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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言傾微愣了一下,看著銀九打趣的笑,佯裝去看窗外的花了。
銀九又催促道:“沈樞相請隨奴婢走吧!”
沈溪石略略點頭,頭也不回地跟著銀九走了。
院子里的一樹軟噠噠的櫻花在如水的月光下越發皎潔,夜色里暗香浮動顧言傾望著那墨綠色的修長的身影消失在廊下。
藿兒輕聲道:“主子,睡吧,明兒個還得忙呢!”
第43章 聘禮
沈府里頭不到寅時正, 管家許伯便帶著仆婦、小廝們開始收拾要送往林府的聘禮,許伯是沈溪石的奶娘阿曹的夫君,看著沈溪石長大的, 他和阿曹無子, 夫妻兩人視沈溪石為幾出,但依舊秉著主仆之別, 從不曾逾越半步。
眼下沈溪石終于要成婚,許伯一邊吩咐著福兒給兩只白額雁清洗, 一邊暗暗抹眼淚, 想到亡妻沒有等到這一天。
兩只雁子撲騰著翅膀, 試圖從福兒手里掙扎出去,又顧及著同伴,雁嘴互相啄著對方的翅膀, 像撓癢癢一樣,一時“嘎嘎嘎”的亂叫喚,府里干活的小廝們看到,都笑呵呵的, 自來府里一個女眷也沒有,眼看夫人要進門了,這不, 終于進了一批媽媽和小女使,眾小廝都覺得這個春天比去年溫暖很多。
院子里的茶花、梅花或許是因初來乍到,水土不服,稀稀松松的只開了零星兩三朵小花, 但是依舊比去年光禿禿的幾根松樹、柏樹更悅目。
整個沈府里頭,在天空尚且蒙昧的寅時,因著即將要到來的喜事,人人面上都添了三分笑顏。
辰時正的時候,先由一對鼓樂隊出府,敲敲打打,后面是騎著棕紅色汗血寶馬穿了一身蟒袍描金墨綠云緞直裰的沈溪石,身后依次是捧著八仙過海玉如意、童子獻桃金秤砣、破式海棠瓣鉸刀等九禮的小童子,再是抬著三十六抬箱子,二十六擔牲口等物的小廝們。
從汴河大街上出去,繞著內城走了一圈,最終到了林府,此時身后已然跟著許多看熱鬧的人,三三兩兩的都聽說,今兒沈樞相給林夫人的義女下聘禮。
原先聘禮可以送往汴河大街上顧言傾的小鋪子的,但是林夫人為了給言傾體面,準備將言傾從林府出嫁。
凡規矩稍嚴一點的人家,從府里嫁出去的第一個女兒,往往是長女,林夫人此番行事,儼然是告訴汴京城的眾人,她林家是正正經經地將顧絮姑娘當長女看待的。
既有這份恩榮在,沈溪石也順當將闔府的金銀綢緞往漆紅檀木箱子里裝,完全按照娶將軍府上女兒的規格來。
沈溪石快到林家的時候,林府的護衛、小廝們已經在街口等著了,大紅的鞭炮從街口便開始燃放起來,沈溪石的馬蹄踏著一路的綻開的紅衣碎屑在林府門口停了下來,林家的人將聘禮一樣樣地從沈家人手上接過來,抬到后院去。
顧言傾一早便由著荔兒和霍爾打扮,早早地收拾好了,一聽見炮竹聲,便來到了杜姨院子里,今日雖看不見沈溪石,但是也有和杜姨相好的夫人和小娘子來添妝,看著一抬抬的東西往后院里抬。
那抬箱子的小廝步伐滯重,估摸著每只箱子里頭都是實打實的東西。
有那暗自在心里看笑話的,看著一抬一抬的箱子往后院里來,不由怔了眼,先前坊間傳聞,沈樞相不過是納杜氏的義女為貴妾而已,礙于杜氏的身份,納妾禮做的好看一點罷了。
可是眼下看著這滿滿的三十六抬漆紅檀木箱子和二十多擔牲口和吃食等物,傻子都看得出來,沈樞相是下了功夫要娶正房夫人的。
誰能相信沈樞相放著滿汴京城的勛貴之家的小娘子不要,當真愿意娶一個小小的商戶女?
