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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這兩日,他在家里頭,同寶嫃兩個把那地翻過,又下了種子,心里隱約有數。
寶嫃只覺得他問的有些古怪,卻也點頭:“一樣的。”
連世玨一點頭,便道:“天色還早,你爹傷了不能勞作,不如我們去地里幫一把,你們有多少地?”
寶嫃大為意外:“夫夫……夫君!”
連世玨道:“難道很多嗎?”
寶嫃慌忙搖頭:“只有四畝地,不算太多。”
連世玨望著她的臉,微微一笑:“那我們去吧,快著趕的話,等天黑前是能弄完的。”
寶嫃結巴著:“可……可是……”卻被男人拉著出了門:“好了,快點把翻地用的鐵锨跟種子找齊了,不許啰嗦,不然天色要晚了。”
26解甲:清川澹如此
兩人走得快,一會兒功夫就到了田地邊兒上,遠遠地就看到個小小人影伏在地里頭,頭也不抬地正在忙活,在她旁邊,倒是有個小小的白色影子,做一團趴著,打老遠聽到腳步聲,便警惕地爬起來,卻原來是只小白狗兒。
那狗兒扭頭望向寶嫃跟連世玨的方向,喉嚨里發出一聲叫,而后便汪汪亂叫地往這邊沖來。
那趴在地上的影子聞聲便抬頭,叫道:“小白你怎么啦?”扭頭也來看,卻見那小白狗如離弦的箭般沖向田地邊來的兩道影子。
連世玨看那小狗沖過來,心中先是一驚,卻聽身邊寶嫃也發一聲歡叫,叫道:“小白,小白!”便跑了向前,那小白狗沖過來,猛地撲到她懷中,嗚嗚有聲,又伸舌頭舔動。
連世玨見一人一狗親熱之狀,便笑了笑,一抬頭,卻見眼前地里頭站著個半大的丫頭,臉兒微圓些,看來十三四歲,有幾分可愛,正瞪大眼睛看向這邊。
丫頭看了看他,又望蹲在地上的寶嫃,驀地揮動胳膊叫道:“姐!”
只喊了一聲,那丫頭也撒腿往外跑來,地上跟小白親熱著的寶嫃聽了,便也站起身來,叫道:“阿如!”
說話間,姐妹兩個便也撞在一起,那丫頭張開手將寶嫃一抱:“姐你可回來了!”又驚又喜,誠惶誠恐。
寶嫃摸摸她的頭:“阿如,你瘦了,吃苦了吧?”又看她的手,見雙手掌上全是泥。
寶嫃如用力搖頭:“沒有沒有……”眼圈紅紅地道,“我在家里吃點苦沒什么,我心里就擔心姐你呢,我想去看你,可是娘說我穿的不好,去了只給姐丟人,成天就盼著姐你回來了,你又偏不回來……想死你了……”說話間,便要涌出淚來。
寶嫃急忙替她擦擦眼睛:“阿如,姐沒事,姐不是好端端地嗎,你以后想我,就直接去找我,不用管娘說什么……姐姐也想你啊!”
她兩個姐妹情深,見了面便開始說心里話。
那邊上連世玨便拿著鐵锨拎著犁,走到地頭瞧李家的田地。
起初他對這些事情都是一無所知,前兩日家里要忙活,才學會了,他本是個聰敏之極的人,這些農事上雖生疏,但一接觸就極快地上了手,什么翻地,下種,打場,……早半個月的話,他絕不會相信有朝一日自己會像個農夫一般在烈日下揮汗如雨,頭頂蒼天面朝黃土地……可是現在,他對這些辛勞,甘之若飴。
當因為勞作而使得汗流出來的時候,他甚至有種欣慰跟痛快的感覺。
李家的是四畝地,自從李老爹傷了,李大娘跟李寶嫃如兩個一直在地里忙活,拼命翻了一畝多點,婦道人家力氣終究有限,再加上寶嫃如年紀又小,李大娘回去照顧李老爹,她獨自留在地里忙活,一邊忙一邊累,累也罷了,就想寶嫃,還不知寶嫃過得什么日子……有時候就忍不住默默地哭。
乍然見了寶嫃,恍若夢中,兩人一時難舍難分,等回過神來,卻聽身邊咔嚓咔嚓作響,原來是男人拿著鐵锨把地頭的草鏟了去。
寶嫃如這才震驚地反應過來,看著連世玨,又對寶嫃小聲道:“姐姐,他怎么來了?”
