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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咧!”林景中答應道,忙拉了個人陪他一起出去換銅錢,十兩銀子揣在懷里沒有感覺,即使換成十枚一兩銅的通寶錢,也要八九十斤重。
十兩銀子,藩樓一席酒錢,能買米三十石,摻糠拌野菜,卻能供三千個家庭糊過一天去。
林景中換好銅錢來,林縛又讓茶肆里的伙計拿幾個鐵盆子淺淺裝著河沙放在桌前,要測試人識不識字,拿根樹枝讓人在沙上畫兩筆就行。準備齊當,林縛就讓外面放人進來,一名衙役在門口那張桌前檢驗應聘流民的身份牙牌,林縛與林景中分別跟進來的力棒子問幾句話,就目視看看身體健不健壯,有沒有力氣,眼睛神態靈不靈活,識字的就讓人在桌前沙盆上寫幾個字,不合格的每人發三個銅子從后門放出,合格的人就到秣陵縣戶房陳書辦桌前錄名字,領三個銅子,再領一根特制的竹簽子走,讓他們明天清晨將家室都領到茶室來準備過江去。
秣陵縣戶房陳書辦還以為將上百號人招募齊,少說也要干滿三天,哪里想到林縛等人在茶肆動作這么快,看人招募跟流水一樣,兩個時辰就放了近五百個人進來看過,這邊還井井有條、絲毫不亂。
都說看人看細處,陳書辦心里暗想,這林縛到江寧短短數月就掙下如此的聲名,看來真不是徒有虛名。
林縛讓外面暫時停止放人進來,讓茶肆伙計拿茶湯及點心過來,讓林景中他們休息一二,將陳書辦錄好的名冊拿過來看,說道:“看來還要再辛苦兩個時辰才能將事情做完……”雖說名義只能招募百名腳夫、力役,不過他與林景中都使了心眼,招募之人,要么有兄弟,要么父子都是壯年,再說窮人家庭,哪有女子不出戶的講究?那些勤勞健康的農村婦女,干活潑辣、利索不比男人差半分,募滿百人,實際上能使用的人手要有三百多。
稍作休息,吃了些茶點填腹,林縛讓茶肆伙計幫忙在門內外點亮風燈,他們繼續干活,趕在子時之前,將百人募滿。這時候茶肆外面還圍滿應募的流民,林縛對此也沒有辦法,至少表面上集云社只能募招百人,他在江寧還沒有資格放肆的去踐踏那些說起來也只是表面唬人的規矩,事實上他親自過江來參與募工之事,也只是確定曹子昂他們能順利的將人塞進來。秣陵縣戶房陳書辦與衙役從今日的募工過程中也絲毫看不出疑點;說實話,即使有什么疑點,他們拿了酬勞銀子也多半會睜只眼閉一只眼,知縣陳/元亮吩咐他們配合做的事情,他們哪管多說半句話?
林縛讓林景中留在茶肆里將剩下的幾千銅錢發放完再收場,他先陪同秣陵縣戶房陳書辦及兩名衙役到驛館去用餐、休息。
林縛他們走茶肆后門出來,繞到前頭官道上,茶樓前還圍著人,通往朝天驛的官道兩側都流民搭建的屋棚子,都非常的簡陋,樹樁、竹竿子當柱,茅草頂,四壁有條件的夯上土墻,沒有條件,就拿樹枝茅草編個墻籬遮風閉雨。
天上無月,星光卻亮,林縛找了一處高地,望下去,這種雜亂的草棚子從官道一直延伸到朝天蕩的水邊,在星夜下密麻麻的,看上去就如萬座野墳一般凄涼。與去年冬天經過這里看到的景象相比,短短不到三個月的時間,變化太大了。
春水將漲,官道下去絕大部分的灘地都會給水淹沒,但是這些流民卻管不著這些,也只有官道往南到朝天蕩水邊的灘地是無主之地可任他們暫時駐足。
