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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束仁氣道:“你倒與我一個主意,莫非盼著我死,你好另嫁?”
牛二娘子任他念叨發火,慢條斯理將粥吃盡了,接過小侍女手里干凈的帕子拭了唇擦了手,這才道:“夫君自個不得決斷,倒來為難我這個婦道人家。”
牛束仁嘆道:“真是送禮送出禍來,此番跳到黃河都洗不清。”
牛二娘子冷笑道:“只你多事,妄想攀附明府。他家什么門第?我們也只在桃溪一畝三分地上有些臉面,到了人家門前,連門司都比我們體面。”
“你懂什么?逆水行舟,不進則退。”牛束仁嘆道,又湊近他家娘子,在她耳邊低聲說了,“我實與你說,咱們家那個干爹,是個假的。”
牛二娘子驚立起來,打翻了桌上的茶盞,抖著聲音道:“夫君莫要說笑。”
“你收點聲。”牛二命仆婦守好院門,遣了侍女小仆,關緊了門窗。拉了牛二娘,兩人只在花廳一角榻上對坐,留得一盞燈燭,將二人身影長長映了格紙窗前。他道,“咱們家先前也只桃溪尋常富戶,販點生絲布匹。阿爹是個心大的,不滿淺水洼里打轉,漸將生意做到州府去。生意做得越大,人際打點孝敬便是一筆巨資。阿爹思附:盡與這些個小鬼歪纏,打發一個來了一雙,一串串實是可厭。若能依附一個大人物,寧費多一些銀錢,比之四處打點賣好不知強上多少。
一日阿爹酒醉,露了口風,竟招來了一個騙子。說騙也不盡然,咱家這個干爹確做過中官,服侍卻不是現在的圣上,而是已經過世的文帝。文帝仁善,對身邊之人一向優待,病重之時為積福德,遣了一批內侍女官出宮。
他一個出宮的太監,哪還有在宮中時的謹小慎微?手上銀又多,置了宅院,買了侍婢仆役,又娶了房娘子。”
牛二郎咬著牛二娘子的耳朵:“他一個太監,那話早被去了,對著一屋美娘嬌妻心有余而力不足。”
牛二娘子噗嗤笑出聲來:“他這算哪門子的心有余力不足,非不能,而是沒有。”
牛束仁拿眼看她,牛二娘子握了握臉:“夫君再說。”
“他既沒…呸,他的那些妻妾美婢,不過沖著他手中的黃白之物,過個享樂日子,個個打釵裁衣描眉畫眼,金山銀山都不經如此消耗。”牛束仁喝了一口冷茶,“好不容易過得男兒模樣,干爹哪舍得這些鶯鶯燕燕,只無奈手上銀錢流水般沒了。酒色壯人膽,干爹又見過大世面,竟在外面充起貴人來,白撈了無數孝敬。
阿爹那時也是少見識,又見干爹仆傭環繞,真當他是有權有勢的貴人,只當自家好運道,竟結識了大人物,著實一陣歡欣雀躍。
紙豈能包得了火,阿爹沒多久就發現自己怕是上當受騙,又可惜自己送去的財物,一陣心疼,要與干爹拼命。
干爹那話沒了,臉皮也不怎么緊,只問阿爹:我只問你,你要辦之事可都辦好了?可有被為難?
阿爹一想,事辦得倒還順利,狐假虎威,他這只狐是真的,旁人卻不知虎是假的,倒把這些人都給唬了過去。
阿爹嘗了甜頭,不敢在外面大張旗鼓,想著不如回到桃溪運作一番,指不定就有另外天地。
他回縣里后,增增減減,又拿出宮中舊物作信,竟騙得眾人都引以為真,便是知縣都來遞拜貼求個指點。有了這‘護身符,阿爹做起生意無往不利,短短幾年便積下了豐厚的家產,便是在桃溪富戶之中也占了一席之地。
阿爹當年神來一筆耗盡了膽氣,生怕這謊局被戳了穿,他雖害怕又不得主意,成日只在那做些掩耳盜鈴的事,自欺欺人。阿爹只在那撞鐘,阿兄又是個好逸惡勞的,滿腹草包,能指他有個甚好主意? 我雖行二,家中不得好,我可能事外?
