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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天驛渡口的戒備也緊于往時,林縛身高眼尖,看見秣陵縣戶房書辦跟兩名皂衣衙役站在渡口一頭等候,招手喚道:“陳書辦,讓你久候了……”
“談不上,陳大人吩咐的事情,陳某哪敢怠慢?”陳書辦與衙役走過來給林縛施禮。
林縛與秣陵知縣陳/元亮說妥,他與林景中來北岸從流民中挑選身強力壯者進集云社當力夫,秣陵縣將這些流民及其實屬編入縣黃冊算是給他們落戶。約好時間,陳/元亮特意讓縣戶房書辦領著衙差到北岸聽林縛的安排,陳書辦與兩名衙役午前從攝山渡口直接坐船到北岸來的。
“景中,你陪陳書辦還有兩名衙役大哥先去用餐休息一下,其他事情下午再說,”林縛拍了拍陳書辦的肩膀,說道,“我還有些小事要辦,中午這頓飯恕失禮不能陪了……”
“林大人有要緊事先忙,不用管我們。”陳書辦說道。
林縛讓四名護衛武卒跟著林景中他們一起走,吳齊上岸后就先行離開了。
林縛與周普在朝天驛渡口北面找了個茶棚子里喝茶,茶棚子甚是簡陋,幾根/毛竹竿子插地上支起一個茅草屋頂,東北西三面拿漆布圍著擋風,但還是有風漏進來。
春寒料峭,除了林縛跟周普,沒有其他人在茶棚子里吹冷風,喝過一碗茶,吳齊就帶著曹子昂、胡喬中過來。
“林大哥……”胡喬中很長時間沒看到林縛,熱情的喚道。
“又瘦了,又黑了,”林縛手搭著胡喬中的肩膀,打算著他,說道,“恩澤在南岸,等過了江,你們就能相聚了。”
崇州肉票少年中,胡喬中還有他的堂兄弟胡喬冠跟陳恩澤三名少年是最有膽色也最知權變的,林縛將陳恩澤帶在身邊,長山島那邊這次也讓胡喬中跟曹子昂離島辦事。
林縛請曹子昂坐下說話:“曹爺什么到的?”
“喚我名字便可,”曹子昂說道,“約好今日在朝天驛見面,差點沒趕上趟,洪澤浦那邊封漁了,差點鬧事,我們多繞了一天的路!”
“封漁?洪澤浦封漁是怎么回事?”林縛問道。
“怕你們在江寧的官員也不知道這些消息,”剛從北方轉了一大圈才到江寧來的曹子昂說道,“奢家歸順后,去年初冬,朝廷就秘密將李卓所部陳芝虎一萬精銳調入晉中。陳芝虎手段狠毒,他率部過晉中武縣時,恰逢武縣鄉民聚眾抗捐,他先命令三百騎衛沖擊封堵官道抗捐民眾,殺人血滿溝壑,后以叛亂大罪將附近幾個村寨近千人屠了干凈。鄉民畏其如蛇蝎,鄉豪卻視如甘霖。北地連年災荒,有多少人沒干過抗捐、抗租、吃大戶的事情?只是北地民風彪悍,加上晉中、西秦等地的精兵都給抽調到加強北方防線,所以鄉民因災鬧事,地方上都是隱忍、安撫。如今有精兵強將從東南戰場調出來,地方上就不再隱忍,非但不再隱忍,還將陳芝麻爛谷子的舊賬翻出來。鬧過事的村子也不問首罪、從罪,過去抓人,稍遇抵抗就格殺勿論……去年初冬到年節,東南戰場共有四萬精銳調往北線,這四萬精銳并沒有急著去加強燕山一帶的防線,都是先去西秦、晉中清匪,特別是舉過旗鬧事的府縣,軍隊清匪更是雷霆火爆。什么匪不匪,北地的土圍子特別多,鄉民建土圍子本來就是防匪防盜的,這次聽說只要有人參與抗捐的土圍子,多半要給當成匪寨撥掉。去年秋冬,我們幸好沒去中州,中州那邊捕殺得更厲害,幾乎成年男子都逃出界避難。”
“蠢,蠢不可及,”林縛說道,“難怪塘報里最近不怎么有北線戰局的消息,想來策劃此事的人也知道消息泄漏出來,會給天下人唾罵,哪有跟治下子民翻舊賬的道理?攘外先安內也沒有這種安法的!”
