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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該怎么掙脫,這不是靠自我意志或努力可以解決的實際問題,這是對他整個靈魂,和有生以來價值觀的徹底否定。
陶清風渾身低氣壓地敲著嚴澹的房門,面無表情地站在門口。
嚴澹開門,邊說道:“我就知道你總會來的……”
嚴澹說到一半神色就變了,關切問:“你怎么了?”
陶清風手里還晃蕩著半瓶白酒,他嘴里也有淡淡酒氣,可是陶清風臉上完全沒有酒意。清明的眸色滿溢著痛苦。他酒量太好,根本就無法喝醉。
“你這里有沒有可以讓人喝醉的酒?”
嚴澹頓了頓,把陶清風拉進房門中,陶清風也任他牽著手往前走。嚴澹把陶清風安置在餐廳椅上。取走了他手中的酒,給他泡了杯濃茶。
陶清風冷冷地望著那杯茶,一言不發站起身,往門口走去了。
他走到半路,袖子被嚴澹拉住,嚴澹道:“坐下。我有其他安慰你的方式。”
陶清風回頭望著那半截被扯住的袖子,面無表情地坐了回去,陶清風心緒太過惡劣,說話完全不講究措辭了。他從來沒有這樣頹喪迷茫過。
陶清風望著嚴澹依然沒放開他袖子的手,道:“安慰?不需要親的方式。”
嚴澹笑了:“你這一面,好可愛。放心,很正經的方式。”
第88章 打人哥
陶清風道:“我要演受新文化運動影響的進步青年。”
嚴澹聽后先是錯愕, 隨即露出一絲憂色, 嘆了口氣, 指了指椅子,坐在陶清風對面。
“對你來說, 估計是很難。不過你不妨想一想,古來圣賢對他們自己的消亡是有自覺的。”
陶清風沉道:“人固有一死。這是太史公說的,但他們消亡和他們的道統消亡是兩回事。”
嚴澹和煦地又給他砌了一杯濃茶, 說:“任何事件,都要放在那個時代背景下去理解……廣川,那是民族存亡關頭。有亡國滅族之患。新文化運動, 是當時特定歷史時期經濟、政治、思想文化諸因素綜合作用的產物。”
陶清風點頭道:“正是因為我能理解新文化運動的必要,才更覺得難過……我學四書十三經, 作策論文章, 考舉取仕。都是因為我真的相信儒學是治國、經世、濟民之道。可如今回看那一切, 竟然是廢墟,是枷鎖, 是……吃人的禮教?”
嚴澹說:“你如果學了辯證法, 就不會這么難過了。傳統文化是要一分為二來看,在化育人心、教人向善、傳授生活智慧的方面, 是很有積極意義的。但它為統治者捆綁服務的那些部分——還記得“厲儒”嗎——就是應該揚棄的了。”
陶清風的惘色略消解了些, 卻依然低沉道:“沒有這么溫和。”
嚴澹愣了愣, 明白過來,道:“你指的是徹底否定國學傳統吧。那也要放到特定歷史背景下去理解。那個年代是要破而后立的,在社會形態、經濟方式、思想精神上, 都要來一場‘革命’,文化上自然也不例外。‘革命’無可避免要破壞很多東西,所以流血和疼痛都是無法避免的。”
陶清風依然沉默無言,然而在那心房陣陣隱痛中,他逐漸能理解那個時代隱藏在每本書背后,貫徹的邏輯密碼。
嚴澹繼續寬慰道:“你上次說,你第一次去酒吧里,喝了一杯叫做‘血腥瑪麗’的雞尾酒。”
陶清風想到了那杯番茄汁和芹菜,道:“有故事嗎?”
