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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竹與賀蘭槐紛紛應了,然喜意怎么都掩蓋不住。做了官并非只有虛名,哪怕是捐官,立刻多了一層護身符。譬如那日闖進來的強盜,竇家不是官,也就是個私闖民宅;倘或竇家是官,倘或他們又傷了人,一個不好,此案就可直達天聽。再有,流水的官員,鐵打的鄉(xiāng)紳,然便是地頭蛇,也怕知州知府作弄,披了一身官皮,便與當官的是一伙,許多事更好商議。實缺官固然看不起捐官,卻也只有實缺官看不起,比不得尖尖的人家,比多數(shù)人強到天邊去了。
張明蕙懷疑程知州就是拿此事給洪讓添堵,然竇家有了實惠,管他們?nèi)绾螐P殺。竇家盤踞君山幾百年,靠著銀針結交了無數(shù)朋友,也不是洪讓能隨意擺布的。此時此刻倒要謝謝那愣頭青了,沒有他作亂,程知州且不會如此厚待竇家。可見神仙打架,小鬼固然遭殃,亦能撿到些肉骨頭,比風平浪靜時還賺的多些。
賀蘭槐又好奇的問練竹:“我聽聞他們當官的人家,家里人輩分高。待此事落地,咱們家是不是要改稱呼了?”
練竹道:“也有改的,也有叫順口不改的。若是那幾代為官的人家,規(guī)矩甚嚴;尋常的么,看個人心境。只是做了官,就可蓄養(yǎng)奴婢,日后買人,不必假托養(yǎng)子養(yǎng)女,并土地可以免稅。再多我也不知道了,都是我老嗲嗲那會子的事,我還沒生,他就沒了。待老奶奶去世,家里就更不知道了。”
張明蕙道:“要不說當官的體面呢?那誥命的珠冠,憑你再有錢,也不敢戴的。只好做些個鳳簪打打擦邊球。”又笑推賀蘭槐,“你家去叫三弟頭懸梁錐刺股,到則雅出嫁那日,就可穿正經(jīng)鳳冠霞帔,那才是幾世的體面。”
賀蘭槐道:“五十少進士,我是不敢想太多的。若論體面,那些公侯府邸才體面呢,新嫁娘出嫁就帶著誥命,哎呦呦,羨煞旁人。”
幾個妯娌你一眼我一語的說著官家的事,越說越高興,把練竹的病都說去了幾分。練竹不免想到,民間嫡庶不講究,蓋因無甚好講究。做了官,無論如何都要講孝的。孝嫡母還在孝生母前。只消竇宏朗做了官,家里七八個女人,除去胡三娘不算,誰生了孩子,她要抱來養(yǎng),比如今更理直氣壯。誰不愿,她一句官家規(guī)矩就能駁回。竇家,唯有她是官家之后。想了一回,暗暗發(fā)狠,夜間必要把此事同竇宏朗分說明白,哪怕多使銀子,也要把此事砸實。
張明蕙與賀蘭槐兩個有親生兒子的就簡單多了,拿著四處聽來的閑話侃了一回,至下午,各自散了。
晚間,竇宏朗回來,就被練竹喊進了屋內(nèi),屏退丫頭,悄悄把從張明蕙處得的消息說了一遍,只隱去自己的小心思不談。竇宏朗亦低聲道:“還做不得準,近來我回家晚,都是跑此事。”
練竹奇道:“有程知州,還要跑什么?”
竇宏朗道:“程知州是程知州,從州里到郡里,幾十個廟頭,哪個不用拜?寧可多拜幾個多花點錢,也省的叫他們禍害了。洪讓虎視眈眈的盯著,保不齊就有他的人往暗處插刀子。我們拿錢糊了他們的嘴,年底吏部審核混過就完了。”
練竹道:“偏生洪讓是吏部尚書的內(nèi)侄子!”
竇宏朗笑道:“很不用著急,我們九品的虛職,勞動不到吏部尚書。吏部也不是鐵板一塊,只消打點好相應的官員即可。此事程知州幫忙辦,我們要做的,就是別叫人使絆子,著了人的道。”
練竹見丈夫比自己還明白,徹底放下心來。遂拐了個話題道:“天晚了,我不好留你。你去別處歇著吧。”
竇宏朗道:“偏到你屋里,如何?”
