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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原與燕胡暗中媾和,林縛與高宗庭應該是最震怒的人,但見林縛與高宗庭神色鎮定,甚至還有看著董原入彀后的欣喜——岳冷秋恍然明白過來,說道:“原來樞密使早有后手,敢問何策?”
左承幕也是叫羅獻成遇刺身死、隨州軍將皆降淮西的消息嚇住,沒想到林縛藏有后手。
林縛走到長案之后,拿起炭筆,指著懸掛在北面墻壁上的地圖,說道:“董原為了使隨州在厲山以及淮山北麓的敵兵沒有投降淮東的可能,他將淮西在平昌關、羅山、潢川以及東到壽州南的兵馬,悉數南調,集中到光山以西。此時在肖魁安在正陽有萬余兵馬,遠在淮西最西,陶春在渦陽有三萬兵,在淮河以北;董原任命丁知儒為壽州留守,實際其在壽州、濠州以及泗州的駐兵已不足一萬,而分散于諸城。這一萬兵馬猶重于泗州,看來董原還是有意防淮東在徐泗之兵無故進入泗州——其在硤石山大營的守軍不足兩千;其在壽州城的守軍還不足兩千。既然董原不曉得守壽州的重要性,我已給寧鳳軍指揮寧則臣下了一道樞密院令,著他率部接管壽州防務!”
林縛在信陽城與壽州之間畫了一道長線,仿佛一道閃電,刺目的浮現在地圖上!
岳冷秋背脊升起更寒的涼意,雖說他心里已經沒有跟林縛相爭之意,乍知林縛對董原的后手,心里也直叫好毒!
以厲山降兵為餌,將董原在淮西腹地的兵力悉數誘出,再使寧則臣直接從信陽出兵奔襲兵力空虛的壽州腹地。
從信陽城到壽州城,先出浉河,再入淮水,一路都是寬敞的順流大河。
淮東只要在信陽城附近提前備好足夠多的船只,六百里水路,最多兩天就能直接奔襲到壽州城下,比從下游山陽逆流往壽州運兵奔襲,要快得多。
而且這么短的時間里,根本就董原來不及做任何的防備,最多叫丁知儒將硤石山大營的兵馬調入壽州城,那只有不到四千守兵而已。而董原率嫡系主力全部從光山縣以西、以南地區集結后再回援壽州,則至少要七八天的時間。
在寧則臣所攜來樞密令之前,丁知儒退出壽州城則罷;若不退,寧則臣則直接以丁知儒違抗樞密院令攻打壽州、硤石山,丁知儒能守到董原率嫡系主力回援嗎?
董原回援壽州,一是來不及,二是要冒著直接造反的風險——
這時候已經沒有任何道理可講,董原能打贏了,能守住淮西的地盤,哪怕守住壽州幾個關鍵城池,在帝室一系大臣的瘋狂支持下,還能有撥正平反、打嘴仗的機會;要是董原沒能奪回壽州,一個與胡虜勾結反賊的罪名他死活都逃不了。
董原這時候還有贏的機會嗎?
董原要是不回援,丁知儒在壽州要是不反抗,那就表明他們認可林縛所簽發的樞密院令,那就要將壽州的防務讓出來,交給寧則臣接管;而夾于壽州、東陽與淮安之間的濠州,必然也保不住——
淮西一鎮三府,所有精華都在壽州以壽州以東的濠州,董原拼了老命用去三年時間攢起來的一百五六十萬畝軍屯,都集中在壽州與濠州;而信陽以及淮水以北的渦陽等地,因戰事成為殘地。
董原不就正是仗著有壽州、濠州的一百五六十萬畝軍屯良田,每年除了淮西的稅賦,軍屯良田就能直接給董原提供上百萬石的軍糧,他才有一些底氣不惜與淮東撕破臉的吧?
林縛要奪董原的壽州、濠州兩地,好一個狠毒的釜底抽薪之策啊!
林縛將炭筆放下來,笑著問岳冷秋、左承幕:“岳相、左相,你們說淮西不會奉本院之令交出壽州的防務?”
左承幕禁不住額頭滲出冷汗:董原會掙扎嗎?董原掙扎有贏的希望嗎?
原來林縛心里早就有“欲北伐、先拔淮西”的定計了。
岳冷秋說道:“董原不是不識大體之人,他兵力不足守壽州,將壽州的防務讓出來也是理所當然……”
“我也是這么認為,”林縛笑道,“我還想給董原直接擬一道令,叫他率淮西軍及降附軍立即從信陽北上,收復確山、汝州等地,二相以為如何?”
岳冷秋與左承幕對望了一眼,心知林縛的用意是什么:董原既然不反抗,林縛也沒有名義收拾他,畢竟董原調兵南下、收降隨州軍,至少明面上沒有過錯,那就先將董原其部逐到淮水以北去!
