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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蘿回憶著那些婦人們哺育兒女的姿態,那孩子軟綿綿的小身子卻無論如何都沒法保持半坐的姿勢,蜜蘿奮斗了一會兒,也只好把碗放在手邊的矮凳上,并讓他維持斜躺在自己懷里的姿態,拿起子勺開始人生中第一次投喂。因為本身也只有兩三歲模樣,這場面不免就有些滑稽。
老實說,把第一口米糊送進那孩子嘴里時,蜜蘿很有些自得的感受。但她剛喂進去一勺,貝爾納似乎已經安撫好羅珊娜的情緒,開門走了出去,并且目標明確地向廚房走來。蜜蘿一手抱著孩子,一手舉著半勺米糊,警惕地與他對視。
貝爾納沒有對蜜蘿忽然展現的烹飪才華發表任何意見。事實上,他沉沉地看了蜜蘿好一會兒,忽然擠出一抹難看的微笑:“三個月以下的孩子基本沒法消化米糊,尤其是你這種米糊,六個月以下的孩子都不適合吃——可能會讓他拉肚子甚至過敏。”蜜蘿狐疑地看著他,舉著勺子的手卻忽然僵住了——她想起來,自己看到那些吃米糊的孩子,尤其是舊人類孩子,好像是比懷里這個大些?
“蘇茜大姐家養了一頭小羊,你可以去問問她那里有沒有羊奶——當然,這比母親親自哺育差些,但是不要為難羅珊娜好嗎?你知道,她很愛你。”貝爾納像是終于應激反應過去,想同孩子修復關系的父親,笑得有一絲絲尷尬,但十分誠懇的模樣。
不過是些美好的錯覺罷了,蜜蘿冷漠地想,神情倒是放松了些許。老實說,現在就算羅珊娜愿意鼓起勇氣嘗試,她還不敢再把這孩子交還給她呢——畢竟,在末世里,好言好語哄得伴侶托付孩子,轉頭就把有缺陷的孩子扼殺還非要謊稱孩子是自然夭亡的狠心父母都大有人在。
不過,經過貝爾納這一提醒,蜜蘿覺得舊人類的孩子初生時似乎的確需要喂食母乳——在沒有母乳的情況下,用其余動物的奶喂養或許是個辦法?黑發女童努力回想自己來到十九世紀后聽過的某些關于哺育新生兒的只言片語,忍不住有些后悔進入這場“幻境”過后沒提前向蘇茜嬸嬸她們請教相關事宜。
有些麻煩的是,孩子出生時就已是黃昏,好幾小時過去,如今正是深夜——她再心急也知道擾人清夢是多么無禮的行為。好在定居小鎮的這五個多月里,蜜蘿也曾帶著自己在野地里采來的花束隨貝爾納到左鄰右舍拜訪過幾次,其中蘇茜嬸嬸為人最是熱心,只要她誠懇些講明情況,應當不會被為難。
蜜蘿從貝爾納的衣柜里翻出一件厚實些的成人舊衣,準備將那孩子的襁褓多裹幾層再帶出門去——不是不知道蘇茜嬸嬸對這個孩子的忌諱,但把他獨自留在貝爾納眼皮底下顯然更無法令人放心。
“剛出生的孩子不能見風——還是我去吧。”然而貝爾納主動拿了兩根用料扎實的干面包放進竹編的籃子里,然后提著籃子向門外走去,語氣已是全然的沉靜:“我會盡快回來……羅珊娜又睡著了,你不要帶弟弟去鬧她。”黑發女童遲疑地應了一聲,重新抱起同樣由舊花布臨時改制的襁褓,乖乖朝自己的臥室走去。
貝爾納最終完成了許諾。那個命途多舛的孩子終于在出生后的第四個小時喝到了他人生中的第一口乳汁,并在天色將明時睜開了眼睛——一雙純凈的,絢爛的,朝氣蓬勃的金色眼睛。
