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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寧皇后》春節(jié)假日的累積票房, 達到七億了。每天熊子安都在微信群里一張一張地貼大字報, 而《歸寧皇后》可憐的美工也每天都在加班。

陶清風的工作安排也隨著假期的逐漸遠去而啟動。兩周后即將去參加《東歸西渡》的開機儀式, 三個星期后正式進組。

所以這段時間，他在瘋狂地閱讀近代史書籍。他在a省最大的省圖書館找到了近代史書架, 粗略估計有數(shù)萬本書。當然是不可能全部看完的。但陶清風先花了幾天來走馬觀花瀏覽，最后挑出幾十本比較全面的近代社會圖景式書籍。

看了一兩天，陶清風摸到一些門路。他意識到這些書籍都遵循著某種內(nèi)在邏輯和約定俗成的方向。在陶清風學的那套簡單的通識教育理論, 和嚴澹那天開導的“社會新的形態(tài)”指引下，陶清風勉強順著“意識形態(tài)”的進步理論去理解那些事件。

農(nóng)民階級失敗了……封建地主派和封建改良派失敗了……民族資產(chǎn)階級失敗了……無產(chǎn)階級登上歷史舞臺并取得最終的勝利。這就是近代史那些書中，必定會蘊含的內(nèi)在邏輯。

陶清風一時間不太適應(yīng), 他費解地想著，試圖去尋找一個“讀書人團體”這個甚至沒能成為的“階級”, 所留下的痕跡。

他又在圖書館挑燈夜讀了一夜, 神情肅穆。待他漸漸開始讀懂, 為何貫穿近代史內(nèi)在邏輯的這條社會形態(tài)進步鏈中，他找不到“讀書人”單獨作為某個階級的原因后。陶清風罕見地怔然呆坐良久, 仿佛化作一尊石雕。一腔血氣隱要嘔出, 卻又在深沉的自問中，一點點凝固成冰。

原來……科舉取仕, 大賢經(jīng)史……最終是那樣的結(jié)局。

推翻帝制, 推翻皇權(quán), 推翻八股……科舉，這種曾經(jīng)在他那個時代榮膺無比的上升通道，實質(zhì)是固化社會活力的吃人枷鎖……

陶清風剛穿越過來時, 還為附在一個戲子身上而感到委屈和不滿。

他干笑了幾聲，從那個被否定的固化仕途的終點走來，帶著一腔泥古不化的四書五經(jīng)，處在這所謂的“科學技術(shù)是第一生產(chǎn)力”的時代，讓他成為一個戲子，真是諷刺又適宜的巧合啊。

陶清風又犯了“妄自菲薄”的毛病。其實如果他去找嚴澹請教，這種偏頗的“自我否定”認知能很快被消解。可是陶清風一點都不想去找嚴澹，渾身氣壓愈發(fā)低了。

陶清風在二十四小時開放的圖書館中，坐了一宿，天白時看窗外蕭索的冬景，茫茫書卷在他眼里寫滿“儒生無用、科舉誤國”。好一派殘山剩水，潑墨到天明。

在這樣愴然的心情中，陶清風接到了公司送來的《東歸西渡》最后定稿的四卷劇本，開始在沉默中閱讀。

這是陶清風拿到的，制作得最像“一本書”的劇本，不是之前幾沓a4紙用個夾子固定住。這個劇本有過塑封皮，封面簡單加工了一下。雖然里面依然是a4紙打印的，但按照圖書排版，有設(shè)計感的目錄、分章、前言、后記都齊備。陶清風不久后就會知道，這劇本已經(jīng)簽了出版公司，會同步電視劇推出，這是經(jīng)過出版審定過的排版稿了。

全劇本分為四卷。名稱分別叫做《東歸》、《易幟》、《雪樺》和《西渡》。故事發(fā)生在日軍侵華戰(zhàn)爭全面爆發(fā)，國共二次合作的大背景之下。

男主角的父親，是北方某位在大革命中和平被國民黨收編的軍閥頭子。軍閥被收編后成為國黨高官，男主角托父親的光，掛個警察局漂亮閑職。表面上被恭維“少帥”，實則是背地里遭人看不起的“花瓶”。在抗戰(zhàn)前夕，父親被鬼子和漢奸聯(lián)手暗算，男主角境況也一落千丈，不再有庇佑，始知人生艱辛和國難懸頭。劇本一開始，就是男主角被警署以“裁冗”為由，“辭退”的落魄局面。和旁人譏諷冷笑“今非昔比”的“落草鳳凰不如雞”。

在男主角不斷重新認識人生、認識社會、認識國家的過程中，他先是意外搭救了共產(chǎn)黨地下黨，又參與了罷工游行。而后因自身努力，加入國民黨正面戰(zhàn)場某師團，展露出軍事才華。而在這看似找準人生方向的步步攀登過程中，還未充分品嘗抗日勝利的甜美果實。男主角就因不愿聽從國民黨上層內(nèi)戰(zhàn)的反動決定，而自請辭去軍事職務(wù)。他回老家一身清貧，又兼連身舊傷，體質(zhì)迅速惡化，托共產(chǎn)黨友人的照顧，輾轉(zhuǎn)被送到蘇聯(lián)療傷。在那里男主接觸到海外的民族實業(yè)家，竭力幫助他們輸送戰(zhàn)援物資——站在了共產(chǎn)黨的一方。輾轉(zhuǎn)經(jīng)年風雪，當新中國成立時，男主終于能以普通共產(chǎn)黨員身份，站在天安門下，敬禮五星紅旗冉冉升起……

