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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蔚明頭也不抬:“激將于我無用。”
季蔚琇咬牙, 撩衣起身,移步床榻前,噗通跪倒在地:“阿兄, 你我兄弟, 筋骨相連, 不應互為臂膀, 相扶相持?緣何阿兄視我如巢中幼鳥,將我納入羽翼之下,不經風霜雨雪。”
季蔚明看著他笑道:“以退為進于我也無用。”
季蔚琇無奈, 急喚道:“阿兄。”微紅著兩眼,乞求道,“雛鳴想為阿兄分憂,阿兄心有憂思,不利康健,弟弟不愿阿兄有損……”
季蔚明嘆道:“天不假年,莫可奈何。”
季蔚琇心中劇痛:“阿兄非要說這些傷人之言。”
季蔚明立馬認錯,道:“是阿兄說錯話了,二郎莫要與阿兄計較。”
季蔚琇知道他此言并不經心,更生悶氣,跪在地上不肯起來,季蔚明無奈,道:“翻山涉水來看弟弟,都不肯上盞清茶?”
季蔚琇頓悔,不該只顧著說話,疏忽了兄長羹湯歇養,道:“我讓廚下送滋養的湯盅來,燉了好些時候,廚娘的手藝不比家中的食手,阿兄只得將就。”
等季蔚明用了一盅暖湯,季長隨喊了郎中過來,只道是舟車勞頓,體乏身疲氣血兩虧之故。季蔚明說了幾句話,漸感不支,沉沉睡去。
季蔚琇卻是一夜不曾入睡,夜半搬了棋坪左手右手對弈,早上吃了一盞濃茶醒了醒神便去看兄長。
季蔚明貼身長隨見了他笑道:“二郎君,世子一早醒了,在屋中看書。”推門入內,果然見到季蔚明半臥在窗前軟榻上借著晨光捧卷,青衣素袍,仿佛雪中青竹,綠葉青翠,不損風姿。
“這般慌張,行臥之度呢?”季蔚明放下書卷微皺著眉。
季蔚琇笑道:“阿兄一早就拿話訓我。”
季蔚明也笑:“昨日橫眉豎眼,恨不得拂袖而去,今日便消了氣。”
季蔚琇想了想道:“阿兄為長執舵,我聽阿兄的便是,其余的,盡隨阿兄之意。”他目光清朗,笑道,“我信阿兄。”
季蔚明屈指敲了敲食案,道:“倒是將了我一軍。”
季蔚琇驚喜:“阿兄愿意解惑?”
季蔚明垂眸笑了:“總不好讓你遣個拼命三郎去禹京追根究底。”
季蔚琇坐在軟榻一側,低聲問道:“阿兄,禹京真成混水?”
季蔚明答道:“千里江山,山之高,水之闊,地之廣,物之博,堆錦著繡,絢爛無邊,如有機緣,哪個不想泰山封禪,登高一呼,群山回首。禹京的水,何時清過?難就難在,那些不知死活,挽袖摸魚之人。”
季蔚琇咬牙:“家中也涉及皇室紛爭?阿爹糊涂了嗎?”