“嘿嘿,”曹子昂冷笑兩聲,說道,“流民南涌,淮河沿岸府縣治安壓力大增,緝盜營大肆擴張。擴張無非是增加兵力,要養兵的錢,不單洪澤浦,淮河中上游府縣都默許緝盜營在各自轄區內封漁收河捐……河捐之事本是李卓在東南為籌措軍餉在江東、兩浙、江西所行的權宜之計,從未在洪澤浦以北地區實行過。此次封漁收捐,一下子要跟江東等地看齊,洪澤浦、淮河里的漁船自然承受不了,我們這次過來時,在石梁縣北面,就有大量漁民聚集不散,不知道會不會發生什么事情……”
林縛沒想到北邊的情勢會如此嚴峻,有些事情他知道,知道的也沒有曹子昂親自從北地走一趟了解得更清楚;有些事情塘報里沒有記載,但想必顧悟塵是知道的,也想必顧悟塵認為有些中樞機密沒有必要讓自己知曉。想著朝中從東南戰場抽出精銳之后沒有立時加強燕山戰場,而是先分散到西北清匪,說不定也是擔心從東南戰場調出來的精銳繼續抱成團,所以才先分之清匪,再散入北部防線之中,那些人在中樞做決策的人卻不知道精銳唯有抱成團才能發揮更大的作用,要是燕山防線再給東胡人突破,朝廷再防備權臣擁兵自重又有什么意義?
林縛微微一嘆,說道:“這些事情,我們也管不著,子昂此行可有收獲?”
“我離開長山島時,秦先生跟烏鴉還沒有回來,沒能說上話,不過與我預先所想相差不遠,”曹子昂說道,“剛才聽吳齊說,你此次能安排百戶流民到南岸秣陵縣落戶,那安插三十人進去應該沒有問題吧?”
“只要身家清白,都沒有問題。”林縛笑著說道。
秦承祖這一股流馬寇去年給官府誘殺,損失慘重,全部撤到長山島后,精銳戰力就剩下四十余人,想要在長山島海域長久立足很困難,但是秦承祖他們在淮上縱橫十載,在民風彪悍的淮上影響極大,曹子昂此次北上是豎竿子拉人馬的。
“湊巧趕上北地又是清匪又是荒年,早早的就形成流民潮,”曹子昂說道,“路上十個銅子、兩升白面就能換一個貨真價實的牙牌,這三十人或扮成父子、或扮成叔侄、或扮成兄弟,共湊成九戶。他們的家眷都從清江浦直接出海上島,不過真正知道林爺身份也只有兩三人,到江南岸自會拜見林爺你,其他人都不知細情,只會當你身邊有人是我們收買的內線,等會兒在渡口林爺看著記號挑選人就是,我以后也算是投靠林爺你了……”
“說哪里話?拜不拜見我都無所謂,家眷上島,基本上就可靠了,”林縛說道,“到南岸后先用小船操練,一個月內,我給子昂你們備條三桅船……”
現在每兩個月就要直接運送一批物資上長山島,倒不是怕水路給盤查,而是擔心船太小扛不住風浪,但是船大了,又沒有這么足夠守口如瓶的押運人手,現如今曹子昂親自率領三十人進來,一條三桅千石載重的貨船水手、護衛、雜工就都齊全了,而且這條船在江寧就能作為集云社的秘密戰船使用。
“子昂讓人將嫂子跟龍仔子從島上接過來了。”烏鴉吳齊說道。
“啊,”林縛看著曹子昂,“江寧危機四伏啊,怎能讓嫂子跟侄子涉險?”
