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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合金窗框徹底斷了,被擠在中間的玻璃粉身碎骨,木梁和巨石砸了下來——
韓東升:“讓——開!”
甘卿應聲側身讓路,韓東升抱著頭,像一顆巨大的炮彈,從她身邊轟了過去,把松散的木石撞出了一個人形的洞,直直地摔了下去,甘卿不再遲疑,緊跟著他往外一鉆。
又是一聲巨響,小樓徹底成了一片廢墟。
救人的與被救出來的人們紛紛撒開腳丫子逃離現場,有人驚懼地倉皇回頭,望向火場——雪白的“極樂世界”撕開墻皮,露出猙獰的鬼臉。
那里就像是被業火點著的南柯一夢。
喻蘭川第一次后悔自己為了省錢,把車租出去了,倉促間,他跟同事借了輛車,往極樂世界的窩點趕。
“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這女人的手機好像專門用來在朋友圈行騙用的,一旦有事,她電話絕對打不通!
喻蘭川想起甘卿那條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留言,差點把手機砸出去。
就在這時,他電話又響,喻蘭川險伶伶地把差點脫手的手機勾回來:“喂?”
“是我。”于嚴飛快地說,“出了點意外。”
“什么情況?”
“這幫邪教分子比我們想象得還喪心病狂,本以為就是想騙點錢,結果方才有個人,一看跑不了,把房子點了,想趁著我們救火救人溜。夢夢老師跟老韓都在火場里,剛才樓塌了……”
喻蘭川瞳孔倏地一縮,這時,他正好開到路口,紅綠燈變色,前車已經停下,他一腳把剎車踩到底,車輪和地面發出讓人牙酸的摩擦聲。
“喂喂喂,蘭爺?你沒事吧?”電話那頭的于嚴都聽見了他這邊剎車的動靜,“你你你注意交通安全!”
有那么一瞬間,喻蘭川的耳朵好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電話里于嚴的絮絮叨叨變得模糊不清。他好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棍,雙手有點握不住方向盤。
就在這時,路口變燈了,后面的車不耐煩地按了喇叭,喻蘭川被尖鳴聲驚醒,短暫地恢復聽力。
只聽見電話里于嚴的尾音:“……就近送醫院搶救了。”
第五十五章
老楊幫主是泰斗,和那些邪魔外道是世仇難消。
韓東升有家人陷在里頭,義不容辭。
她跑去湊什么熱鬧?
平時一直是一副“我很神,我只是裝慫,一切盡在我掌握中”的臭德行,套路一打一打的,其實又怕黑又怕鬼;坑蒙拐騙一個月賺不出一壺醋錢,隨口答應請人吃飯,轉頭就賴賬;跟人動手之前得先把手纏起來,不然就犯帕金森……
萬木春隱世隱半天,就培養出了一個這么不靠譜的貨?
喻蘭川腦子里亂七八糟的念頭此起彼伏,飆升的血壓快把心臟跳爆漿了,他還沒來得及想明白自己著什么急,這個本該“運籌帷幄”的角色就被他演砸,成了“奪路狂奔”。
汽車引擎的“嗡嗡”聲和他自己的心跳聲充斥著小小的空間,一個模糊的念頭忽然如“水落石出”,漸漸從噪音里凸顯出來。
我……
他壓在心里很多年的少年用力扒開十五年的煙塵,從漫長的歲月里露出一張幾乎面目全非的臉。
他想: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
于嚴“喂喂喂”,喻蘭川那邊電話斷了,他正要再打過去,被一通來自上級的電話打斷了,急忙去解釋為什么“尋找離家出走的老頭”會變成跟犯罪嫌疑人火拼。
警察們都忙瘋了,一部分留在現場等消防隊,抓捕犯罪嫌疑人。
跟到醫院的不但要照顧好這些飽受驚嚇的老年人,還得跟醫院說明情況、挨個聯系老人家屬,人手非常不夠用,一個個忙得上躥下跳。
韓東升送走了來查看情況的民警,就緩緩地在急救室外等候區的木椅上坐下了。
周老先生吸進了不少煙塵,被送進去搶救,這會還不知道是什么情況。盡管警察安慰他說肯定沒事,但……萬一呢?
那么那頓被辜負的早飯,大概會成為家人給他最后的回憶了。
其實細想起來,就算沒有萬一,周老先生也年過古稀了。據蓓蓓說,他們家沒什么長壽基因,周老先生已經活過了他自己父母兄弟去世的年紀,差不多是家族最長壽了,他的日子已經走進沒有里程碑、沒有標尺的荒原,每一個被家人冷落的工作日,都有可能是他戛然而止前的最后一天。
可是“珍惜”太難了,就像是“勤奮”、“堅持”、“自律”一樣,明明是每個人都知道的道理,卻只有非凡人才做得到。
韓東升的傷不重,除了在火場小樓里磕碰了幾塊皮外傷,剩下的都能用補充水分和無機鹽來解決,最嚴重的傷害是我方戰友造成的——他那只手幾條指縫里全都有刀傷,每根手指都不能動,讓醫生包成了一個大豬蹄子。
獨自等在急救室外,韓東升一開始試圖正襟危坐,坐著坐著,后背和小腹上的肥肉就開始把他往下墜,連日的擔驚受怕、夙夜難安一股腦地找上來,他太疲憊了,累得連眼都睜不開。
他就像一塊被加熱的黃油,從立方體坍塌成不規則狀,繼而就快要化成液體,流到座椅下面了。
忽然,一陣腳步聲傳來,韓東升激靈一下睜開眼,看見甘卿朝他走來。
甘卿比他還慢,其實按照她的想法,手指割破了條小口子,塞嘴里自己舔一舔就好了,實在沒必要上醫院,結果剛從小樓逃出來,就莫名其妙地被塞進救護車,大驚小怪的大夫們不但要給她打針,還非得說血液接觸有風險,要她化驗檢查。
“我就是過來問問……咳,你這個,”甘卿指著他的豬蹄子,“是不是應該我賠醫藥費?”
“哎,什么話,救命之恩還不知道怎么報答呢,要不是你這幾刀,沒準我就得留遺言了。”韓東升很客氣地沖她笑,露出一口明晃晃的白牙——臉太黑了,對比出來的。
甘卿就遞給他一張濕紙巾,兩個人劫后余生,寒暄了幾句,因為不太熟,也沒什么話好說,就都沉默下來。
韓東升臉上都是黑灰,擦了一遍,手里的白濕巾變成了黑抹布,在手心里一攥,能攥出一把泥湯。
他緩緩地擦著沒受傷的手,好一會,忽然說:“從那小樓里出來的時候,我就想,要真陷在里面,以后蓓蓓自己帶著孩子……可怎么活?”
甘卿看了他一眼,但她是光棍一條,沒拖家帶口過,無論說什么,都有“站著說話不腰疼”之嫌,因此沒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