季蔚明道:“權勢惑人心志,阿爹本就短視之人,被阿姊挑嗖了幾回,一心想做未來國丈。”
季蔚琇氣得笑了:“縱是昱王登基,阿姊至多也是妃,位列三夫人已是榮寵,阿爹暈頭了才妄想做國丈。且太子……阿兄,太子真有頑疾?”起身踱了幾步,搖頭道,“即便太子康健堪憂,圣人尚在壯年,他們向天借膽虎嘴拔須。”
季蔚明端茶道嗤笑:“他們許是當圣人眼花昏聵。”
季蔚琇心中怒火難以宣泄:“圣人獨斷之君,雷霆手段,生殺予奪,他們竟敢妄動儲君,事發便是傾族滅家之禍。”
“昱王與太子一母同胞,幼時兄友弟恭,常常胼手胝足同榻而眠,有年寒冬,太子染病臥床,昱王伏在廊柱那偷哭,晚間硬要睡在太子床榻上,握著太子的手才肯入睡,如今……卻是死生相爭,時令事移,人心易變,更漏聲殘,年輪換轉再難回首。
你遣人追查桃溪神醫之死,應知里面有昱王的手筆,二郎恐怕不知,當初探訪名醫之人,也是昱王。昔日千方百計為兄長康健殫精竭慮之人,今日處心積慮置兄長于死地。皇權,猙獰如獸,伏在一隅,宿在心尖,只等哪日噬人心魂。
二郎,侯府不知不覺也身陷其中,阿姊與阿爹鬼迷心竅,我們哪能獨善其身。”
季蔚琇道:“阿兄與太子私交甚篤,可……”
季蔚明也不駁他,只管輕笑,季蔚琇微合雙目,道:“是弟弟愚昧了。”
季蔚明點頭:“二郎,人心詭測,切不可妄圖猜測其中深淺。”
季蔚琇搖頭:“旁人的我不敢猜測,阿兄卻不會害我。”
季蔚明斥道:“荒唐,生而為人肉體凡胎,七情六欲不一而足,既能舍萬丈紅塵拋下妄念成佛,亦可為功名利祿屠萬人成魔,我與他們并無不同,哪日為心中所求,割骨斷親。”
季蔚琇執拗道:“我只信阿兄。”
季蔚明心頭激蕩,又感安慰,又嫌弟弟過于純良,想要教導幾句,又懨懨罷了主意,轉而道:“禹京眼下看似風平浪靜,卻是暗潮洶涌,太子身體日漸敗壞,臥床月余,人人心思浮動。昱王一系,更是斂財積勢,以圖后舉。侯府一個不慎,便是萬丈深淵。
雛鳴,勢如累卵,我們不能因阿爹糊涂舉家葬送。恰好你在桃溪為官,此處水路通達,進退有路,若是事發,你也能得一線生機。
我觀沈拓施翎其人,有大義,你于他們又有提拔之恩,賞識之情,說不得還能借他們一力以得周全。
再者府中,阿兄也不會任由阿爹隨心所欲,聽之由之,我與阿娘也另有計較。”
季蔚琇冷著一臉,森然道:“阿兄將自己置于險地,讓我逃命?”
季蔚明笑道:“事還不至于此,不過防著萬一,為無路可退之路。二郎高看為兄,阿兄也不過貪生怕死之徒,我嫡長世子,自有該擔之責,無從可選,再者我也算與太子同病相憐,花好月圓,于我卻非長景……”
“夠了。”季蔚琇大怒,“阿兄事事安排妥當,可問過我愿不愿?若是侯府滅族,阿兄可問過我愿不愿茍活?阿娘呢,我阿姨呢?嫂嫂與侄兒呢?讓我作一個世間無依的孤魂?何處可為家?阿兄,我不愿,我不愿。”
“放肆。”季蔚明一個巴掌甩了季蔚琇的臉上,聲含冰刺,面覆寒霜:“堂堂男兒,哭哭啼啼做什么婦人情態。便是孤魂野鬼,漂泊無依,你也得給我活著承家中血脈,季家不能無人為繼,斷于世間。
二郎,我之責,便是縱然身死也要擔得侯府興衰,你之責,便是縱然浮萍微渺也要承血脈之繼。”
“那阿兄不如為侄兒留好退路,我連妻室都沒有,擔什么血脈之責。侯府摻入儲君之爭,以圣人心性,定是滅族這罪,屆時我一個逃亡之人,上哪去娶娘子。”季蔚琇無奈道。
季蔚明施施然道:“你也不小了,是該娶妻成家,先時阿爹要為你定的親事,因不妥當被阿娘推脫了,隨后你赴任桃溪,倒將婚事耽擱了。阿娘與阿姨前些時候還說起你的終生大事,放心,阿娘眼光極好,她挑的小娘子,品貌心性必不流于凡俗。”
季蔚琇目瞪口呆,道:“阿兄管得我娶親,可管得我生子?”
季蔚明笑道:“小兒任性之語。”<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