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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縛將馬交給趙虎牽著,他陪顧悟塵往前方渡口走去,官船還沿著近岸的水路航行。
顧悟塵一開始在顧家舊宅與林縛談詩文經學、有意提點他時,見林縛拙于應答,只當他水平有限,便淡了這分心思,此時無意間聽他跟身邊的家仆談河務談得頭頭是道,倒覺得奇怪,心想他在科舉之前怎么將心思放在這些經世雜術上?
顧悟塵流軍近十載,不會固步自封的認為除詩文經學之外的一切雜術就一無是處,恰恰相反,他認為身為輔臣為君分憂,恰恰要精通經世之術,便饒有興趣的在路上與林縛談起河務來:“我對河務不甚了解,薰娘外祖湯公曾擔任過河道總督一職,這窄堤、寬堤以及遙堤之論,我還只從他那里聽說過,沒想到再次聽到卻在你這里……揚子江水患還不算嚴重,黃河水患已經危害國家根本了,對治河之術,朝中也爭議不下,你有什么高見沒有?”
“我這點淺薄見識哪里敢拿出來買弄?”林縛謙虛道,“閑暇時,我倒是讀過湯公的以固堤束水沖沙之論,皆是珠玉,顧大人問我有什么高見,我也是將湯公之語販賣給你?!?
“……”顧悟塵哈哈大笑起來,對林縛的回答甚是滿意,這才覺得眼前這青年還是有些才華,一路緩行往驛館前的渡口走過,又饒有興趣的跟林縛討論刑名、錢糧、輸供等雜術來,見林縛所知雖然算不上特別精深,卻多有涉及,見解又頗為新穎,顧悟塵才收斂起提點后進的姿態,說道:“以你之才,放之一縣也綽綽有余;若只以舉子謀出身入仕,怕是要年過半百才能施展你的才華,”語重心長的勸說道,“我也不提倡死讀書文,然而不躍過龍門,如何能將滿腹才華示于天子輦前?”這一番話倒是言真意切。
林縛見顧悟塵勸導自己參加會試之心不息,苦笑著說道:“林縛也知道這個道理,只是人有所專,也有其惰,這些旁門雜術讀得津津有味,偏偏圣賢文章如藥苦口……”
“你也知道如藥苦口啊,”顧悟塵搖頭而笑,就站在這邊沉吟片刻,說道,“我倒有一建議,不知你應不應允?”
“請顧大人言。”
“我到江寧后總要聘請幕友助我署理公務,你若不嫌棄,既能解決你在江寧之生計,也不誤你溫書參加京城會試……”顧悟塵說道。
“……”林縛微微一怔,沒想到顧悟塵突然提出這茬來。幕友即是幕僚,也是后世所熟悉的師爺,官員赴任,若不想給下面的佐官屬吏糊弄,又要將所轄事務干好,就需要一支精干的幕僚團隊替他籌謀劃策打下手,如此才不用擔心給那些佐官屬吏架空。顧悟塵到江寧來,楊樸、楊釋、馬朝三名隨扈能武不能文,無法協助顧悟塵打理具體的公務,其子顧嗣元到江寧來是進江寧國子監專心進修的,族侄顧嗣明、顧天橋此時只能當小廝或書童使用,顧悟塵并沒有真正得心應手的助手。給顧悟塵當幕僚絕對比當個八九品甚至不入流的小官小吏強得多,依仗顧悟塵所獲得的權勢也要比那些舉子入仕的小官僚威風,唯一的不好處,就是要時時跟隨在顧悟塵的身邊。
林縛到江寧要做許多事,哪可能跟隨在顧悟塵的身邊?