寶嫃道:“是你姐夫說要來幫忙的……起先我們是進城去賣布了。”
“可是我聽說他才回來,”寶嫃如越放低了聲音,“他那樣子能干活兒?”很不歡喜地掃了連世玨一眼,語氣里帶了些輕蔑。
“寶嫃如,你姐夫當然能干啦,家里的地都是他犁平下種的。”寶嫃掩飾不住滿臉歡喜,“不然的話,又要去求人家來幫手,他回來后,姐姐可不知多輕松呢。”
“真的?”寶嫃如皺著眉頭,狐疑地又看連世玨一眼,“可我聽說他是個游手好閑的……”
“不要亂說!”寶嫃忙道。
寶嫃如撓撓頭,嘟起嘴道:“算啦,你就不愿意我說他的壞話,哼,反正你自己喜歡就是了……我聽人家說那場大戰死了不知多少人,還以為姐姐會……沒想到他回來了,唉,也不知道是姐姐的福氣,還是什么……”
“你再說,我不理你了。”寶嫃瞪向寶嫃如。
寶嫃如低頭看看在兩人之間不停搖尾巴的小白狗兒:“我就是為了姐姐好嗎,但凡我們家里好一點點,姐姐當初就不用那么急地嫁給他了……”
“你姐夫很好!”寶嫃低低道,正要再說,一眼看到連世玨,頓時吃了一驚,顧不得跟寶嫃如多說,叫道:“夫君!”急急地跑了過去。
李寶嫃如一轉頭,也呆了呆,卻見兩人說話的功夫,連世玨已經推著那木犁,走出了十幾步遠。
但凡農家犁地,一般是用牛或者馬,驢子之類的在前頭拉,后面的人只負責把犁按住別犁到別處去。
像是普通農家,沒有牛馬,一般就是一人在后按著犁,一人在前拉著行走,這樣力氣均衡,犁的才深,種子也好下。
李寶嫃如見連世玨一個人推著犁走遠,便皺眉道:“逞什么強,就愛耍威風……”跑到地邊上一看,卻見他犁過的地,泥土深深地向兩邊翻開,簡直不遜于牛馬拉的犁。
李寶嫃如吃驚地張大嘴,正在這時,身后李大娘趕來了:“哎唷這怎么成……世玨一個人……”
李寶嫃如這才把嘴合上,看著自己娘,道:“娘,你別叫,你還不曉得他?跟姐姐定親成親,就來過我們家一趟,屁股沒坐熱就走了,你就讓他逞強去,看他能撐多久,不過是做給我姐看的,肯定一會兒就走了!”
李大娘道:“阿如,別這么說你姐夫,他跟你姐姐來,還帶了糕餅跟酒呢!”
李寶嫃如又張開嘴:“啊?這是怎么了?難道去打了一次仗,就換了一個人不成?”
李大娘從旁邊打了她一巴掌:“呸,別亂說,再亂說你姐就不高興了!”
且不說娘兒兩在這說話,那邊上寶嫃急著道:“夫君,我給你拉著吧?”在他們家犁地的時候,寶嫃便在前頭拉繩子,當時連婆子在旁邊挑挑剔剔地,一會兒說連世譽不來幫手,一會兒說老頭子身體不好……只累了她的寶貝兒子了。
男人便也沒說什么,任由寶嫃跟他配合,但寶嫃心里明白的是,她在前頭,幾乎用不上什么力氣,只是在地里走就是了,身后那犁車,總是不緊不慢地跟著她,她肩頭跟犁車之間的繩子,總處于無法繃緊,卻也讓人看不出太過松弛的狀態。
平常都是連婆子求連世譽來幫忙犁地,或者請有牲口的人來幫手犁地,而連世譽來的時候,寶嫃就會在前頭拉,每一次拉完了一畝地,寶嫃肩頭都會被勒出紫紅,三畝地全弄完了后,她的肩頭往往都被磨得火辣辣地,最狠的地方皮都磨破了血糊糊地。
可是連世玨掌犁的這一遭,寶嫃卻是一點兒也沒覺出累跟痛,三畝地全弄完后,她肩頭上別說破皮出血,連一點點青紫都沒有,只有一星麻繩摸過的微紅而已。
男人也沒說什么,連婆子當然也看不出什么。但只有寶嫃自己心里清楚,男人必然是在照顧著她的。就算是她察覺繩子松了,加快了步子,身后的犁卻也隨著加快,總不會讓她吃力,她的步子再快也是有限,哪里比得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