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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言往貞觀殿走去,被鄂王那么一攪,清醒了不少。到貞觀殿時恰巧見到兩位宰相趙九翎與李覓之出來,她屈膝行禮:“明河見過兩位相公。”
“臣見過明河郡主。”二人同道。
趙九翎又道:“昨日聽犬子說郡主已無大礙,今日得見郡主無恙,臣也放心了。”
趙九翎與她的父親是舊相識,兩人雖然相差四歲,又是文武有別,但二人關系甚好。大概是有此一層關系,趙九翎才不介意她的身世,不在乎外間私下說她命硬克親的話。
楚言微微一笑,上輩子在趙家,真心容納她的也就是趙九翎和趙懷瑜了,她低首道:“得趙相關心,明河感激不盡,我并無大礙。”
“郡主日后還請多多留心,遇見了那些帶著亂七八糟物件兒的伶官們離他們遠點,雖然只是宵小人物,但教坊司畢竟是官家的。”話是李覓之說的,他笑咪咪的看著楚言。
瑤華殿蠟油一事,實則是普安因妒而做,但普安是公主,而楚言是因圣上憐憫才封的郡主,畢竟不姓李,圣上也有有意想為她主持公道,但太后卻不想看到這樣的事發(fā)生,哪怕她是功臣的遺女。
人走茶涼,人老義薄,大約如此。
“多謝李相善言,明河記得了。”只是,普安會使計讓她摔下了階梯,背后應該是太后暗示的,誰能防得住掌管后宮大權的太后呢?
趙九翎不動聲色的看了一眼李覓之,對楚言道:“臣等先行告辭,望郡主保重身體。”
楚言屈膝行禮,等他二人走后,才進了書房里。圣上正在親自將茶研成茶末,見她進來后手下的動作未停,笑道:“來了?快坐下,今日慶歌給我弄了新茶紫筍,你有口福了。”
慶歌是宰相李覓之的字,此人最善察言觀色,知道圣上喜好什么,就想盡法子去弄來各種稀罕物。而今飲茶成風,文人雅士多喜親手煮茶,圣上更是喜茶成癮。
“是阿奴有福了,得圣上親自煮茶,實讓阿奴惶恐又榮幸。”楚言在圣上對面跪坐于席上。
圣上已經(jīng)將茶葉硏成了粉末,此時紫藍轉(zhuǎn)金的琉璃茶壺里水已經(jīng)微響,他隔布打開壺蓋,往里微微放了點鹽。等水煮沸后,又從里盛出一瓢水放在一旁,再用茶勺取出茶末,投入壺中攪動。等茶水再次翻滾后,將剛剛舀出來的水倒入壺中,然后提起茶壺開始分茶。
這紫藍琉璃茶壺也是李覓之從地方尋來的上好琉璃打磨而成,總統(tǒng)也就打造了三副,一副送給了太后,一副賜給了襄城,還有一副就是圣上這里了。
楚言專注的看著圣上的動作,雖然瀟灑利落,但她的眼睛還是難免會落在那雙手上,圣上明年就至花甲,再是注重保養(yǎng),手上也已經(jīng)有了皺紋。
琉璃茶碗已經(jīng)送到了她面前,原本淡綠色的茶色在半透明的紫藍茶碗里顏色顯得有些深,她雙手接過,待圣上拿起自己的茶碗放在鼻下聞著后,她才也輕嗅著茶香。
“怎樣?”圣上問。
“香味濃厚,鮮醇甘美,圣上的茶藝越來越高了。”楚言回道。
圣上笑容不減,卻微微搖頭,道:“你怎么跟子息一樣,每次都是這些無趣的話。”
子息是宰相趙九翎的字,圣上平時經(jīng)常與他煮茶論道,楚言上輩子在嫁入趙家后,有一次得以觀看他煮茶,單論茶湯,兩人不相上下,但煮茶的動作,卻比圣上更加灑脫。
楚言愧道:“阿奴茶藝不精,每每看到圣上煮茶都慚愧不已,也希望自己能夠技藝精進,好讓圣上品嘗指點。”
“你在家里無事就多練練,楚公雖不懂茶,但時間久了,也能分辨一二。”
楚言想起不通茶道的祖父,搖頭笑道:“可是阿翁每次都說好喝,其他的都說不出來,弄得阿奴都也沒了興致。”
圣上點頭同意,又憤憤地說:“這楚老翁當真沒雅興,我初學會時就叫他過來品嘗,誰知倒把我給氣到了,從那以后我就再也沒有叫他來品茶了,”頓了一下又不甘似得說,“朕可是天子。”
