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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據(jù)將雀酢一股腦塞給施翎,搓手道:“今時不同往日,好似占了大郎好些便宜。”又拉住他,道,“阿翎與我說說,嫂嫂有甚得忌諱之處?”
施翎道:“嫂嫂再好不過,又和善又好說話。”
陳據(jù)見他榆木腦袋,道:“嫂嫂秀才公養(yǎng)大的,不比尋常小娘子,我卻是個街頭混賴的,云泥之別,自個先小了聲氣。”
施翎道:“陳家哥哥只管寬心,嫂嫂最通情達理。”
陳據(jù)仍是不安,心道:哥哥心疼嫂嫂,字字句句都聽嫂嫂的吩咐,婦道人家大都心思細膩,見枝想著葉,見了葉想著花,我粗人一個,一個不察開罪了她,惹她記在心里,豈非不美。
何棲正讓沈拓卸了堂屋的門透風(fēng),見陳據(jù)上前叉手一禮,笑道:“陳家叔叔上門,卻不曾相迎,原諒則個。”
陳據(jù)心里吃驚,何棲出落得越發(fā)好了,行止更顯大方,從前新嫁還有絲羞怯,眼下卻是從容隨和,穩(wěn)重有禮。
陳據(jù)扎手還了一禮,驚覺自己兩手空空,又將施翎懷里的雀酢抱回來遞給何棲:“嫂嫂多禮,家中清貧,沒甚體面的出手之物,只我老娘親手腌的雀酢勉強見人,一點心意,嫂嫂切勿嫌棄寒酸。”
何棲接過,又看他幾分不安、幾分難堪、幾分忐忑,幾分討好,笑道:“陳家叔叔不是外人,這般客氣倒不知讓我如何是好。雀酢難得,宜州客舍食肆都賣得高價。”
沈拓抱胸將他掃了一眼,笑起來:“這般正經(jīng),倒是讓我不敢認人,來我家中緣何這般裝樣?沒有半分往日的爽快。”
陳據(jù)笑道:“我一個閑幫粗漢,實怕在嫂嫂面前失了禮數(shù),回家又少不得挨老娘一通責(zé)打。”
何棲展眉輕笑,又道:“阿翎昨日起就念叨雀酢,陳家叔叔今日 一氣倒拿了三壇子來。”心里打定主意要還回兩壇去,又開口道,“大郎與阿翎陪叔叔稍坐說話,我與阿娣為你們整治一桌下酒來。”
她一走,陳據(jù)提捏著的筋都松了下來,狠出一口氣,見沈拓與施翎看他,道:“不瞞哥哥,我見嫂嫂心里發(fā)怵。”
施翎瞪眼,追問:“陳家哥哥說得可真?”
陳據(jù)氣道:“說這話莫非我臉上好看?”心道:怕個婦人好生長臉。
沈拓嘆氣,道:“陳據(jù),我擔(dān)著差役一職,開渠挖河用人,自是要去村中鄉(xiāng)間征青壯役夫,雇請船工一事,少不得要落在我娘子身上。”
陳據(jù)呆了呆,好懸沒問出口:這等大事竟要交給一個婦道人家打理?咬了舌頭道:“哥哥竟不管這事?”
