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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卿鸞乍聽到“段太傅”三字,面色立即陰沉下來,明明前一刻還在興致盎然地喂食,卻在下一刻將鳥食悉數扔到鳥兒身上,狠狠地推了一下鳥籠,嚇得籠中之鳥怪叫一聲。宋卿鸞微微瞇起眸子,陰冷道:“未得召令便敢擅闖禁宮,他以為他手下有幾個兵,就可以當宮中禁軍全死光了么!”重重換一口氣,冷笑道:“他不是想發酒瘋么,好啊,正好外面天寒地凍的,足可以讓他清醒一下——把他給我扔出去!”
小全子臉色大變:“圣上,使不得啊……”
“怎么?如今朕的話你也敢不聽了?!”
小全子無法,只好領命退下。宋卿鸞卻忽然從背后叫住他:“算了,讓他進來吧。”一面疾步上前,趕在了他的前面:“挑這樣的天氣進宮,還是晚上,他是傻了么?”
等到了殿門口,果然見到段堯歡正歪歪斜斜地,由幾個內侍扶著,嘴里仍在含糊低語,看樣子確實醉的不輕。他的酒量一向很好,要醉到如今這個地步,可想而知到底喝了多少酒。
宋卿鸞不由皺起了眉,想近身察看情況,甫一抬腳,卻又止住了,她深吸一口氣,吩咐人將段堯歡扶了進去,自己尾隨其后,等將段堯歡安置妥當,又揮手將一干人等全部屏退。
殿內紅燭高燒,燈火通明,宋卿鸞站在榻前幾步開外,仍能將段堯歡一些細微舉動盡收眼底。
他半躺半坐在床上,仍是半閉著雙眼,斷斷續續地說著一些醉話,眉頭卻始終皺著,似乎在半醉半醒之間,仍有諸多苦痛難以遣懷。
宋卿鸞隔著幾步之遙看他,見他緩緩睜開雙眼,望向自己,伸手道:“卿鸞……”
燭光照在他的臉上,將他的面部線條映襯地分外柔和。他的一雙眸子染了醉意,里頭仿佛有千般情意欲說還休,就那么脈脈地望向宋卿鸞,無聲無息之間,倒映著燭火跳躍。
宋卿鸞終于還是慢慢地踱了過去,她停在榻前,低頭看著他道:“王爺未得傳召深夜入宮,想必是有什么急事罷?”
段堯歡掙扎著起身,將宋卿鸞一把拉過,帶入懷中,緊緊摟著她道:“卿鸞,你終于肯見我了,你是還在生我的氣么?你為什么……為什么……”
宋卿鸞冷笑一聲,正欲將他推開,卻忽然察覺到了不對勁,她微微退開些許,試探地撫摸的額頭——果然是燙的驚人!
宋卿鸞幾乎瞬間亂了心神,她看向段堯歡,見他此時復又閉上雙眼,連醉話也不再有了,顯然是已經昏睡過去。她見了他這副樣子,已是快要哭出來的神情:“太傅,太傅,你別嚇我啊……”轉頭朝外間大聲喊道:“來人,快來人啊!”
小全子趕來時,便見宋卿鸞將段堯歡半個身子摟在懷里,眼眶泛紅,臉色慘白,抬頭見是他來了,忙哆嗦道:“快,太傅燒得厲害,快去傳太醫!”
小全子聞言忙不迭地跑出去,可因宋卿鸞在宮中從來只傳喚李太醫看診,時間久了,旁的太醫不免就有些懈怠。偏巧今日不是李太醫當值,那位當值的黃太醫如何能想到今晚會被傳喚,早早地便上床歇息了。又因這天寒地凍的,這一路上多有耽擱,等到太醫趕到的時候,竟已是一個時辰之后了。
宋卿鸞苦捱了一個時辰,可謂備受煎熬,見到那黃太醫之時如何不惱!