林縛心間轉過許多念頭,有個念頭甚至懷疑顧悟塵是不是還是意在柳月兒,畢竟將自己留在他身邊,甚至可以光明正大的讓自己一同住進顧府,給自己當廚娘的柳月兒自然也要住進顧府繼續給顧家當廚娘,轉念又想顧悟塵就算對柳月兒念念不忘,也不應該這么迫切,或許是真心欣賞自己。
真是叫人頭疼。
“顧大人賞識令林縛無以回報,”林縛長揖說道,“只是林縛此次事實上是受本家的譏笑氣憤不過才到江寧來,個中緣由實不堪說,顧大人若有事相召,林縛當不會推辭,只是…只是……”林縛神情感傷的連著兩個“只是”,好像給本家欺負得有滿肚子的心酸,再跟顧悟塵說道,“林縛到江寧是想謀個一官半職,也只想這一官半職寄了平生,再無其他奢求了。”
顧君薰倒是聽她娘說過林縛在林家只是個無關緊要的人,見他神情如此的心酸,情不自禁的受到感染,替他感到可憐起來,挽著她父親的手臂,低聲央求:“爹爹,你不要強求林公子到我家來幕友……”
顧悟塵啞然失笑,他正是念著林縛二代對他顧家有恩而林縛又有些才華,才想著邀他去當幕僚,沒想到自己女兒嘴里一轉就成了苦苦強迫,顧悟塵甚至不了解林家這段時間來發生的事情,頗為惋惜的對林縛說道:“你既然有苦衷,也早有心志,我當不會強求你——謀出身之事,我現在也不能就答應你,你進江寧安頓下來再說?!?
這邊說著話,眼見就走到了渡口。柳西林午后就派人先過來通知驛館,官船抵岸前,驛丞也備好車馬抬轎在渡口等候,林縛遠遠看過去,午后就離開的周普與陳思澤也在那里等候,還想走過去問他們為什么留在渡口不先進城去,暮色時周普身后的那個矮個子少年卻揚手朝他奔來:“林大哥,周叔說你跟船走在后面,還當他騙小蠻!”
卻是十多日未見的小蠻扮成少年模樣跟周普在渡口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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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下車伊始
第五章
小蠻興奮的朝林縛直搖手,待看到走在林縛與顧悟塵之間的顧君薰時,微微一怔,眨眼間就認出對方跟自己一樣做少年子打扮的女孩子,看她年紀要比自己大上兩三歲,看林縛的眼神卻是十分的親切,舉搖的手頓時給注了鉛似的停在那里。
顧君薰跟著信步走到渡口來鮮言寡語,饒有興趣的聽著林縛跟她爹爹談論時務,都是一些他哥跟楊釋他們說不出的新鮮事情,在暮色里,她人又跟在后面,膽子不由自主的就放野了,烏溜溜的眼珠子一直盯著林縛的側臉看也不自覺——這一幕卻落在小蠻的眼里。
林縛看見小蠻扮了男裝到過江在渡口等自己,也十分的高興,大步過去,問道:“你怎么會在這里?你一個人在這里?”他看渡口沒有蘇湄、四娘子的身影。
“她就是顧家薰小姐?”小蠻挽過林縛的手臂,微探過頭又看了顧君薰一眼,光潔如玉的額頭微微抬起,那秀如明玉的眸子在暮色里定睛看著林縛,似乎在確定顧君薰的身份,又似乎只是隨口跟林縛說這么一句話。
顧君薰也看出在渡口等林縛的這人是個女孩子,她好奇的打量著對方,見她跟林縛這么親近,膽小害羞的她也不好意思主動招呼對方。
小蠻雖說白袍束發,但她在暮色里,五官精致,眉眼里有一股子怎么也掩飾不掉、似乎是與生帶來的柔媚氣質,再拿她與扮成少年子的顧君薰一比較,俏俊之處猶甚,誰還看不出她是個雛兒所扮?