時至深夜,本應該靜寂無聲,然而林縛他們走回朝天驛這一小段路,就遇到幾批官兵抓捕流民經過。江寧府以及江北岸屬縣也加強戒備,林縛他們深夜返回,路上還有不少巡卒。
秣陵縣戶房陳書辦看著官兵抓捕人經過,跟林縛開玩笑說道:“林大人,今年江島大牢只怕是要比往時熱鬧……”
“嗨!”亂世氣象,獄牢總是爆滿,流民要討活路,盜搶偷竊,身子結實又無牽無掛的能挨得衙門一頓肉/棍的,甚至主動找事進監牢去吃囚糧,林縛只覺得心里有些凄涼,卻要跟人笑顏說話,“各衙門綁人來,我們只負責收納,囚糧也由宣撫使司撥付,不用我自己掏腰包養囚犯,哪管這些?明日過江,眼不見清凈。”
林縛他們走到驛館前面,有幾個黑影子從路邊竄出來截住路。
“吃了豹子膽劫道,滾開!”周普當即拔出刀沖擋在眾人之前,林縛在后面也將腰間刀解下來。
“小人們沒歹意,只求大人老爺收留賞口飯吃!小人們其他什么都沒有,就一膀子力氣供差使。”竄出來幾個黑影子也沒有別的動作,當道趴下叩頭懇求收留。
在驛館轅門產旗桿高挑風燈的照耀下,跪在道中間的五個人,前面兩個一個是面黃肌瘦的少年,一個卻是穿著破襖子的小姑娘,另三人卻是壯年漢子,這三人即使穿著厚實的破舊寒衣,也能看見他們個個虎背熊腰、雄壯彪健。
第五十七章&
募工(二)
“你們有什么事情站起來說話。”林縛暗中警惕,讓在驛館前截住他們的五個人站起來說話,驛館前的那幾個守卒往這邊看了片刻,終究沒有走過來盤查。
“謝…老爺賞的銅錢,小…小人買了一斤米回來,我娘讓我過來給老爺再叩個頭!”后面三個壯漢卻竄掇那個少年跟那個小姑娘站到前面回話,那少年面黃肌瘦,在陌生人面前說話結結巴巴,又跪下叩了三個響頭,才沾著一身土的爬起來說道,“小…人真的有干活的力氣,我不要那么多錢,我跟我妹子給老爺干活,只要一個人的工錢就成,沒有錢拿賞口飯吃也成,就求老爺收下我們,再沒有糧吃,俺娘、俺妹就要餓死了……”那少年說到這里,就拿又臟又破的袖子抹眼淚。那小女孩子看上去十三四歲,眉目秀氣,只是太瘦,小臉看上去還有些嚇人,她膽子更小,抓住少年的人,盯著林縛看,連句話都不敢說,給眼淚糊住眼睛。
聽著少年的說話口氣,他們也去茶肆應募過,只是給篩選出去了,這時候又來哀求收留,今天過眼的人差不多有上千,林縛記性再好,也無法將上千號人都記住。
“大人老爺,你們就行行好,收留我們吧,苦伢子他娘躺棚子里病好幾天了,一點力氣都沒有,不然就是爬也會爬過來給大人老爺叩頭的……”這時候那三個健壯漢子才有一人站出來給林縛答話,“大爺要是收留我們,也請將苦伢子帶上,他力氣小,有什么活,我們多幫做些就是,再沒有一口飯吃,他們家三口真要餓死在這路邊了。”
林縛對少年沒有印象,但看他也不似在作偽,但是這三名漢子卻絕對沒有在茶肆里見過。流民一路過來討活路,都非常的苦,就算曹子昂要塞進來的那些個人,也都臉帶風霜寒色。大寒天氣,上千里路走下來,風餐露宿的,就算是頭騾子也要掉幾十斤膘,何況是人?這三名健壯漢子即使穿著破舊衣裳在燈下精氣神卻是十足。
林縛心里暗想,到底是誰要往自己身邊打暗樁子?想來奢飛虎也不會心甘情愿的將江邊那塊地讓出來不爭,這三人是慶豐行派來的暗樁子?