若是真能依附了季明府,將張假護身符,換了真的來,方是高忱無憂。
季明府孤高的很,商戶請貼一概不接,平日見他都難。幸好我與沈大有一二分的交情,若他肯搭線識得季明府,無論事成不在,總歸一份體面。
禮金是送出去了,只等沈大郎過了佳期,便與他討個人情。誰知竟出了命案,我這頭送了禮,那頭死了人,少不得要疑我頭上。”
“夫君一段話,有不少語焉模糊之處,夫君可還有事瞞著我。?牛二娘子問道。
牛束仁只在那訥訥不開多言,道:“我再想想,再想想。”
第四十三章
牛束仁在那含糊其辭, 猶豫不決,牛二娘子追問未果, 一把奪過牛二手中的茶盞自己喝了,冷笑:“常言道:良言難勸要死的鬼。夫君一面怕得兩股發抖,一面又不知幫哪個兜著攬著, 到時吃了官司,悔得腸子青。”
牛束仁看她粉面含威, 嘴角帶嗔, 色/心頓起,挪到牛二娘子身邊坐著:“你我夫妻,一床被下的恩情,我吃了官司, 你豈有不心疼的? ”
牛二娘子笑:“好厚的臉皮, 你自有什么杳娘、紅桃、迎兒的在那心疼,我卻是半點不心疼的。同林才作得夫妻,有難誰要與你一同飛。”
牛束仁又氣又笑,他既愛紅又愛綠,去了梅邊又宿柳畔,對自己的正經娘子卻也不會薄待。二人少年夫妻,牛束仁有財有貌、知情識趣,算得潘驢鄧小閑,牛二娘子嘴上怪嗔, 喝喝干醋, 若真出了事, 還不跟摘了心肝似的。
“你正經把事說透,須眉男子藏頭露尾,扭扭捏捏的,沒得讓人惡心無趣。”牛二娘子輕嗤一聲,“午間聽聞河里出了浮尸,我看你唬得白了臉,便知你心頭有鬼。沈都頭那邊的禮,送得突然,他自要疑你另有他求,偏你自家一口咬定他會疑你與女尸有關,這可不是不打自招?”
牛束仁頓足,離座一揖到底,戲言道:“再沒想竟娶了個女諸葛回來。”
“我不及你,只嫁了個冤家。”牛二娘子橫眼,“他日人老珠黃,不知要被棄到哪個柴房,連領席子都沒有。”
牛束仁連忙賭咒發誓:他日若有此等斷情負義之舉,管教自己天打雷劈。
牛二娘子笑:“你也少在那裝模樣,我是個不信鬼神的,天底下負心薄幸的男兒何其多,哪個沒起過誓剖過心?也沒見天爺真打下雷閃將他劈死。”催道,“你倒是快把事說清楚,我雖是婦道人家,不比你在外行走有見識,不過,多個人也多個主意。”
牛束仁默了片刻,方低聲道:“我猜疑那個女尸是茍大伯的一個妾。”
牛二娘子推他,怒道:“你這人好生不爽快,要說不說的,別人說一句留一句,你說一句倒要留個十句。就算死的確實是茍家的妾,與你有半分的相干?你倒在那嚇得跟只慌腳貓似的。”
牛束仁險些被推下榻,一頭栽倒,他非但不生氣還給牛二娘子陪禮:“娘子聽我細說,那個妾與我還有幾分瓜葛……”見牛二娘子睨他,堆起笑,“你莫要誤會,實不是我送的。”
牛二娘子咬牙:“我自是知道不是你送的,你見了色好的,只往房里拉,哪會往門外攆的。”
牛束仁笑:“好好的,又要生氣。”將當初在街市調笑一個賣花女,又遭沈拓出手相護的事說了一遍。“季明府剛剛到任,手邊無可用之人,他見沈大郎正義有勇,遂將他辟去當巡街都頭。我罰銀失了顏面 ,賣花女得訓斥羞躁了臉。再沒想到,后來竟在茍家撞見她,因識得,難免就留心些。”
牛二娘子皺緊了眉:“我是不愛與茍家來往的,他們家亂得很,烏煙瘴氣,茍娘子又好強尖刻。上次在他家坐下不到盞茶的功夫,便拿簪子戳得一個剛留頭的小廝滿臉血,怪嚇人的。”
牛束仁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們倒是天生的一對。”悄聲道,“茍大伯掏空了身子,房中之事全賴紅藥相助。他好顏面,對此忌諱得很,對外裝得好脾性,在家只拿妾侍通房出氣,一個不好,便將人打得半死。
前幾日我去茍家尋他吃酒,正好撞見他親信指揮著舊仆拿席子卷了什么事物,偷偷摸摸從角門出去。
當時也沒留心,吃酒時,往常那個賣花女會來溫酒布菜,那日換了一人,我便隨口問了一句。誰知茍大伯答得甚是奇怪,道:回娘家數日未歸,說不得與什么少年郎君跑了。
旁邊為我們布菜的通房聽了這話,卻失手打翻了酒杯,駭得色變討饒。
我那日只過一耳朵,哪會在意?今日河里出現浮尸,才往這上頭想。”
牛二娘子聽得花容失色,直抓了牛二郎的手:“我平日只看不慣他們家的行事,再沒想到他家竟到了這般地步。”然后又問,“夫君可有什么打算?可是想為茍家遮掩?”
牛二郎嘆氣:“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們與茍家的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