等三十六只箱子和二十六只擔子都抬到了后院里頭,從沒見過趙地風俗的蕭蓁兒笑道:“姨姨,快打開給我們看看新鮮。”
話音剛落,那邊自有小女使依著規矩,上前一一打開了三十六抬箱子和食盒,頓時在日光的照耀下,當真五光十色,耀得眾人都睜不開眼睛。
兩箱子滿滿碼落整齊的束腰銀錠,五十兩的大錠五層,二十五兩的小錠五層,兩箱子各色包扎好的茶餅,最上頭分別用紅紙貼著:龍團鳳餅、龍團勝雪、白茶、北苑新春、顧渚紫筍、雅安露芽、臨江玉津。
杜氏不由也晃了眼,旁的不說,單那龍團鳳餅、龍團勝雪便是精絕,前者一餅值二十千錢,后者一餅四十千錢,這滿滿的兩箱子,估摸也有千兩銀錢了。
林家給她下聘的時候,也沒這般豪奢,溪石當真是舉破家之力來娶妻了。
茶餅旁邊是兩箱子晃眼的金銀玉酒器,再接著是四箱子共十六壇酒,每個酒封上都寫有名字:羊羔酒、銀瓶酒、蘇合香酒、薔薇露酒、流霞酒、玉髓酒、瓊漿酒、東陽酒、紅曲酒、荔枝酒、葡萄酒、蘭芷酒、香泉酒、玉瀝酒、蒲中酒、鹿頭酒。
另有四季的綾羅綢緞七八只箱子,剩下的便是象征甜蜜白頭的四京果:冰糖、桔餅、冬瓜糖和金柿,以及八式海味、十二對牲畜、兩擔喜餅、香燭鞭炮等物。
夏侍郎府上的夫人看著那堆聘禮,眼眸里寂寂生光,不想沈樞相出手竟這般大方,那茶餅都是御前貢茶,便是這一份殊榮,也是旁人所不及的,怪道賈家、魏家、鄭家都想把女兒嫁給沈溪石。
一旁的楊國公夫人笑呵呵地道:“都說‘油麻茶禮’,沈大人這一番倒是我在汴京城里頭見到的最實誠的一次,顧姑娘好福氣!”
顧言傾微怔了一下,兩頰便緋紅,楊國公夫人這段話實有出處,蓋因種植茶葉必須用種子,故趙國風俗,以茶餅做禮品,暗喻小娘子一旦締結婚約,便要守信不渝,絕無后悔。一時不由暗惱,她既是答應了,自是不會反悔。
楊國公夫人這是第一次看清顧絮姑娘,前一回杜氏辦花宴,她來得遲,顧姑娘落了水,并未見到。
此番見她一身茜紅色錦緞描花長裙,滿頭雅青發絲梳了一個朝花髻,只戴了一根赤金紅寶石芙蓉簪子,手腕上是一對乳白色的玉鐲子,盈盈立在杜氏身后,當真是明珠生暈、美玉瑩光,有傾城之貌,又不乏端莊淑靜,心里一時倒有些遺憾那般決絕地打消了兒子的念想,這姑娘也只是出身差了些,人品模樣,倒是越過了先前與沈溪石議親的幾個。
若是叔岱真心喜歡,她怕也是不忍心讓他連一點念想也沒有,叔岱畢竟也是少年情竇初開的時候。
楊國公夫人在打量顧絮,夏夫人也在打量楊夫人。
楊國公夫人不從財和權字上頭來夸,單是拎出來沈溪石對于顧絮姑娘的情誼,倒是讓一旁的夏夫人高看一眼,有這般明眼的夫人在府中坐鎮,若是自家小姑子嫁過去,哪怕沒有夫君的寵愛,也定然能夠維持著正妻表面的尊榮,也不會過得很差。
那一點前幾日才被自家夫君熄滅下去的小火焰,又“撲哧撲哧”地在夏夫人心上滋長,再看向楊國公夫人時,眼睛里便帶了點灼熱。
各家夫人或是摘了一個鐲子,或是拔了一根發簪下來,也有事先備好玉如意的,也都往另外備著的一只大紅錦緞鋪墊的托盤上放,算作給顧絮姑娘的添妝。
臨走的時候,京兆尹榮夫人和杜氏低聲道:“有一事,不知當不當告訴杜姐姐,不說的話,我心里又有點過意不去。”
杜氏笑道:“無妨,榮夫人但說便是!”
榮夫人這才悄聲道:“我家官人說,這些天里,汴京城的茶樓酒巷,隱約有人傳顧小娘子是寡婦,又有說原是來京尋未婚夫婿的,被沈大人看中,便用了搶的,還讓姐姐來給顧姑娘鍍個金身,杜姐姐心里有數才是。”
榮夫人說著,一邊暗暗打量了杜氏的臉色。
只見杜氏拿著絹帕掩了嘴,眉目間俱是笑意,似乎聽到了什么荒誕不羈的笑話似的,半晌,掩了笑意,才對榮夫人笑道:“這番說著倒是有趣,改明兒我也告訴溪石去,這絮兒可不是他從我這里搶走的。”
榮夫人笑道:“杜姐姐真是心疼顧小娘子。”
等眾位夫人和小娘子都走了,杜氏轉了身,便變了臉色,對銀九道:“你去查一查,到底是誰在散布這種謠言。”一邊說著,一邊走向了在一旁逗著兩只白額雁的言傾,蹙眉道:“眼下坊間傳言你是寡婦,又是議了親有夫婿的,你自己可清楚這話誰會說。”
寡婦一說,原是她糊弄芙蕖巷子的王嫂子的,王嫂子后來好像說開了,但是議親一說,她只在沈太后跟前提過一回,彼時除了宮人,便只有魏家三娘子在,顧言傾立即回道:“許是魏家三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