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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家的花園里亭臺水榭,小橋流水,瓊樓閣宇,樣樣皆俱,夏溫言見到姜氏時,她就坐在橋廊下,給水中的魚兒喂食,靜靜地看魚兒爭相過來搶食吃。
她已然與夏溫言記憶里的二嬸全然不一樣,她整個人瘦了一大圈,臉色青白,一點脂粉未施,頭上梳著最簡單的發髻,只斜斜插著一根木簪,不見其他金銀發飾,身上也是穿著一身素凈的灰布衣裳,不知是她太瘦還是衣裳太過寬大,她穿在身上只給人一種松松垮垮的感覺。
不過兩月未見,姜氏給夏溫言的感覺已然蒼老了十多歲。
即便夏茵茵做的事情傷天害理,但夏溫言不曾怨恨,是以他能理解姜氏心中的悲苦。
女兒再如何傷天害理,終究都是娘的心頭肉,忽然之間就這么失去了,任是誰個母親都無法接受。
就如同他,他這身子雖然不曾有一天好過,可爹娘從來不曾放棄過他,從來都是將他捧在手心里疼著護著。
對于和徐氏一樣同樣身為母親的姜氏,夏溫言心中頗為同情。
他走上前,溫和地喚了姜氏一聲:“二嬸。”
姜氏一直只盯著水中的魚兒瞧,根本沒有察覺有人走近,此時聽著夏溫言喚她,她才緩緩轉過頭來,看向夏溫言。
“二嬸近來……可還好?”看到姜氏深深凹陷的眼眶,夏溫言關切地問道。
姜氏不做聲,只是怔怔定定地看著他,好像已然不認識他了似的。
夏溫言又要在說些什么,就在這時,姜氏突然跳了起來,如瘋了一般當即就朝夏溫言撲來,伸出雙手用力掐住了他的脖子!面目猙獰!
誰也沒想到姜氏會突然發瘋,那一直站在她身后的婢子一時之間完全嚇傻了,忘了叫,更忘了上前來將姜氏推開。
姜氏雖是女人,又已然瘦了許多,可此時她的力道卻大得可怕,根本由不得夏溫言將她用力掐著他脖子的雙手分開。
已瘋之人的力氣豈是尋常人所能比的?更莫說身子羸弱的夏溫言。
她將夏溫言的脖子掐得極緊極用力,好似要將他掐死才甘心。
“你還我茵茵命來!”姜氏那凹陷的眼眶里雙目大睜,猙獰萬狀,仿佛從煉獄里走出來索命的厲鬼,根本不像是誠心禮佛之人。
夏溫言的視線漸漸模糊,那掰著姜氏雙手的手也失了最后的一絲力氣。
他心中卻是在想,他還沒有給連笙將藥拿回去呢。
他不曾想過,這世上有些人,是根本同情不得的。
第45章 夏來
茫茫無際的雪海, 沒有光,只有呼號的冷風,卷著冷得透骨的雪, 能將人一次又一次刮倒。
夏溫言沒有見過雪, 但是他的夢里卻無數次地看見雪,白茫茫的大雪, 可即便是在夢里, 他能見到的白茫茫大雪的機會也不多,因為他的夢里,全是黑暗中的風雪居多。
幾乎及膝的雪地, 寸步難行, 黑暗里沒有一星點的光,也沒有人,除了他自己。
他在黑暗的雪地里迎著凜冽的風雪走得艱難到了極點, 無數次跌倒在厚厚的雪地里凍得渾身顫抖不已, 卻沒有一個人上前來幫他, 哪怕伸出手來讓他拉一把, 都沒有。
無盡風雪的冰冷黑暗里, 只有他自己。
他這般寒冷絕望的夢里, 從來只有他自己。
沒有人幫他,誰也幫不了他, 要想走出這黑暗的冰冷風雪, 只能靠他自己。
他已經有許久沒有夢到自己被困在這冰冷黑暗的風雪里了, 可如今, 他又被困了進來。
周遭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黑暗,地上的雪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厚,厚得已然沒過他的膝蓋,凍得發慌。
但這一次,沒有風,一絲的風都沒有。
茫茫黑暗的世界里,靜得可怕。
雪依舊在下,可他看不見雪,也聽不到雪落下的聲音,他只能聽到自己的鼻息聲,急促的,粗重的,仿佛隨時都會戛然而止一般。
黑暗向來最是讓人畏懼,那靜寂的黑暗呢?
夏溫言獨自在靜寂的黑暗里走了許久許久,有多久?他自己也不知曉。
他只知道,他的雙腿早已凍得失去了知覺,早已不再像是他的腿,而像是兩根冷硬的鐵杵,他甚至不再是走著,而是在厚厚的雪地里爬著,拖著兩條冷得早已動彈不得的雙腿在雪地里爬著。
他甚至感覺到他的雙手也漸漸變得冷硬,他知道過不了多久他的雙手也會變得像雙腿一樣,再動彈不得。
但他依舊在努力在往前行,哪怕是爬著,他也要爬著前行。
為什么要往前走往前爬?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停下,一旦停下,他就再也走不了了,永永遠遠地留在這黑暗的雪地里。
可他已然連爬都爬不動,便是呼吸聲都愈來愈輕,輕得連他自己都快要聽不到。
他知道他將要永遠留在這無盡的死寂黑暗里了,他爬不出去,也沒有人救得了他。
他不想留在黑暗里,也不想留在冰冷的風雪里,他不喜歡黑暗,也不喜歡冰寒。
他喜歡的是明亮的太陽,耀眼的星光,色彩斑斕的花兒,他喜歡的是春日的溫暖,和煦的春風,這些都讓他感覺到生命的燦爛和美好,這些,都是他一直以來所向往。
他還向往著有一天他能像尋常人一樣在溫暖的春風里奔跑,放飛手中的紙鳶,向往著他也能像魚兒一樣在炎炎的夏日里在冰涼的河水里暢游一番。
他向往著他能有一天能走出青州,去看看北地的雪,真真正正的雪,而不是夢中的雪。
如果他能有這么一天,他要和他最愛的人一起去,看遍美麗的山川河流風花雨雪。
那……誰是他最愛的人?
溫和的爹,慈愛的娘,都是他最愛的人,還有……嬌羞的連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