林縛為難的看向秣陵縣戶房陳書辦,說道:“應募的人數已經滿了啊……”
陳書辦只當林縛看到眼前三名壯漢心里喜歡,集云社可以募四十名攜刀武衛為商隊、店鋪防賊防盜,甚至可以攜十張弓,如此身強健壯好漢恰是集云社要極力招攬的對象,他笑著說道:“不是卑職瞎說,天下奉公守法如林大人者,真沒有幾個了。縣上許林大人招募百人,林大人便是多招幾人,我們還能走到大街上喊去?也就頂多再添兩筆字的事情。”
“哈哈哈……”林縛朗聲大笑,從身上摸出一張名帖來,遞給為首的漢子,說道,“你們明天拿我的名帖直接到茶肆前待著上船,”又從身上摸出幾十枚銅子給少年,“你拿去看看夜里能不能找到郎中給你娘診治一下,買些好吃的。”
這五個人又一起跪下來謝恩后離去,林縛與周普請陳書辦與兩名衙役進驛館用餐,陳書辦與兩名秣陵縣衙役也沒有注意到一直跟在他們身邊的吳齊并沒有跟他們進驛館。
林縛送陳書辦三人在驛館里用過餐,他沒有留下來過夜,而是連夜與周普過江去,連去茶肆跟林景中言語了一聲,暗樁子的事情沒有跟林景中說,怕他經驗不足露了形跡,四名護衛武卒先留給他使喚,護衛武卒也不敢有什么異議。官員差使手下的兵卒做雜務已經是見怪不怪的常態了,這也是當世鎮軍、地方軍隊戰力孱弱的一個原因。
林縛沒有這么多時間可以耽擱,明天林景中帶著這些招募的人過江去,在秣陵縣里會停留一天兩天,然后就直接安排到金川河口去,現在金川河口連個茅草棚子都沒有搭起來。雖說南岸有林夢得幫忙,有錢小五跟著跑腳,但是事多雜亂,需要更多的人手。曹子昂他們要跟著林景中他們過江,這兩天他們也幫不上忙;再說奢飛虎跟杜榮肯定不會老老實實的將那段江岸讓出來。人在南岸,要是獄島發生什么事,就一兩里水路,眨眼就能趕過去應急;要是留在北岸,有四五十里水路,獄島上發生什么事情,再趕過去,黃瓜菜都涼了——現在獄島上,無論是趙虎還是長孫庚還是楊釋都不能獨擋一面。
林縛這時候輕易不能在北岸過夜,就是在再晚,還是趕回南岸去心里踏實。
吳齊趕在烏蓬船離開碼頭前趕到。
“那少年跟小姑娘沒有問題,是中州過來的流民,其他三人是暗樁子,他們竄掇著少年跟小姑娘過來打掩護,一時也查不出是哪家的?”吳齊將他離開這會兒打聽來的消息說給林縛聽,又從周普接過一張肉餅,也不管又冷又硬,嚼吃起來。
“怎么辦,是不是先讓他們混進來,暫時不打草驚蛇?”周普問道。他們要嚴守秘密的,就是將來要給曹子昂安排的那條船,那條船也不會用不可靠的外人,集云社其他就沒有特別要嚴守別人窺伺的地方了。
“我們能有這么好欺負?”林縛笑道,“獄島上那么多監房空著呢,還有上百副枷鎖一時沒有用處,先把那三人帶過江再說,以后有誰來贖人,一人一百兩銀子賣出去。”
周普、吳齊嘿然一笑,沒再說什么,任船逐流前往獄島,他們三人在船艙里和衣而睡養精蓄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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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縛他們們船到獄島,已是次日清晨。
林夢得的動作很快,從金川河口駛進去到九甕橋再往東南行十二三里,就在龍興湖西北畔,就是江寧城外二十四市鎮之一的曲陽鎮,曲陽鎮商賈云集、物齊四海,獄島之上所需之物,林夢得帶著人到曲陽鎮一天就購置齊當。林縛他們回到獄島之后不久,林夢得就押著一艘裝載滿物資的船到島上來,獄島這邊派出二十名囚犯勞作了一早上,才將滿船的物資卸下來。
金川獄島即使以秋季訊期的水位線計算,全島占地也有兩千余畝,整座江島大牢雖說是以牢城規模來建造,也只占地八百余畝,高墻外尚有一千二三百畝的空地,要算是低淺的江灘江汙,面積還要大上三四倍不止。島西北地勢較高,有雜林,當初建大牢時,就在島上燒土制磚、伐木作梁。如今舊窯雖有崩坍塌,卻大半還存,能伐來作檁梁的樹林還有三四百畝,也還有大片的竹林,只要有了工具,島上有足夠的人力可差使,可制磚,可伐竹木,不僅能供獄島自身所用,也能供給金川河口建貨棧所用。
萬事開頭難,一旦起了頭,事情就會變得簡單。
林縛起初挑了十名囚犯到獄島北灘捕魚,在長孫庚等人看來,這些已經逾越規矩。一方面林縛是大權獨握的司獄官,一方面林縛令武卒嚴加防范逃監發生,別人也不好說什么。待每日能捕三四百斤肥美江魚補貼監牢物用,吏卒以及囚犯伙食都因此能大幅改善不至于產生虧空之中,這七八天的時間,長孫庚等人就視監押囚犯到江灘捕魚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了。
說起來,這背后還是利益誘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