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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振北笑容一下子收住了,他眸色漸暗,盯著陸維傾上下打量,那目光充斥著犀利的探究和謹慎的逡巡,好像隔著衣服要看透他的一切似的,這令陸維傾感到極大的惶恐。
只是自我介紹罷了,為何引得對方如此不禮貌的注視,氣氛的驟冷宛如脊背長出瘙癢的虱子,一種別扭的想要左右扭擺的不適感放大到了極致。
“我先走了?!标懢S傾直截了當地提出離開,盡管方才的那種溫馨令他分外不舍。
“這么急嗎?”旁邊的婦人接話道,“你身上還濕著,烘烘火再走吧。”
“不用了,謝謝夫人,我、我還要趕著回學校……”陸維傾放下毛巾,徑直朝門外走去,他與俞振北擦肩而過的時候,分明聽到男人沉重的一聲暗哼,好像警告般的重音。
換鞋的時候,他不一小心將帶著泥濘的球鞋踩在了白色的絨布地毯上,這一秒的錯誤使得他面紅耳赤,他恥于這種狼狽的樣子被人看見,那帶著泥濘的腳印正是他粗魯又恥辱的罪證,而不遠處那道一直停在他身上的尖銳目光便是緝拿他的警察。
直到,俞生南的雙腿出現在他的視線里,對方亦跟著他換下鞋子,仿若不經意般的,也在那白色地攤上踩了兩腳,“小北,我也先走了,你蘭姐還在家等我。”
“大哥回去注意安全?!庇嵴癖背辛苏惺郑懢S傾抬頭看了他一眼,男人正意味深長地瞧著他,卻沒有同他告別。
盡管如此,陸維傾出門前還是恭敬地朝著俞振北和他的夫人鞠躬道謝著,俞生南從婦人手中披上一件新的外套,拿過那把黑傘對他,輕聲說道,“走吧?!?
兩人一前一后的下樓,本想著就此別過,俞生南卻開口,”我送你吧,還下著雨呢?!?
陸維傾受寵若驚地道謝著,男人一出公寓,熟門熟路地執著傘往學校方向走去,從這條街走回宿舍大約二十分鐘,雨天路滑,他們走得比平日慢些,夜已深得厲害,道路上沒有任何車輛,只有他們并肩行著,陸維傾靜靜地走,他腦子里胡思亂想著,可喉嚨里發不出半個音節。
他側著頭偷看身旁的男人,黑夜中看不清對方的表情,只有依稀的輪廓,他很難相信自己竟和親生父親走在這樣肅靜的街道上,而對方打著傘說要送他回去,明明那種畫面只有小時候的自己才會幻想,滂沱大雨中,眼睜睜看著同學們一個個被家人們接走,而他坐在空無一人的教室里,盡情杜撰些只存在于腦海中的溫情。
誰能料到,多年后這種夢想會成真呢。
沉默沒有持續太久,男人聽著雨打落在傘上的清脆聲音,還有皮鞋踏在雨中那濕噠噠的響聲,忽然覺察出雨中散步的趣味,他很容易因為這些生活的細節而喜悅,這是一種天性里的浪漫和對生命敏感的情調,他情不自禁地和身旁的青年分享,“你說陸游寫‘夜闌臥聽風吹雨‘的時候腦子里卻在想家國情恨,多么不可思議?!?
陸維傾想不到他在說這個,見他喜上眉梢的樣子,問道,“那你在想什么呢?”
“我嗎?”俞生南笑了笑,“我想不到,只有寡俗的東西。”
“那是什么呢?”
“我在想雨中的夜宵攤收了,我吃不著小餛飩,心里很懊悔。但我遇上了你,跟你走在這街上聽雨聲,于是又聯想到陸游,他聽雨聲都能聽出國破山河在的哀嘆,有那樣的覺悟真了不起。當然,我還是可惜沒吃上的小餛飩,和他一比,我真俗氣。可俗氣多有趣啊,春雨貴如油,笑死一群牛,真有勁兒。”
陸維傾聽著他說得如此生動,毫不避諱地自嘲俗人二字,于是說道,“你經常這么想嗎?”
“看你怎么定義經常了,像上面這樣的屁話,我倒是每天說上好些段。”俞生南此刻很是放松,他喜歡胡說八道,從不忌諱什么,活到四十五歲了,一個正兒八經的中年,身上去仍然保持通透和直爽,這是難得的品性,對他而言,如果說話都要句句謹慎那就不是自個兒想說的,人就是得靠著瞎胡拉掰扯才有生活的樂趣和精神的真實。
陸維傾看著他,明明兩人仍是這么一指寬的距離,卻好像又近了幾分,他忍俊不禁,“可我覺得不是屁話。因為你這么說,我至少知道了這條街上有一家特別好吃的餛飩鋪,我腦子里從此記得這件事了,以后走過這邊,我就會聞著味兒找到,或許等我吃上的時候,我還會想起你?!?
“哈哈哈哈,那說不定我們還會偶遇在餛飩鋪?!坝嵘纤实卮笮?,甚至連握住的傘都輕輕抖動,飛旋出雨滴,落在他們的肩膀上。
而后,話題好像突然打開了,自始至終,俞生南都沒有提他的身份,他也不問陸維傾認不認識他,就這么聊著俗人們最愛的人生喜樂,他說起東門那邊的燒餅鋪子,酥脆的薄面皮一口下去全是香噴噴的肉味,甜芝麻味兒的也不錯,吃多了卻嫌齁得慌,又說道中山街那邊的相聲館挨著麻將館,逗哏的在上面剛講了“碰”字,底下就有人接話碰什么碰,這不剛摸牌嗎,再說道T大后面那湖邊的鬼故事,從八十年代傳到九十年代都沒停過,每隔幾年就衍生出一個新的版本,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