但天子碰到了武夫,也只能無奈頭疼。
一盞茶喝完后,圣上才道:“委屈你了,朕雖為天子,但也為人子、為人父,不得不考慮阿娘的心意。”
楚言趕緊道:“是阿奴自己不小心,不怪別人,圣上莫擔心。”
圣上看著垂眉低眸的楚言,不禁暗嘆,自己的三個女兒沒一個在相貌上能與她一比,也只有襄城在氣質(zhì)上勝她一籌。如玉如珠,亭亭靜立,倒也像她母親,嗔時嬌俏,笑時嫣然。雖也活潑明朗,但只對著楚老翁耍橫,連對從小就寵著她的自己,都始終保持著君臣之禮,實在讓他無奈。
“朕始終都希望你能過得自在平安,為楚將軍和楚夫人多多照顧你。”圣上輕嘆。
“先父先母若知圣上如此厚愛阿奴,定是萬分感激、百般欣慰。”楚言垂首,眸色微冷。
如此又用了一盞茶,楚言才告退,又去向韓貴妃和太后告辭,太后讓周尚宮給了她一卷道家經(jīng)典,說是登云閣那里弄混了,和佛經(jīng)一塊送了過來,內(nèi)容是《逍遙游》,恰好送給她。
楚言拜謝后出宮,只是剛走到集仙殿時,肩輿上的華蓋忽然斷了,差點砸到她。
第5章
青婷扶著楚言下來,心里難受,也不知這肩輿為何會壞?
內(nèi)侍們紛紛下跪,楚言搖頭:“你們回去吧!這里離長樂門不遠,我自己走便可,也不必再去抬新的來。”
四個人跪紛紛松了口氣,這就是不怪罪他們了,雖說郡主張揚,但為人卻一向?qū)捜荩麄兩钌钜话荩溃骸靶〉膫冎x郡主大恩!”
四個人抬著肩輿回去,只留一個內(nèi)侍領路。楚言便從青婷手里拿過《逍遙游》邊走邊看,剛打開就有一股淡淡的薄荷香飄入鼻中,和前世的一樣,艾草味加上檀香和薄荷,一聞就能立刻辨別出來。
蘭臺燕郎宮闌夕,大周朝一百二十余年來的第一位寫經(jīng)使,也是第一位年僅十七歲就位列正五品的文官,算是一個文散官。
對于常人來說,字寫的好看不難,但自成一派成為名家卻難,而宮闌夕十二歲那年就名聲大噪,以獨樹一幟的字體聞名東都,十三歲就被圣上安置在蘭臺里,專為圣上和太后寫經(jīng)。今年年初圣上為他特設寫經(jīng)使一職,以前從來沒有寫經(jīng)使這一官職。
因為是皇家御用寫經(jīng)使,他便不能給任何人寫經(jīng)文,是以圣上會偶爾讓他抄寫一些書籍,賞賜給朝臣。
前世未出閣時她基本不看圣上賜來的經(jīng)書,但在趙家她閑來無事看的最多的便是這位寫經(jīng)使抄寫的經(jīng)書了,不過那時他已經(jīng)不是寫經(jīng)使了,但圣上還是命他閑暇時抄寫一些道家書籍給她看。
大約是寫的《逍遙游》,所以這字體不如以往的收斂穩(wěn)沉,反而飄逸脫俗,清颯得意,似高峰之墜石,似長空之初月。
應該是他自己寫著看的,前世她看的那些經(jīng)書,無一不是規(guī)規(guī)矩矩的字體。
這么看著書,忽而聽到了一聲貓叫,楚言心里一動,抬頭就見到早先在天街上遇到的胖橘貓正優(yōu)雅的在墻頭走著,又厚又軟的毛給人感覺抱起來會很舒服,看到楚言時它圓圓的眼睛骨碌碌的轉(zhuǎn)了一圈,尖尖的耳朵向中間聚攏一下后又恢復平常。
她這才想起來高墻里面就是麗正書院了。
宮闌夕雖屬蘭臺卻不歸蘭臺管治,所以當差的地方也就不在皇宮外的蘭臺,而在宮內(nèi)的麗正書院里,一座兩層高的登云閣就是他抄寫經(jīng)書的地方,未經(jīng)他允許,誰都不可進入。
想到這里,她的眼睛看向手里文卷,那只貓的視線也落在了她的手上,像是知道她手里拿著的是它主人的東西一樣,它在朱紅色的瓦上坐了下來,仍是居高臨下的看著楚言,“喵~喵~”的一聲跟著一聲叫,一副在叫喚主人過來捉贓的模樣。
楚言好笑,正要開口喚它,就聽到高墻那邊一聲風輕云淡,緩若細流,清如泉水:“元寶,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