顧悟塵朗聲笑起來朝林縛說道:“你說你在江寧有兩個朋友可投,原來是有佳人相候,難怪夫人讓肖家娘子過去給你當廚娘,你推三阻四,原來是怕佳人誤會……這個你且放心,老夫可替你作證。”
小蠻與顧君薰兩人的成長環境截然不同:顧悟塵夫婦流放時,顧君薰與她哥哥在外祖湯浩信府上受到無微不至的照顧,此時依舊是不知世事的嬌柔小姐,小蠻從小就給父母給賣入妓家當雛妓,經歷、心思,都要比顧君薰成熟些,再說小蠻眉目間有一股子天然流露出來的清媚,讓她跟顧君薰都扮成少年子站在一起,個子一般高,雖說她比顧君薰還要少兩歲,卻更能看出個妙齡少女的樣子。
林縛從顧悟塵的話里聽出些如釋重負的意味,心里微嘆,顧悟塵對夫人也算是相敬如賓,但作為男人對美艷女子的喜歡跟追逐總是更近乎本性。
顧悟塵自己也覺太露痕跡,輕咳嗽一聲,又說道:“這是誰家的女公子,薰娘到江寧也沒有女友,你日后到府里來,請這位女公子帶過來陪陪薰娘……”他之前也正擔心肖家娘子給攆去給林縛當廚娘這事。一個是年輕士子精血旺盛,一個文君新寡美色誘人。雖說肖家娘子有為夫家守節的本分,但是沒有鄉約人情的約束,所謂的本分實在是淡薄的很;雖說林縛也是讀圣賢書的士子,知道君子不欺暗室的道義,但是在誘人的美色面前,這道義也是單薄得經,顧悟法想著起初兩人也許能按捺住,但時間稍一長,干柴遇到烈火發生些什么那不言自明,那梁左任一片心血就成全別人了,要說顧悟塵心里不酸那是自欺欺人。待看到渡口有一個清艷的少女等候著林縛,只當這少女是林縛在江寧參加鄉試時認識的戀人,顧悟塵就放下一個心思,心想:肖家娘子給林縛當廚娘看上去也沒有自己想的那么危險。
聽父親這么說,顧君薰也親切的跟小蠻打招呼:“這位姐姐,薰娘初來乍到,日后還要請姐姐多照料!”
聽著顧君薰喚自己姐姐,小蠻依在林縛身側,狡黠的一笑,卻不言語。
林縛不會在意小蠻什么身份,但是他不在意,并不意味著別人不在意,要是自己縱容小蠻跟顧君薰結交,日后給顧家知道小蠻的真實身份,只怕今生都不要想再進顧家門。
顧君薰是官家嬌小姐,小蠻只是簸箕巷的雛妓,現實往往是如此的殘酷。
顧君薰期待著林縛介紹眼前這個俊俏到極點的女孩子,顧悟塵也想知道這女孩子是哪戶人家的女兒,林縛故意繞過這個話題,手輕放在小蠻的肩膀上,笑著說:“這丫頭今年才及笄……”
“啊……”顧君薰見竟然喚一個少自己兩歲的女孩子為姐姐,臉羞得通紅,很不好意思。幾日來相處,顧悟塵知道林縛是個守禮的士子,見他手搭在小蠻的肩膀上,瞬時知道這女孩子的身份,笑了笑,便不再提讓對方跟小女結交的話,差點惹出大笑柄來。
小蠻心思卻是極敏感的,從顧悟塵的眼間便知道林縛搭在自己的肩膀不是要跟自己親昵,只是要跟別人暗示自己的身份,她心里陡然從歡喜變成凄冷,莫名的悲傷起來,肩膀微微一塌,從林縛手里躲開,在暮色里,她明如美玉的小臉有著難以掩飾的黯然。
林縛看了心里憐惜,這時候卻又不便就去安慰她。
等著渡口前的驛丞聽官船上人說這邊穿便袍走路過來的中年人才是按察副使顧大人,忙折過來請安,車馬抬轎一齊備全,請顧悟塵及家人先去驛館掃塵休息,行李箱籠之類,派個人盯著驛卒以及驛館里的雜役去做便行。
這時候,柳月兒也拿著自己的行囊上岸來,小蠻跟周普、陳恩澤在這邊等候了小半天,早就從周普嘴里知道這段時間來上林里發生的事情以及他們在往江寧途中的事情,她振作著將黯然的神色收斂起來,露出明媚的笑容過去幫柳月兒拿包裹:“你就是肖家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