練竹推了他一把道:“我沒精神伺候你。你好意思說,昨天夜里給管妹妹好個沒臉,她被阿爺叫住說幾句話,你就慌腳雞似的,得虧她是個心大的,若是個細心的,昨夜不定如何傷感呢。依我說,你今晚去陪陪她吧。”
竇宏朗道:“我也是看不明白你們幾個娘們。媽喜歡她,還好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怎么你也處處惦記著她,倒比待我還熱絡三分。”
練竹立刻豎起眉毛:“我大度你還有啰嗦講!到明日,我也學起那妒婦來,你敢往別的屋里探個頭,我就打斷你的腿!”
一語逗的竇宏朗直笑,摟住練竹連親了好幾口,才起身往西廂去了。
第20章 泄露
管平波在家畫了一日的圖。她素來工作極認真,既然白得了竇向東的好,自然要做的干凈利落些。前世今生,活了兩輩子,早已不再天真,以為創(chuàng)業(yè)是有個創(chuàng)意就能達成的事。竇向東私心有,卻是幫她們的成分居多。不然也不會三言兩語就被肖金桃勸的分了一半的利潤出來。竇向東要是如此厚道人,也沒有今天這份家業(yè)了。明明白白親爹的一份心,投桃報李,管平波盡可能的減少機器上的麻煩,也是應有之意。
把手搖縫紉機的技術難點與注意事宜隨著圖紙一點點標好,已是天黑。今日竇家妯娌三個也不知道說什么,興頭的飯都一處吃了,竇宏朗又沒回來,管平波便叫廚房傳飯,獨自在屋里吃。才放下筷子,竇宏朗一頭撞進來。管平波起身相迎,問道:“你才回來?吃過飯了沒有?”
竇宏朗道:“外頭同人吃酒。你怎么才吃飯?”
管平波道:“阿爺說要依著手搖縫紉機開個裁縫鋪子,我便把圖紙細細理了一遍。我之前做的那個不大好,且留在家中自用吧。我又畫了個全鐵的,才好說開鋪子做生意。”
竇宏朗笑道:“你倒會順桿子爬,知道找阿爺。我早起雖是逗你耍,亦是真話。除去那賣力氣賣手藝的小本經(jīng)營,凡是取巧的,后頭沒人,再做不成的。惹惱了人,或一把火把你的鋪子燒了,或把你的寶貝搶了,這還算輕的,不過丟了些錢財。更有甚者,買通官家,隨便誣告你一個罪名,人財兩失。你們哪里知道外頭的人心都壞,都當家里似的個個縱著你呢。”
管平波道:“竇家媳婦的本錢,他們也敢搶?”
竇宏朗道:“前日還為茶葉殺起來呢,就算是竇家本錢,也少不得給街上的閑漢幾個茶錢。要不怎么說一個女人守了寡,就叫寡婦失業(yè)呢。在外討營生,光你們女人能做什么?阿爺也是耐煩,替你們接了去,權當給你們添脂粉錢了。你們兩個休自認功勞,待能分錢那日,還得設一小宴,請了妯娌吃酒,才叫道理。”
管平波忍不住抱怨了一句:“那些豪強,就不給人一條生路。”
竇宏朗笑道:“生路就那幾條,給了你,人家吃什么?要不怎么人人都想往上爬呢。”
管平波叫此世道坑的不是一回兩回了,深吸一口氣,丟開此話不談,喚來雪雁伺候竇宏朗。
竇宏朗三十多歲的人了,昨夜激戰(zhàn)一回,今日又在外跑了整日,并沒有多少興致。再則管平波一貫表現(xiàn)的孩子氣,雖生了雙巧手,聰明才智卻好似都在手巧上,于人情世故半分都不懂。既不懂,竇宏朗難免小瞧了她,只拿她當個毛丫頭,正因不想辦事,才到她屋里來安生睡覺。
管平波巴不得竇宏朗跟她蓋棉被純睡覺,她才十五歲,身體各項發(fā)育不全,單看她在古代這些年,身邊的女人一層層的因生孩子而死,她就不想作死。什么沒兒子晚景凄涼,她有信心保證自己晚景恣意,卻沒膽子跟老天對賭命運。兩害相權取其輕,真是寧可晚景凄涼,也不想連中年都混不上。舒舒服服的睡了一覺,一夜無話。
次日一早,竇宏朗醒來時,管平波都在外鍛煉回來了,見了他就笑嘻嘻的問好,半點羞惱都無。竇宏朗又覺好笑,都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這孩子竟是一直長不大。