那黃太醫自知有罪,等見到宋卿鸞后先是下跪請罪,以求寬恕,孰料她竟無半句責罵,只吩咐他盡快替段堯歡看診,便松了一口氣,著手替段堯歡診治。
宋卿鸞隱忍不發,眼見黃太醫又是開方熬藥又是濕敷降溫,一直折騰到大半夜,終于將段堯歡的燒給逼退,松了一口氣的同時,方才瞥了黃太醫一眼,轉而冷冷道:“黃太醫受朕傳召,卻遲遲拖延看診,不免有目中無朕,貽誤病情之嫌,拖出去杖責三十,扔出宮去!”
黃太醫怎么也料不到她竟會秋后算賬,一時愣在原地,等到反應過來,已被人架著拖出去執行,一時哀嚎求饒聲不絕,可宋卿鸞只做不聞,全副神思只在段堯歡身上,又哪里管他。
小全子頗為識趣,見已無事,便帶著眾人紛紛退下,一時屋內又只剩宋卿鸞與段堯歡兩人。
宋卿鸞起先還拿著濕汗巾替段堯歡擦拭面龐,但擦了一會始終覺得不順手,仔細一看,驚覺段堯歡臉上肌膚已被擦得通紅,這才醒悟過來自己下手沒有輕重,連忙將汗巾扔了,一時無事可做,便趴在段堯歡身上,靜靜地看著他。
室內燭火兀自燒著,偶有燈花爆裂,發出幾聲輕響,襯得屋里愈發靜了。
宋卿鸞趴在段堯歡胸前,伸手仔細描畫他的眉眼,指尖慢慢下滑,觸到他睫毛時不免稍有停頓——他的睫毛又濃又密,卻又不是濃成一團,而是根根纖長分明,宋卿鸞粗粗比劃了下,倒占了她小半個拇指,不覺微笑起來,然而那笑意轉瞬即逝,她忽然悲哀地想,自己窮盡一生,怕也無法忘卻他的容顏。
宋卿鸞仍在失神當中,段堯歡卻已有醒轉的跡象,他緩緩地睜開雙眼,有些費力地看清眼前之人,忽然猛地將她拉入懷里,哽咽道:“你終于肯見我了么?卿鸞,你究竟,在同我鬧甚么?不管是甚么,你都原諒我好不好?答應我,你以后千萬別再躲著我了,你不知道,這些天,我過得簡直生不如死……”
“原諒?”宋卿鸞嗤笑道:“太傅對我,五年如一日,你做得這樣好,從未出過一點差錯,要我原諒你甚么呢?”
段堯歡聽她說話這樣陰陽怪氣,心中更覺不安,忙說道:“你這樣說,就是還在生我氣了,我當日說出那樣一番話,確實是我不對……你原諒我好不好?只要你答應原諒我,不再躲著我,你教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宋卿鸞有一瞬間,幾乎便想脫口而出:那如果我要你手中的兵權呢?你給是不給?然而這話,終究還是沒能問出口,她靜靜地看著他,不露半分神色:“我答應你,我以后,再也不躲著你了。”
段堯歡喜道:“真的?”
“真的。”宋卿鸞苦笑道:“我甚么時候,騙過你?”
段堯歡抬手捧著她的臉,欣喜道:“卿鸞……”他不知她話外所指,只當這次仍同往常一樣,已是雨過天晴了。
第54章 有無真心
宋卿鸞看著他, 情不自禁地伸手撫上他的面容:“太傅從前常教導我,遇事要冷靜自持,切不可任意妄為, 不計后果,怎么如今自個兒卻犯了錯, 可不教做學生的恥笑?”微微一笑道:“我自是不會追究你擅闖宮禁之罪, 可這外面冰天雪地的, 又是大晚上,你喝成這樣, 不管不顧地進宮,也不知同守門的侍衛糾纏了多久,凍壞了可怎么好?我先時聽說你醉酒闖宮,便擔心你有事, 果不其然, 你早發起了燒, 唉,燒壞了該尋哪個來賠我?”