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事實上,如果不是末世嬰幼兒多畸變的固有印象,她本該在見到這個孩子的第一眼就認出自己的情人。蜜蘿自從遭遇“幻境”以來一直隱隱緊繃的神經忽然放松了,但又立刻代之以更為鄭重的警覺。黑發女童再次細細端詳起懷里的襁褓,復雜的神色迅速歸于一種隱含戲謔的溫柔寵溺:這回,你可真是我的“小”星辰了——埃里克。
一個新生命引發的忙亂不是那么容易平息。但在埃里克出生的頭一個月里,這個奇特的家庭就達成了一種詭異的默契——貝爾納比從前更加勤奮地往來于各個工地尋找機會,空閑的時間絕大部分交給搭理家務和纏人的羅姍娜,但也會分出一小部分精心雕琢黑發女童要求的搖籃;而蜜蘿有權決定一家人的食譜,并理所當然承擔起照顧弟弟和貝爾納不在家中時看護羅姍娜的責任。只一點需要特別注意——絕不能讓前者出現在后者的視線中。
當埃里克能夠在蜜蘿特別設計的搖籃里快活地翻滾時,貝爾納給兩姐弟的禁令就又多了一條:禁止帶他出現書房或客廳等一切有客人的地方。起因是這個小家伙過分活潑的動作驚嚇了登門探望羅姍娜的蘇茜嬸嬸——他在蜜蘿懷里咧著不成型的嘴巴,并且好奇地伸手試圖去碰蘇茜嬸嬸布裙上的褶皺。
蜜蘿沒有異議,轉頭就帶著自家比剛出生時更加健壯的小星辰出門賞景去了——末世前的生物與景觀多么珍貴,她才不會遂貝爾納的愿望讓埃里克就待在自己臥室這一小片地方。她的小星辰,索取了她全部的愛與溫情,在阿凱隆特河的濁浪沖撞下愈發耀眼的小星辰,她怎么舍得讓他過那樣可怕的“幽禁”生活。用那些教徒的話來講,埃里克的喉舌與雙手都是主的意志——他理當心胸開闊,駕馭世人。
當然,小埃里克的小手其實還沒發育到能夠抓住什么的地步,但也已不像剛出生時那樣緊緊攢著拳頭。蜜蘿于是在轉軸位于搖籃頂部兩個孔洞之間的部分用柔軟的寬布條綁了些色彩鮮艷的小球,高低錯落地垂下。說起來,貝爾納的杰作大體還算忠于蜜蘿原意,寬敞的蛋殼狀搖籃形制獨特,表面光潔,盡管黑發少女總覺得比起自己設想中的溫馨童趣育兒地,這只頂部弧度略過,紋飾近乎于無的大家伙更像是什么怪獸大張的巨口。
孩子睡在搖籃里時,最低的小球離他微微凹陷的鼻子只有不到五厘米,最高的小球卻要他盡力伸直雙手才能勉強夠到。據說這是末世前人們訓練嬰兒上肢力量的方式,因為簡便高效,在末世依舊被人們延用。這也是蜜蘿印象中為數不多靠譜的訓練方式。
考慮到埃里克超凡脫俗的藝術稟賦,作為姐姐的黑發女童還難得細心,進一步在輕飄飄的空心小球里摻入分量不等的清水、細沙等,令它們能夠在被埃里克的指尖擦過時發出不同的聲音。事實上,比起千方百計把那些小球抓到手里,小埃里克明顯更喜歡用手指敲打它們的游戲。而蜜蘿如果留心聽,甚至能夠辨別出那些隨性的敲擊中若有若無的一點韻律。
她高興極了,恨不得埃里克立即長到能跑能跳能開口歌唱的年紀。這樣,她就能把埃里克當初教給自己的一切藝術相關的理論技巧以及自己在那動蕩之地積累的寶貴經驗一點點教給他,一點點將他打磨成此世最高明的獵手與最璀璨的星辰。
但事實上,比起教導孩子,蜜蘿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