時值秋季,田里要收谷子,鋪子里要預備過年的新鮮貨物,還要跑官,只把竇家三兄弟忙的腳打后腦勺。竇宏朗連早飯都不得好生吃,隨便拿了個饅頭,就邊走邊吃,一徑往外頭去了。
竇家的女眷,通只有肖金桃與張明蕙兩個管家的日日忙碌。管平波一肚子小機器,就是不想倒出來,更閑的發(fā)慌了。于是便早起訓練,上半晌讀書識字,下半晌就跑去正院挑釁竇向東的長隨——自從上回族長家的女眷來家里鬧了一回,竇向東總留了幾個會武的看家。管平波知道后,得閑了便去招惹他們。他們也知道管平波身手不俗,彼此切磋著,都進步飛快。
管平波是恢復前世的水準,其余人則是從未見過管平波這樣簡單有效的攻擊方式,互相學的不亦樂乎。恰竇家正堂左側就是個演武場。前頭一塊空地可跑馬射箭,后頭蓋了房子,雨雪天可在里頭練習。不獨管平波,連肖金桃得空了,也要來耍耍棍法。時不時婆媳兩個比劃一番。
肖金桃的棍法也算有點看頭,卻是離正經(jīng)格斗有些遙遠。瑣碎動作太多,舞起來好看能唬人,打起來就不大中用。若非如此,那日與人打架,不至于叫兒媳婦吃虧。以至于每上場一回,就被管平波打輸一回,較量了半個月,肖金桃徹底服氣,再不同管平波耍了。言語間卻與她更親近,引的妯娌們只好嘆氣。管平波這等硬功夫,真不是常人能比的,只能算她命好,恰就入了娘家開鏢局的婆婆的眼,旁人嫉妒也無用。
哪知這日平日里起波瀾,管平波把高大山打的直求饒,心情甚好,嘴里哼著“大王叫我來巡山”,晃回了二房的小院。一進門,就感覺氣氛有些凝重。放輕腳步回到房中,雪雁放下針線迎上前來。管平波悄聲問:“怎么了?”
雪雁臉上帶著薄怒,道:“再沒有見過那般親娘,嬸嬸才出了小月,她親帶了個什么表妹來。嬌嬌俏俏的,非要安排到咱們家里住。嘴上說著表妹家里沒人,只表姐過的好些,求表姐收留。可誰又是瞎眼的?嬸嬸好懸沒給當場氣哭了。”
得知與自己不相干,管平波便換了妝容,趕著飯點去上房吃晚飯。竇宏朗有好一陣不在家吃飯,練竹看胡三娘不順眼,打發(fā)她自己吃。于是尋常日子就只剩下管平波還跟著練竹。今日來了客,管平波先朝練奶奶問好,才跟練竹打招呼。
練奶奶剛跟女兒慪氣,心中又有所求,便笑對管平波道:“要恭喜娘子了。”
管平波一頭霧水:“我有什么喜?”
練奶奶道:“如今外頭都傳,貴府捐了官,只等明歲吏部的條子下來,貴府就是官宦門第了。日后我見了娘子,也要喚聲姨奶奶哩。”
練竹提起此事就來氣,本是秘密行事,也不知道哪處漏了風聲,連練家都聽見了。本來竇家就與洪讓不對付,這么大一紕漏,洪讓偏按兵不動,更讓人覺得心焦。她自家親娘還以為天上掉了元寶,巴巴兒把她舅舅的女兒塞了進來。張嘴說什么——到底是自家表妹,生的孩子都比別個的親。練竹本就因娘家敗落,在夫家妯娌面前不硬氣,娘家還行這等下作事,她拿什么臉見人?
管平波見練竹不高興的模樣,知道她不想提此事,便不接茬,只管催飯。珊瑚忙擺了飯來,桌上有一道白辣子炒臘豬耳,替管平波挾了兩筷子,緩和氣氛的道:“前日做了一碟子,你只嚷不夠吃,今日嬸嬸特吩咐了廚下,叫多做些,盡夠你吃的了。”
管平波笑著對練竹道了謝。練竹板著的臉方松動了些。氣氛詭異的吃了飯,練奶奶硬是坐在正廳里不動,似要同女兒耗到底的模樣。雪雁在管平波身后捅了一下,示意她去幫把手。管平波只得道:“姐姐,我早起讀了一句書不明白,你此刻得閑替我解么?”
練竹盡量語氣平緩的道:“哪一句?”
“不出戶,知天下;不窺牖,見天道;其出彌遠,其知彌少。”管平波道,“此句我怎生都解不通。常言道婦人頭發(fā)長見識短,蓋因囿于內(nèi)宅之故。還說皇子生于宮廷之中,長于婦人之手,故不知世事。可此句怎生又講不出戶亦知天下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