連眼前這張面容也依舊大方得體…
可聽在霍令儀的耳中卻還是生出了幾分厭惡,柳家這對母子慣會做這類把戲, 可惜前世她知曉得太晚, 白白掏出一顆真心由著他們踐踏。
霍令儀心下覺得難耐,恨不得此時(shí)便把手從馮氏的手中抽回來,可她終歸還是未曾這樣做…她深深吸了一口氣, 耳聽著遠(yuǎn)處的陣陣佛音等平了心下這一番紊亂的思緒才開了口:“原是該早些去拜見伯母,可是近些日子家中事物繁雜,這才耽擱了。”
馮氏聞言便也斂了先前的笑意,她仍舊握著霍令儀的手輕輕拍了一拍, 眉眼微垂,喉間是漾出了幾分綿長的嘆息:“怪我,說得都是些什么話…”
她這話說完,是又輕輕嘆了一聲,余后卻是不再說起這些傷心事,只另擇了話開口說道:“我聽說如今王府是由你主事,這是好事。往日我便總想著和你母妃好好說道說道,可她性子柔和又不愛計(jì)較,我那些話自然也不好說出口…”
她說到這是把話一停,連著眉心也輕擰了幾分,聲線也跟著低了幾分:“你家那位側(cè)妃眼瞧著是個(gè)好的,可這總歸隔著肚皮瞧不見心哪里又能真辨得清晰?何況她底下還有一雙兒女,任由她握著中饋,這日后難免要生出一些不該有的事來。”
“好在…”
馮氏抬了臉,看著霍令儀的眉眼是一片溫和:“你是個(gè)聰慧能干的,有你看管著王府,那起子陰謀詭計(jì)的事也不會出現(xiàn)。”
馮氏說話的時(shí)候——
霍令儀一句也未曾說,她只是側(cè)耳傾聽著,微微顯露的臉上是一片乖巧味道,一雙掩藏了思緒的眼睛卻是不動聲色得朝馮氏看去。
不管她的心中是如何不喜馮氏,卻也不得不佩服她。
柳家是世襲的爵位,如今當(dāng)家的文遠(yuǎn)侯在朝中并無實(shí)職,闔府上下靠得也不過是祖宗留下來的基業(yè)還有朝中所給予的蔭補(bǔ)。因此柳家雖是侯府,可在這遍地都是公侯王孫的燕京城中委實(shí)算不得什么。
可馮氏在這燕京城中的名聲卻一直都很是響亮。
這其中自然有柳予安的緣故,卻也有一部分的原因是因?yàn)檫@位馮氏很會做人…她雖然出身不高,卻是個(gè)八面玲瓏、長袖善舞的妙人,不僅能說會道,還總能說到旁人的心坎上。這一來二回,馮氏的名聲自然也越發(fā)響亮了幾分。
就如此時(shí)——
馮氏一面溫聲說著話,一面是又握著她的手繼續(xù)說道:“若是家中有什么困難便遣人來尋我,我是自幼看著你長大的,心中早把你當(dāng)做女兒一般…”她這話說完,面上跟著卻是顯露了幾分無奈:“你樣樣都好,就是性子太倔。寧可把那些苦啊痛啊一概咬碎了咽也不肯與人說,瞧著怪是讓人心疼的。”
這若是擱在前世,馮氏前前后后這一番話,只怕她再是冷情也忍不住卸下心防。
何況她待馮氏本就心存好感…
柳、霍兩家的關(guān)系一直都很好,常年行來走往,打得交道自然也不少。
霍令儀喜歡柳予安,隔三差五就愛往柳府跑,有時(shí)候即便柳予安不在府中,有馮氏陪著卻也不顯得無聊…馮氏知道她不喜歡女紅等物,便常常會給她準(zhǔn)備些有趣的小玩意,有時(shí)候也會親自下廚給她做一些燕京城中沒有的糕點(diǎn)。<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