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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東升跟她說話,漸漸成了自言自語。對別人自言自語往往會很尷尬,是因為對方雖然不接話,但是沉默里含著態(tài)度——不想理你,你是傻x——但對著樹洞就不會,因為樹沒有歧視人類的功能。很奇異的,甘卿不聲不響地往墻角一靠,就像一根木頭樁子,不由自主地,韓東升有點想把肚子里的話倒一倒。
“后來又覺得,也可能是我想多了,”他自嘲地一笑,“我這樣的男人,實在沒什么用,有沒有也兩可,沒有我,人家沒準能活得更好。”
“我可能……就不是那種能成功的人。”
“她對我一直挺失望的。”
甘卿換了個重心腳,雙臂抱在胸前,有一搭沒一搭地聽,目光平直地射向樓梯。
女人對不求上進的丈夫失望,老父親對拋出去得不到回應(yīng)的感情失望,一事無成的男人倉皇回顧,自己對自己失望。
韓東升單手撐起下巴,眼皮熬得有點水腫:“有時候夜深人靜了,也忍不住想,要是人能重新活一遍就好了。”
甘卿平靜的目光終于微微起了波瀾,她似乎是深吸了一口氣,脖筋一根一根地跳出皮膚。
“是啊,”她幾不可聞地說,“能重新活一遍就好了。”
就在這時,凌亂的腳步聲響起,一個人踉踉蹌蹌地跑上來,在最后一層臺階上絆了個大馬趴——正是披頭散發(fā)的周蓓蓓。
她這一下摔得太實在了,把那兩位神游的都驚動了,韓東升看清了是她,連忙要上來扶:“哎,你怎么走路也不知道抬腳啊!”
周蓓蓓不等站起來,就著跪地的姿勢一把摟住他的腿。
“爸沒事,就是歲數(shù)大了,吸進幾口煙。”韓東升舉著自己的大豬蹄子,單手架住周蓓蓓的胳膊肘,把她往上托,“不是讓你跟周周在家等著嗎,這有我就行……怎么了?”
周蓓蓓不肯站起來,死死地把臉埋在他腰腹間。
韓東升就攥著她的肩膀,輕輕地把她扒下去:“我身上臟……”
他忽然一頓,因為看見周蓓蓓通紅的眼,兩個人無聲地對視片刻,她的眼淚倏地落了下來。
她是個滿嘴埋怨、沒一句好話的女人,怨氣堵住了她的氣管和喉嚨,話行不順,肚子里有千言萬語,全都說不出口,只好嚎啕大哭。
韓東升一開始被她哭得手忙腳亂,好一會,他好像從女人的哭聲里領(lǐng)會了什么,手掌緩緩地落在了周蓓蓓頭發(fā)上,他嘆了口氣。
甘卿冷眼旁觀,笑了一下,悄無聲息地上了旁邊的直梯,下樓走了。
醫(yī)院里亂哄哄的,丟了老人的家屬們都趕來了,有的喜極而泣、有的暴跳如雷。還有個男人茫然地在醫(yī)院樓道里游蕩,正好撞見甘卿從電梯下來,就上前拉住她問:“請問一個姓林的老太太是不是也在這?”
甘卿還沒來得及回話,就有個民警趕上來,好說歹說地把人勸走了。
“那是林老太太的兒子。”身后有人說,“就是最早失蹤的那個老太太。”
甘卿一回頭,見老楊幫主拄著拐杖緩緩地走過來。
老楊說:“林老太太參加過一次他們這個極樂世界的體驗活動——其實就是給他們喂一點稀釋了的劣質(zhì)致幻藥,讓他們暈暈乎乎的睡一覺,還真以為自己體驗了靈魂出竅——被那幫人忽悠了幾次,信得死心塌地,覺得以前跟隨的氣功大師都是騙子。還幫忙發(fā)展了好多下線。老周他們都是她給攛掇進去的。這回參加這個培訓(xùn)要四萬塊現(xiàn)金,老太太手里沒那么多錢,就去找那‘氣功大師’,想要回自己以前打賞的錢,沒想到本身就有點心血管疾病,吃了這幫邪教分子的藥,又加上要不回錢,情緒激動,一下子,人就過去了……尸體都找到了,還是兒媳婦去認的,兒子一直不愿意接受。”
甘卿帶著幾分事不關(guān)己的冷淡說:“要是每個人頭上掛一個生命倒計時牌,大家可能就都不想離家出遠門了。”
“甘卿,對吧?”老楊轉(zhuǎn)過頭來看著她,“萬木春的刀法,你師父是衛(wèi)驍。”
“以前是。”甘卿平時在“一百一”又禮貌又乖巧,每次去張美珍家里碰見她,她都不是在擦地、就是在做飯,楊逸凡老覺得她像個小保姆,被老妖婆壓榨。
此時她背著手,站在離楊幫主幾步遠的地方,終于撕掉了所有的面具,露出了本來面孔。她甚至比年邁的楊幫主還要高一點,眼皮略微垂著,露出幾分說不出的桀驁之氣:“后來我叛出師門了。”
老楊一愣。
“家務(wù)事,礙不著別人,不多說了,”甘卿意味不明地一笑,沖他一擺手,“年底房子應(yīng)該好找,楊幫主放心,回去我就搬家。”
老楊:“你等……”
他話沒說完,就見一個凈衣的丐幫弟子慌慌張張地跑進來:“幫主!”
只見楊逸凡跟在他后面,大馬金刀地闖了進來,胳膊底下還夾著打狗棒。
老楊臉色一變,他這回出來浪,沒告訴孫女,怕她起疑心,也怕邪教那邊有人認出來,還特意沒帶打狗棒!
楊逸凡此時的表情就像是想把丐幫圣物當(dāng)場撅了。
老楊趕緊:“凡凡,有話好好說,你別……”
然而楊逸凡一路殺到他面前,卻只是嘆了口氣,把打狗棒塞進了老楊手里,搶過了那根硬木拐杖。
老楊眨眨眼,呆呆地看著她。
楊逸凡把那根木頭拐杖拎在手里,掂了掂:“是沉,拿著不順手吧,你為什么不早說?”
九十多歲還能徒手斗毆的老幫主好像個犯了錯的小學(xué)生,囁嚅說:“你專門托人買的,挺貴的東西……”
“那又怎么樣!”楊逸凡打斷他,“我逢年過節(jié)就買愛馬仕、買鉆石,不要錢似的到處給小白臉塞,就是想堵住他們的嘴,想讓他們都吃人嘴短,以后都老老實實地圍著我轉(zhuǎn),除了錢,別再向金主索取時間和精力——你也是我包養(yǎng)的小白臉嗎?奉行他們那個準則干什么,不喜歡你就說啊!”
老楊:“……”
旁邊的丐幫弟子聽了楊總這番大逆不道的話,縮脖端肩,不敢吭氣。只見老楊被煙熏過一遍的“老白臉”由黑轉(zhuǎn)紅、又由紅發(fā)青,終于忍無可忍,揚起打狗棒抽向楊逸凡:“成何體統(tǒng)!說得是人話嗎!你個不孝的東西!”
甘卿飛快地挪開腳步,給這二位讓出場地,以免影響老頭三十六路打狗棒法發(fā)揮。插著兜往外走去。
她真的很喜歡一百一十號院,雞飛狗跳、明媚歡快……最主要是便宜。
可惜……
孟老板那里大概也不方便待了,大概要換個工作吧。
能干點什么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