第145章壽州
二十六日,日隅,日頭升到樹桑之上,淮水之上有著薄霧如輕云,兩岸皆都平川,間有山巒起伏,看不到戰火、看不到狼煙,叫人以為身處治世。
出浉河即為淮水,入冬后的淮水雖說瘦淺,但作為中原第三大河流,寬廣仍操過常人想象。孟軫扶戰船側舷女墻而立,望著湯湯淮水,心懷激烈,與身旁的宋時行說道:“董原為貪欲所遮,一心去爭厲山降兵,以為柴山伏兵盡出,廬州也無兵馬威脅壽州,卻未必料到我們會從信陽直接去取壽州……”
宋時行望著滔滔水浪,心里也是感慨萬千,當初宋浮、宋博父子力排眾議,堅持歸附淮東,他與宋義都是反對的——至少在永興元年以前,有幾個人能看出淮東有氣吞山河、鯨吞中原的氣概?
與其說董原為貪欲所遮閉,中了淮東的調虎離山之計,不如說在淮東絕對的優勢面前,實在沒有董原掙扎的余地——任何權謀都需要有相對應的實力匹配,不然只會引火自焚。
在淮東的優勢,董原不動則已,沒有野心、沒有貪念則已,他有貪念、有野心,還輕舉妄動,哪有可能不落入淮東的圈套中?
北風呼呼刮來,寒意刺骨,探馬回報黃河以北都開始下雪,已經是永興五年的冬天了。
宋時行又輕吁兩下:一吁族兄宋浮識人、識勢天下無雙,一吁林縛雄謀偉略,叫奢文莊這等蓋世智士都無伸展的機會,怎么叫天下士子英豪屈從之?心想孟畛當年以小族弱民獨守信陽殘地,看上去困于一隅,但見識實遠在水淮之上,難怪傳言稱林縛將他與葉君安并立。
前部先鋒兵馬扮成返程回山陽的糧船,早在二十四日清晨就放舟東下直去壽州,想來此時已到壽州境內;寧則臣、孟知祥率中軍主力于二十四午后從信陽出發,丁知儒若不屈從讓出壽州城,中軍主力就將毫不留情的進占硤石山、壽州城等壽州軍事要地,以待董原嫡系援軍來戰——宋時行與孟畛負責督后,畢竟淮西在淮河的上游還有小量的水軍,隨行除了殿后兵馬、孟氏親族以及將領家小,還將董原安插于信陽城守軍里的親信將領及有可能給董原拉攏的將領一起拘押起來,留在戰后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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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之后的壽州城位于淮水南濱,離淮水之畔的硤石山僅十數里之遙,是淮西的經濟、政治及軍事中心。
壽州城,在丁知儒的治理下,雖說城里難免有著臨戰時的緊張,也擁擠了許多從淮水北岸以及從信陽而來的流民,但整體上秩序井然,一切都圍繞前線的戰事而緊張忙碌。
雖說淮東在廬州的兵馬盡入荊襄腹地,淮西在壽州南還部署一些警戒兵力,壽州及濠州腹地的兵力,更多的部署在泗州城里。
也是由于林縛早就要求將地理位置幾乎嵌在山陽、宿豫及淮陽之間的泗州劃入徐泗防區,董原他們擔心淮東軍不告可取,留在泗州城的警戒兵力一直都不敢少。
日頭剛剛升上樹桑梢頭,壽州留守兼知府事丁知儒天未亮坐在府衙里署理公務已有兩個時辰:董原率部往西南進淮山,爭隨州降軍,控制淮山北脈,實不知道淮東會有什么反應,但不管怎么說,都要往潢川、光山一線輸送更多的糧草以備不患。
衙役進來稟報:“楚王過來了。”
“快快有請……”丁知儒從公案后站起來迎出去。
楚王楚翰成、左僉都御史、淮西左丞劉庭州以及南陽殘部元歸政、梁成翼等人,都是在江寧之外的帝黨中堅勢力,淮西還遠遠不能獨立對抗淮東,首先要將淮西境內的帝室將臣緊密的團結起來,繼而再拉攏江寧的帝黨大臣,才有與淮東抗衡的可能。
元翰成剛邁入前庭,丁知儒就迎了出來,行禮道:“楚王早啊!”
“草葉上的白霜都消了,還早什么早?”元翰成哈哈一笑。
初知淮山在廬州的兵馬盡入荊襄腹地為伏兵時,元翰成嚇得差點尿崩——他不是替北燕擔憂,而是恐懼此戰將北燕西線主力盡殲之后林縛會直接代元自立,屆時他頭上的楚王爵就是他及親族的催命符。
董原猶能放棄權柄逍遙山林,元翰成作為帝室一員,哪有新朝成立不給趕盡殺絕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