“豹子沒有根腳,烏鴉沒有根腳——這兩個光棍,讓他們找婆娘都嫌累贅——我再沒有根腳露給別人看,怎么行?”曹子昂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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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募工(一)
與曹子昂約好之后,林縛便與周普、吳齊再回到朝天驛渡口.這邊的渡口是南渡到江寧城的主渡口,石梁河也從此處匯入朝天蕩,另有南北東西驛道交錯著橫穿過去,即使沒有南涌的流民也是熱鬧非凡。林縛三人就在渡口隨便買了幾張肉餅裹腹,等林景中將秣陵縣的陳書辦跟兩名衙役招待好再領過來。
“剛在酒樓那邊看到藩家的人,”林景中過來跟林縛說道,“他們在路那頭挑人,聽陳書辦說藩家在上元縣有好幾座田莊,他們從流民中雇傭莊客,說是找莊客,不如說是找武夫,百十斤的石鎖就擱在路邊,雙手都提一只走上百十步氣不喘,當場就發一斗米……”
“隨他們去,”林縛說道,“跟我們不搭界。”
永昌侯世襲封地在江西永昌縣,本朝對世襲王侯爵的限制甚嚴,府邸與封地分開,封地也由地方官府代征租銀,嚴禁封爵子孫插手,除此之外,還有很多的限制條件,但此時法弛禁廢,已經極少有人再恪守本分了,按說藩家即使從永昌侯府脫了奴籍買地買田莊養莊客也是很犯忌諱的事情,卻無人再會去細究這些旁枝末節;再說也不是只有集云社跟藩樓兩家來北岸募人。
“林大人,是否可以開始挑人了,要不要我讓他們幫著吆喝兩聲?”秣陵縣戶房陳書辦問林縛,希望帶過來的衙差也能幫上忙。
“吆喝的粗活,我們來做就行了——”林縛看著曹子昂他們的身影出在碼頭那頭,笑著跟秣陵縣戶房陳書辦說道,“我們選人,陳書辦將他們的名字、鄉籍錄下,還要煩陳書辦明天帶他們過江去,就要耽擱陳書辦跟兩位衙役大哥夜里不能回秣陵縣了……”
“林大人真是客氣,你這邊事情要緊,要是可以,我還想到你林大人手下當差呢,耽擱兩三天算什么——不過,這話可不能跟陳知縣說啊!”陳書辦笑道,本來知縣陳/元亮吩咐下來的事情,他與兩名衙役都不敢馬虎,剛才在酒樓吃酒,林景中給他們三人每人送了一粒銀錁子說是這兩天的酬勞銀子,心里更是樂意了。
林縛他們在碼頭邊找了一間茶肆,拿一兩銀子將茶肆下午的生意都包攬下來,林縛他們在獄島上就寫好十幾張募工告示,請茶肆的伙計幫忙張貼到碼頭上去。才一盞茶的時間,茶肆門口就給趕來應聘的力棒子圍了個水泄不通,所幸林縛帶了四個護衛武卒還有秣陵縣兩名衙役維持次序,不然茶肆都要給這些力棒子們擠爆掉。
到碼頭、渡口做苦力的力夫、力棒子們,有當地人,但更多是此次流民潮中南涌的流民。漕路不通,南方魚米之鄉一升米才三四個銅子,北方災荒嚴重之地,一升米卻是三倍、四倍甚至十倍的高價,直把人往死里逼,今年看年景又將是荒年,官府又加大清匪力度,他們只能拖家攜口往南涌,要找條活路避免給餓死,給堵在江北岸不能再南下才發現過來謀活路也不容易。
力棒子已經賤價到一天就是死命的干活也只能掙兩升米的地步,要是每天都能掙兩升米錢,倒也罷了,至少還能將家人養活過去,關鍵碼頭上這么多人,平攤到每人頭上,能三四天覓到一件活做就不錯了。
不要說能入縣黃冊,就是能有個長期干的活計,都掙破了頭。甚至只要拖家帶口過江去,哪怕是乞食為生,也比給堵在江北岸這么多人掙一口食吃強上百倍。
藩家田莊在路邊那頭說要募莊客,數千人圍過去,有些身體弱的,雙手提著兩百多斤走上百步直要吐血,還在招募莊客的管事面前強撐著裝沒事,但是掙那口飯吃的人太多了,聽說這邊也在募工,當然都涌過來看看這邊有沒有指望。
看著門戶外密攢攢的人頭,林縛心里感慨,亂世人力賤、人命也賤,他們本來就怕擠過來的人太多,告示里開出的工食錢每月才兩百錢,折合一天兩升米錢,摻些稻糠跟野菜,勉強能維持一家人不餓死,這個工價比江寧城郊都要賤一半以上,但茶肆還是給應聘來的力棒子擠了個水泄不通,林縛讓周普與吳齊都要門口去維持次序,也是確保曹子昂他們安排的人能進來應募。
“你拿十兩銀去換成銅錢來,”林縛吩咐林景中拿銀子走后門去銅錢來,“等會兒募工,不管收不收,只要進茶肆來,每個發一斤米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