嚴澹說:“西方的歷史中,有很多叫瑪麗的女人。其中有一個叫瑪麗的,是法國最后一任封建帝王路易十六的王后。她被法國大革命送上了斷頭臺,在她臨死前,她不小心踩到了劊子手的腳,她于是留下了臨死前最后一句話:對不起,你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陶清風若有所思地望著嚴澹,不知道他說的意思是不是自己理解的那樣。
嚴澹繼續道:“金碧輝煌的凡爾賽宮,奢靡的貴族上流生活,瑪麗王后熱衷于舞會、下午茶,她本人也被教育成了非常合格的貴族女子,心地善良又天真可愛。如果是‘見其生不忍其死’的圣人記載里,連羊羔哀鳴都不忍殺生,自然也舍不得殺掉這水晶玻璃般的人。可她還是得死。和她本人有沒有作惡,是沒有關系的。”
陶清風嘆道:“必須死嗎?”
“必須死。死的是她身上折射的階級的意志。她不是作為‘個人’而死去的,而是作為‘象征符號’而死去。”嚴澹道,“儒學道統的圣賢沒有錯,溫潤教化人心的學識也沒有錯。就跟山沒有錯,海也沒有錯。但是滄海桑田會改變,山崩海阻會消亡。”
陶清風眼中蘊著水汽,喝了酒都未浮現熏意,但此刻他的眼神漸漸朦朧下去,低道:“我大概有些明白了。”
嚴澹關切問:“解憂否?”
陶清風朝嚴澹頷首道:“多謝。”
嚴澹道:“其實我還沒說得太透呢……”
陶清風已經站起身,拘謹后退一步,低聲道:“先這樣吧。一下子說得太多了,我也沒法接受。”那模樣,簡直生怕嚴澹忽然靠過來,他又動彈不得了。
嚴澹坐在椅子上噗嗤笑了,覺得陶清風這忌憚模樣,實在是可愛又好笑,道:“你在怕什么。”
陶清風問出了內心疑惑:
“嚴老師,你……究竟是怎么回事?”
陶清風恢復了“嚴老師”稱謂,想問嚴澹,到底怎么回事。是突然性情大變,還是暴露了隱瞞的一面。在其他方面都那么正常,唯獨每次……的時候,就像變了個人似的。
陶清風還記得嚴澹對自己說,有“戀愛缺乏癥”,所以陶清風以為嚴老師在感情表達方面,該是含蓄或很克制的風格。可是為什么“好不容易發現自己喜歡了一個人”并且坦白之后,會這樣熱烈的步步緊逼?
陶清風懊惱地想,以為沒醉,其實已經不清醒了吧,否則怎么會主動過來,這簡直像把自己送上門的。不愿接受對方心意,卻又前來尋求幫助,自己過分了。
嚴澹也懂陶清風到底在問什么,他心里模模糊糊指向的那個懷疑,也該分享一下了,就對陶清風笑著說:“說不定我就是燕澹?”
陶清風明顯被嚇傻了,往后退的時候差點把桌上的茶杯碰掉,哆嗦道:“你在說什么?”
嚴澹聳肩道:“一時半會說不清楚,反正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覺得自己特別不一樣。我覺得這大概是因為……”嚴澹眼珠一轉,輕描淡寫地拋下了這個重磅炸彈,“我夢到了自己就是燕澹,夢里有和你在一起的事情。”
陶清風駭然瞪大雙眼,四肢戰栗,音調都變了:“你夢到了什么?”
其實嚴澹已經通過旁敲側擊,核對了“進奏存錄院”等細節,他知道著急驗證真假的是陶清風,就跟當初自己著急辨明陶清風是否去看《七閣全書》一樣。
于是嚴澹只是勾起了一個暖融融的笑,道:“在此之前,我能不能討個獎勵?”
陶清風神色復雜地盯著嚴澹,又在心中對比描摹著燕澹生的容顏。可這并不能說明什么,自己和陶清的模樣也七八分相似……但事實證明毫無關系。嚴澹和性格也和記憶中燕澹生很不一樣,陶清風當然是把他們看做不同的兩人。但嚴澹既然已知道燕澹生于他的意義,以他的自矜自傲,怎么可能是拿這種事開玩笑,心甘情愿蜷縮在別人陰影之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