沈拓笑道:“一來我脫不開身,二來你嫂嫂心有成算,看人相面亦有過人之處。”
陳據(jù)面露難色,遲疑道:“這……來應(yīng)工的都是些粗夫莽漢,行動粗魯,說話也沒個輕重,萬一沖撞了嫂嫂……”
施翎冷笑:“既是上門應(yīng)工,十分的脾氣也給我收了八分,誰敢得罪,先問我的拳頭答不答應(yīng)。”
陳據(jù)忙道:“存心生事無禮的,自不與他好顏色,只他們天生粗胚,素來葷腥不忌,懂得甚個進退。”
沈拓道:“你只管放心,你嫂嫂不是這種斤斤計較,小雞肚腸的人,言語粗疏她必不放在心上。你我兄弟,有一說一,有二說二,藏頭露尾不是我的脾氣,你們待娘子只當(dāng)待我一般,若是心存了不滿,故意輕視挑事,我是不肯干休的。”
陳據(jù)道:“我豈是不分親疏的,只怕嫂嫂委屈。”
沈拓笑:“料他們也不敢應(yīng)著活計,反上門來與我娘子難堪。”
陳據(jù)只覺得肩頭擔(dān)有千重,壓得抬不起肩來,暗想:嫂嫂生得美貌,那些個人平素不知肉味,猛得見了這等秀美奪目的娘子,不定多少失態(tài)。
宴中何棲見他坐立難安,識不知味,心里好笑,道:“陳家叔叔放心,外頭的人叔叔過篩一遍,想來那些心性不佳,內(nèi)里藏奸之輩叔叔也不會領(lǐng)了家來。”又親手為陳據(jù)斟酒道,“我也不與他們親見,拿素面屏風(fēng)隔開便是。”
與那幫莽漢面面相對,迂腐如何秀才第一個便不肯答應(yīng)。
陳據(jù)聽罷放心不少,只是心中仍舊無措,辭了沈拓,又跑去盧繼家中討主意。
盧繼笑道:“你們別看她是靦腆娘子,性子和緩,便當(dāng)她好欺;也別當(dāng)她內(nèi)宅婦人,不在外間走動,便認她短視計較。世間女子,即便困在方寸間,說不得還比我們這些所謂大丈夫強出百倍。”
第九十六章
陳據(jù)特切了三斤豬頭肉, 買了一壇濁酸的酒, 將自己的那幫兄弟全請了家來。眾人圍繞了著破桌, 吃了幾盞酒幾塊肉, 不明所以。
幾人推搡著一個矮壯的發(fā)問:“哥哥從哪得了錢,散與我們吃酒吃肉?”
陳據(jù)一掀眼皮, 道:“荷囊空癟,哪來的錢, 不過掏空了箱底請你們吃酒。”
一個簇在他身邊笑道:“哥哥今日大方, 這不,吃得心中發(fā)慌。哥哥是不是有事要托我們兄弟幾人?我們的交情, 哪用得酒肉打頭, 哥哥一句話,我們再不推辭的。”
陳據(jù)也笑:“你們一個個精似猴,確實有事,卻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一群人愣了愣, 紛紛問他什么好事。
有精乖的眼珠一轉(zhuǎn), 問道:“可是都頭那又有什么差遣?上回撈尸過了足年,家里婆娘都有好臉色,還倒水與我洗腳呢。”
“你真?zhèn)€出息,被婦人伺侯著洗了腳, 倒似得了天大的便宜好處, 定是個畏妻如虎的。”
旁邊一人哈哈大笑:“你倒不畏妻, 只因連妻都沒有。”
又有人道:“一個一個甚是無用,悍妻高聲, 打罵一頓便老實了。”
馬上有人揭短,悶在喉中咕笑:“方八,你與嫂嫂對打時,我怎見,是你被打得哭爹喊娘。”
叫方八的惱羞成怒,拿胳膊夾他的脖頸,道:“誰個哭爹喊娘,不過我大度相讓,真動起來,她能過上幾招?”
陳據(jù)拍手笑道:“我怎聽說你家泰山年輕時做過護院 ,家中扔著的石鎖,嫂嫂一只手便能拎動。你與嫂嫂打起來,不定哪個能贏。”
方八生得牛高馬大,見一伙人盡拿他打趣,忙分辨:“不知哪個口頭生瘡的胡言亂語,我家娘子最柔順不過,石鎖早壓了酸菜缸。”
陳據(jù)笑倒:“果有石鎖,嫂嫂果然練過。”
方八面上抹不開,勸酒道:“吃酒、吃酒,哥哥叫我們來有事,你們一個一個倒拿我來消遣。”
矮壯的那個名喚徐安,為陳據(jù)倒酒道:“不知哥哥手上有什么差遣?怎得又費這些酒錢?我們幾個前幾日得了件差事,千桃寺擴修院墻,雇我們抬了磚泥,這些禿驢好生大方,比別處還多給了些錢。哥哥外出歸來,該是我們請哥哥吃酒才是。”
方八直點頭。
陳據(jù)道:“客套場面的話,暫且先放一邊。”他笑道,“不瞞諸位,都頭那有一樣差使,不是一日兩日的活計,若是盤桓得好,是件長久的行當(dā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