而陶清風飾演的男三號“進步青年”，早年在男主參與“罷工游行”時，還是個尚在讀書的大學生，出身富貴，是“罷工事件”那個工廠資本家的公子。在那次“罷工事件”中與男主角不打不相識，化干戈為玉帛。脾性相投，認他做大哥。后來被家里送去蘇聯(lián)留學，在那邊參加了布爾什維克。后來男主回鄉(xiāng)貧病交加時，也是男三號多方周濟。男主角能被接到蘇聯(lián)去養(yǎng)病，也多虧了這位“義弟”的出力。男三號是“工程師”，利用蘇聯(lián)支援造了很多東西，也把家里累積的原始財富，用于支援共產(chǎn)主義事業(yè)。他離鄉(xiāng)去國數(shù)十年之久。后來新中國成立時，也堅守海外崗位，遙在白樺樹下，朝祖國方向酹一杯濁酒。

劇本寫得非常好，陶清風不知不覺看入迷，又看了一整天。

在每一卷的扉頁上，還有引用符合時代氣質(zhì)的詩歌作品來作為判詞。陶清風還是第一次接觸到這種氣質(zhì)的“歌詞”、“現(xiàn)代詩歌”和“國外詩歌”，只覺得錦詞繡句，品讀過后，默記心中。每個判詞旁邊，還有簡單的插圖。

——《東歸卷》，插圖為一條歪把子槍，判詞為《東歸路》歌詞：

十萬東歸夢，來生也要記得。赤子心，不能奪。

腰中長劍厭烽火，今生不能吻故土，寧愿天來葬我。

——《易幟卷》，插圖為一面飄揚的紅旗，判詞為梁曉明《長詩》：

路在問，河流在問，招展在人頭上。

鮮紅的旗幟，那無主的風。一遍又一遍把大地拷問。

是誰在拯救？是誰在指示我們不斷誕生？

一片又一片代表春天的樹葉，在我的心中不停地墜落。

——《雪樺卷》，插圖為一片白樺林，判詞為申波斯卡的《我太靠近了》：

我曾是白樺，我曾是金絲雀。

我曾走出那個膚色艷麗的繭殼，擁有過那財富中的財富。

我把手從這個睡著的頭下抽出來。我的手已經(jīng)麻木，插滿了針。

——《西渡卷》，插圖為一條長船，判詞為雪萊的《西風頌》：

被澄澈的流水喧嘩聲催送入眠，夢見了古代的樓臺、塔堡和宮闈。

在強烈洶涌的波光里不住地抖顫，我若能象少年時，傾覆于人生的荊棘！

請把我枯萎的思緒播送宇宙，就象從未滅的余燼揚出爐灰和火星，讓預言的號角奏鳴！

西風啊，如果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

陶清風非常認可這套劇本的質(zhì)量，也非常想演好男三號——一個從小接受“新文化”“新思想”的青年，“棄文從理”，拒上學塾，而去新式學堂讀書，又考上大學，堅持走“實業(yè)救國”的道路。成為了卓越的民族企業(yè)家。

可是這個角色的臺詞，從一開始就讓陶清風的感情無比痛苦——

“我不要去那里！孔家店早就該死了！”

“儒學不適于現(xiàn)代生活，是如今中國“社會進化的最大障礙”。我要學工程，你要是攔我，我就離開這個家！”

“當今高揚的是民主、科學、自由和人權(quán)的旗幟。我已經(jīng)決定去蘇聯(lián)留學。假使中國要做現(xiàn)代世界的一個國家，那就應(yīng)當采納而且必須適應(yīng)這個現(xiàn)代世界的文化。”

陶清風只覺得每念一句，都艱難不已。他去尋找了一些“新文化”的書籍來幫助理解，當看到先驅(qū)者說出“吾寧忍過去國粹之消亡，而不忍現(xiàn)在及將來之民族，不適世界之生存而歸消亡也※”這番存亡關(guān)頭的話，陶清風的心就像被撕扯得分崩離析的落葉，靈魂中一陣陣迷茫與劇痛，頹然倒在椅子上。

他那一剎又產(chǎn)生了退卻的念頭，可是違約金賠得動嗎？這么大制作的劇組……

陶清風又想起初進《乾俠東君魔女》劇組，被編導的種種不靠譜弄得亦是內(nèi)心崩潰，也動過退出的念頭。可后來還是咬牙挺過去了，堅持下來，一個問題一個問題的解決，最后成效似乎還不錯。一個不入流的網(wǎng)劇，拉到了新的投資，賣給了上星電視臺，等待過審……

到如今，他得到了這個各方面都很不錯的資源。若是從前，自己夢寐以求，就是認真的導演，好的劇本，合適的酬勞。可以給自己帶來提升和效益……一切本來那么完美。

可是這個角色的臺詞，就像拿著一把刀往陶清風的靈魂里捅——那里有一間簡陋的木屋，他知道有很多問題，可如今要將它完全鏟平再在上面建更牢實、結(jié)構(gòu)更合理的屋子。理智上能接受，但是感情上，簡直是剝皮抽筋般的痛。

而且這還不是陶清風瀏覽過的幾部包裝成民國劇，其實是披著皮的現(xiàn)代瑪麗蘇狗血言情的粗制濫造電視劇。如果是那種糜爛的內(nèi)核，陶清風根本就不會痛苦。正因為這個劇本是老編劇精心打磨了五年——它的內(nèi)核是建構(gòu)在現(xiàn)實主義之上，精巧地完全符合歷史進程，最終都指向社會階級的先進性，帶有積極政治意義的作品。它寫得越好越動人，陶清風內(nèi)心的痛苦就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