段堯歡也知自己一碰到宋卿鸞的事便昏了頭腦, 她先前疏遠冷淡他,又刻意提拔親近周懷素,讓他害怕難受到了極點, 這才不管不顧非要進宮見她一面,以求心安,如今心愿既遂,也知宋卿鸞心中仍有自己, 這才如溺水之人獲救一般,終于松了一口氣,此時見宋卿鸞仍是為他擔驚受怕,不免又是愧疚,又是心疼,抓著她的手道:“卿鸞,我……”
宋卿鸞卻伸出食指,輕點在他的唇上,說道:“你的燒已退,酒卻還未完全醒,先別說話了,快些休息罷,我就在一旁陪你。”
段堯歡的確尚未清醒,想是先前酒喝得太過了,到現在頭還隱隱作痛,眼皮更是沉得厲害,但他恨不得時時見著宋卿鸞,又哪里舍得閉眼?可宋卿鸞的話,他向來從無違背,更何況眼下這種時候,二人方才和好,他又怎么敢逆她的意,當下微微一笑,戀戀不舍地閉上雙眼:“好。”
段堯歡心緒大起大落間終于趨于平穩,此時如釋重負,徹底放松下來,終于伴著酒意沉沉睡去。
宋卿鸞向來毫無耐心,此時卻也老老實實地守在他身旁等他入睡。其實這場景頗為詭異,究其原因,從前每回都是段堯歡看著她入眠,似今日這般,還是頭一遭。
也不知過了多久,宋卿鸞見他呼吸平穩,試探地喚了一聲:“太傅?”向來宋卿鸞喚他,他對她無有不應,此時不答,顯是已經熟睡了。
宋卿鸞于是也在他的身旁躺下,側臥著摟住他的身子,跟以往一樣,把腦袋埋入他的懷里,悶聲道:“太傅,你知不知道,這些天我很想你?”
自是無人應她,她卻也不在乎,仍是自得其樂地同段堯歡訴說她的心事,瑣碎連昨日在桌沿處輕磕了一下,留了好半天的紅印也一同與他講了,像是要把和他這幾日的空缺一齊補回來。
若在平時段堯歡聽她這樣講,一定摟了她在懷里柔聲安慰,可此時他既已熟睡,自然是不能夠了。宋卿鸞不得回應,說久了難免無趣,又因折騰了一晚上,本也乏力,不知不覺便摟著段堯歡睡了過去。
卻在三更時分猛地從夢中驚醒,宋卿鸞渾身顫抖,掙扎著抬起了頭,現出一張冷汗淋漓的面容。她抬手擦拭了臉上水漬,已分不清是汗是淚,只是望著段堯歡的睡顏怔怔出神,良久忽然回過神來,猛地抓緊他的肩頭,段堯歡在夢中不悅地皺起眉,她看著他,忽然從心底深處升起巨大的恐慌。
燈花許久不曾剪了,燭火微弱地搖晃著,連累室內的光線也暗淡了幾分。
宋卿鸞看著他,面上盡是凄惶之色:“我知道的,你根本就不是真心喜歡我,你喜歡的,自始至終都是我這個公主的頭銜,至于頭銜底下的那個人是誰,根本不重要。也是,我脾氣既壞,對你也算不上好;而那個搖蕙,與你青梅竹馬,自幼一起長大,待你又溫柔又恭敬,若不是別有目的,你怎樣反而待在我身邊?恐怕早和她在一起了吧,和我一處,不過是迫不得已罷了。”不知不覺落下淚來:“你現在對我好,無非是我對你還有用處,等幾時你想到辦法,能夠名正言順地得到宋氏江山,不必我這個傀儡了——等到那時,你一定對我棄如敝履了吧?呵,也是,有誰會有閑心,再對一個棄子假以辭色呢?”逼近了他,幽幽道:“太傅你知不知道,我最害怕的就是那一天的到來。”轉而又笑了起來,眸中閃過一絲狠戾之色:“不過你別再妄想了,永遠不會有那么一天的。”指尖劃過他的眉眼,極溫柔地道:“我不會放你走的,真情也好,假意也罷,這戲既然開演了,就由不得你中途退場,你若是不肯,我也不怕你恨我,我自有法子將你困在宮中,教你一輩子離我不得。”忽然哽咽起來,她捧著他的臉,夢囈一般,癡癡地道:“其實我一直想問,這些年來,你對我可曾有過片刻的假戲真做?究竟你那些動聽的話語,可曾摻有一絲真心?”
自然無人回她。<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