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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幕僚:“公子!”
陛下下的令明明是當場格殺,何必多此一舉?多此一舉,劉慕不會領情,陛下又會怪罪。公子何必將這種皇家的糟心恩怨扯到自己身上?
劉俶沒解釋。他睫毛濃長,容色偏秀,但他內心冷而強,少有優柔寡斷之時。一旦做了決定,就會執行下去。
劉俶不愿殺衡陽王。衡陽王是將才,南國需要他。因為帝王一席話就殺了衡陽王,劉俶不情愿。
但所有人盯著,他沒有理由當場放了衡陽王。那是落人口實,給自己找麻煩。
只有先將人關著,可用“大庭廣眾無法當場反目”這樣的借口先糊弄陛下。劉俶不動手,這個壞人也會有其他人迫不及待地接手。為保護劉慕性命,劉俶只能先將事攬到自己身上。
劉俶從來不怕麻煩,也不躲避利害,他思考的,從來都是如何對南國更好。
下了命令,劉慕蒼白著臉、怔然被軍士帶走。他的隨從們震怒,破口大罵,然陳王不為所動,唾面自干。陳王只回頭望了陸三郎一眼,陸三郎微微一笑。
這對好友交換了一個眼神,劉俶明白自己被陸昀坑了——這種場面,恐怕就是陸昀要他面對的。直視皇帝的狠心,趙王的野心,劉慕的無辜,還有南國那搖搖不安的未來。
劉俶沒說話,他冷著臉上馬,心中對陸昀難免有些怨氣。氣他何以如此坑自己?上馬后,眾軍跟隨回城,鐵騎當行時,劉俶忽聽到馬官鈴聲一動,向一個方向晃了一下。他側頭,看到側后方不過十丈,氣喘吁吁立著一個老頭子。
那老頭子一身麻衣草鞋,跑得太累,狼狽如逃難難民一般。老頭子手扶著樹喘氣,旁邊還跟著一個背著包袱的小廝。老頭子滿面滄桑皺紋,茫然又錯愕地看著這一切。
他脫口而出:“公子——”
被軍士關押的劉慕渾身一震,抬頭,目光敏銳,一下子看到了孔先生。孔先生與他一起回都,但孔先生年邁跟不上他,只能坐車在后拼命趕路。孔先生好不容易追上來,卻親眼看到所有人被拿下。
劉慕一下子顧不上自怨自艾,他大吼:“走——”
他寒著臉:“孤辭退你了,你聽太后的話監視孤這么多年。孤早就受夠了,滾吧!不要再讓孤看到你!”
孔先生身子一抖,渾濁目光似刺痛般縮了一下。他看出眼下情況不對,他向后退了一步,但是年老體衰,他意識到自己躲不過,只好停了下來。
孔先生哆嗦著往前邁步:“陳王殿下,不知我家公子哪里得罪了你,他年紀小脾氣爆,做錯了事也不知道,求殿下網開一面……”
劉慕大罵:“老匹夫,誰要你求情?!滾滾滾,你以為孤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老匹夫滾開,不要擋路!”
孔先生繼續求陳王:“殿下……”
老頭子哀求,少年罵罵咧咧,目中皆紅,身子發抖。此情誼,比他父皇那鐵石心腸,不知深了多少。劉俶靜靜地看著,慢慢道:“何以老叟擋路?讓開,莫誤孤回城。”
身邊人:“公子,他分明是……”
劉俶:“我分不清么,用你提醒?”
劉俶素來冷漠,話少。因話少,每句說出都是重量,不容人反駁,與他撕扯。下屬們無奈地讓路,看陳王殿下騎馬走過,他們明知那老頭子應該拿下,卻只能放過。
劉慕松了口氣。
劉俶馭馬而過時,聽到少年極低的一聲:“謝謝。”
劉俶臉驟得繃起,極為難看——行此惡事,得人一聲道謝,何等羞恥!
……
皇帝陛下平安回宮,回宮后便大病。老皇帝瞬間衰老,整日瑟瑟發抖,惶恐多疑,不敢離開自己的寢宮一步。
失蹤的北國公主據說在路上就被殺了,陸三郎找來一具女尸,但老皇帝厭惡又驚嚇,看都不肯看一眼。老皇帝躲在寢宮中對北國破口大罵,數落對方無恥。
他又時而目色詭異,焦急地詢問衡陽王還活著沒有,怎么還沒殺掉。他在輝煌鑲金盤龍大殿上走來走去,神經質般揮著手臂,眼神怪異,口上喃喃自語:“朕還是皇帝!朕沒有失禮之處!都是劉慕的錯!”
陳王被他時常問話,他盯著這個兒子的眼神也非常怪。
對趙王的態度同樣——有人告發,趙王和北國細作合作,造成建業之亂。趙王急著撇清自己,怒斥北國細作胡亂攀咬,是要南國內亂。趙王哭著來跪皇帝,請父皇不要相信有心之人的謠言。而老皇帝半信半疑。
老皇帝:“但愿你真的無辜。”
趙王:“都是那些北國細作胡說的,兒臣絕對沒有賣國。陳王……對,他向來看兒臣不順眼,陛下將查細作之事交給他,就是給了他排除異己的機會。父皇,兒臣無辜啊!您不能聽陳王一面之詞……”
他忐忑不安的,利用老皇帝對陳王劉俶的猜忌之心,奮力反抗自己被北國細作拉入泥沼的命運。
老皇帝果然疑心陳王。提起陳王,就想起劉慕至今還被關著、還在被查……有什么好查的?劉慕待在邊關,建業之亂他又能知道多少,陳王要查劉慕,分明是拖延時間!
老皇帝失望的:“陳王,越來越不聽話了。”
他想不通,以前那個自己說什么對方都會照做、從來不問緣由不找借口、辦事能力極讓人放心的劉俶哪里去了。為什么這一年來,劉俶不是偽造圣旨,就是偏護亂臣賊子……
老皇帝跌坐捂臉,瘋魔一般喃喃自語:“變了,都變了……朕還是皇帝!”
站在下方回話的趙王劉槐:“……”
眼睛一縮,他意識到父皇受此驚、神志開始混亂。想要逃脫,得靠自己想辦法。趙王眸子一寒,陳王用來打壓他的,就是那些北國細作。只要整個朝廷將那些細作逼死,就無人能攀咬到自己了。
由是,當陳王審案之時,趙王上躥下跳積極活動,想說服朝上的士大夫。士大夫們態度模糊,因那晚受過陸家之恩,此時不愿得罪陸昀。趙王更氣,絕望之下,自救更為積極。
恐連他自己也知,這不過是秋后螞蚱最后的掙扎。然而那又怎樣?他不好過,陳王也不比他好多少啊。
……
大雨之日,雨灌天地,如洪濤自天際而來,漫天磅礴巨聲。
無仆從相守,書舍中偏窗角落,陳王劉俶幽靜地坐著。案前擺著筆墨紙硯,宣紙上赫然寫著“殺”這個字,但他巋然不動,已經許久。
因為窺見自己的狼狽,是以要殺劉慕。那么殺了劉慕,下一個要解決的,恐怕就是自己了。父皇從來不在乎他們誰生誰死,他的兒子太多了,一個不行,換別的就行。何等讓人心寒。
南國未來,又豈是這樣的君王可期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