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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嚴(yán):“但你弟弟說,這伙人里有一個滿頭白發(fā)的老太太。身高一米五左右,老年女性,徒手翻三米的墻,這就很奇怪了吧?當(dāng)然,你們聰明人又要說,她也可能是化妝的……”
于警官話沒說完,喻蘭川已經(jīng)拿起車鑰匙到門口換鞋了:“走。”
于嚴(yán):“啊?你真要跟我去啊?我這還沒分析完呢,要是化妝……”
“要把你化妝成一個老太太,近距離接觸還不穿幫,那得縮骨功。”喻蘭川想起剛才那段佛系討論,硬把“蠢貨”倆字咽了,“快點,我晚上還得審報告呢。”
半個小時以后,他倆來到了那條死胡同。
“就是這。”于嚴(yán)指給他看,“我來的時候,那個人就是站在墻頭上這個位置,那還有半個腳印。死胡同有三面墻,要是從里面那面墻翻過去,我還能理解,但是他是從旁邊這側(cè)翻墻走的。”
于嚴(yán)往后一比,窄巷的兩面墻之間,將將夠一個人展開雙臂:“這完全沒有助跑空間……臥槽!”
他話沒說完,只見喻蘭川忽然從他身邊躥了出去,兩步就抵達(dá)了對面的墻,他縱身一躍,輕飄飄地攀上了墻頂,整個人在半空驟然蜷縮,腳尖在墻上一點,借力把自己甩了上去。
與此同時,于嚴(yán)聽見“嘶拉”一聲,有個小東西彈到了他臉上。
于嚴(yán)連忙打開手電一掃,只見喻總表情一言難盡地蹲在墻頭,揪住了自己的衣襟——動作太大,襯衫扯了。
地上骨碌碌地滾過了一顆貝殼紐扣。
“騷,”于警官捂著臉說,“少俠,接著騷啊!”
喻蘭川:“……閉嘴。”
第四章
夜里大概九點,“星之夢”就該關(guān)門打烊了。
甘卿洗了臉上的妝,把淺色美瞳摳出來,用力眨了兩下眼,五指往長發(fā)里一插,就把瀑布似的假發(fā)掀了下來,露出一團(tuán)半長不短的頭發(fā),耷拉到下巴附近,讓假發(fā)壓得支楞八叉的。
然后她把細(xì)跟鞋褪下來,塞在柜臺底下,光腳從里面蹚出了一雙塑料拖鞋趿上,扒下了長裙,里面穿了件籃球背心,還有一條五分及膝的大褲衩。她伸了個懶腰,感覺自己的肉體又解放了。
從神秘的吉普賽風(fēng)“占星師”,解放成了一位很接地氣的鄉(xiāng)非女青年。
女青年拎起茶壺,把陳茶倒進(jìn)花盆里,接了壺涼水,對著壺嘴嘬了兩口,探頭朝隔壁的“天意小龍蝦”叫喚:“孟叔,有吃的嗎?”
“天意小龍蝦”的老板孟天意應(yīng)聲而出:“吃什么?自己盛飯,叔給你炒個菜?”
“我想吃烤雞心!”
“嗨,烤串能當(dāng)飯吃嗎?”
“就想吃烤雞心,”甘卿關(guān)燈鎖門,“想一下午了,來客人的時候把詞兒都說跑了——再給我來兩斤麻小吧。”
這會,她說話的聲音、腔調(diào)完全變了,既不飄忽,也沒有了距離感,懶洋洋的。
“饞死你,正經(jīng)飯不吃,就知道吃零食。”孟天意嘆了口氣,“行吧,等著!”
這會街上沒那么多人了,潮熱的晚風(fēng)裹起大炒鍋里的油煙氣,兜頭卷了她一臉,甘卿吸了一口,感覺很愜意,嘴角就自然而然地露出了一點笑意。
除了裝神弄鬼的時候,她總是笑瞇瞇的,有人的時候?qū)θ诵Γ瑳]人的時候就自己跟自己瞎開心。
悶熱的仲夏夜突然起一陣小風(fēng)、厚實的烤串“滋滋”冒油、沉沉的天幕漸次升起的星星、七扭八歪的小臟巷……在她眼里,好像都是美妙無比的人間盛景,都值得駐足欣賞。
烤串和麻小很快做好了,孟老板怕她上火,還給她拌了一盤涼菜,甘卿找了張桌子坐下,自己撒辣椒面,她似乎有點笨手笨腳的,手一哆嗦,辣椒就倒多了,她也不在意,隨便甩了甩,一邊哈氣一邊啃,啃得全神貫注,下嘴的姿勢好像在吃米其林三星。
孟天意招呼完最后一撥客人,在圍裙上擦干凈手,拎著兩瓶冰鎮(zhèn)啤酒過來。
甘卿接過去,跟他碰了一下,直接對著酒瓶喝,一氣喝了小半瓶,辣出來的熱汗消去了七七八八,她享受地呵出一口涼氣:“唔,有回甘,好喝。”
孟天意看她吃肉喝酒,饞蟲都被勾出來了,不由自主地也跟著灌了一大口,可是喝到嘴里仔細(xì)一品,還是劣質(zhì)啤酒的馬尿味,并沒有變成瓊漿玉液:“桿兒,明天你也別賣那些破項鏈了,給我當(dāng)活廣告得了,你就坐這喝,我啤酒能多賣三成。”
“您說了算,”甘卿彎起眼睛沖他一笑,“反正都是您自己家的買賣。”
星之夢這個小店,其實是孟天意的親戚開的,鋪面都是他們家人的。老板在網(wǎng)上弄了個占星師的營銷號,發(fā)點神神叨叨的東西,在淘寶賣點護(hù)身符、轉(zhuǎn)運珠什么的,后來發(fā)現(xiàn)網(wǎng)上生意更好做,就專心當(dāng)網(wǎng)紅去了,小店沒時間管,經(jīng)營得有一搭沒一搭的,雇了甘卿來看店。
甘卿每隔一兩個月,就按老板的指示,去小商品批發(fā)市場進(jìn)貨,稱一口袋幾十塊錢一斤的小飾品,回來挑好看的放柜臺里,用燈光一烘托,等冤大頭來買。
她每天上午十點開門營業(yè),戴上假發(fā)假眼,穿上“工作服”,開始一天的表演,晚上天黑后看心情打烊,孟天意管她飯。這份工作她干得心滿意足,因為孟叔手藝好,還讓點菜。
孟天意說:“我昨天看你賬本,這月生意不錯啊,應(yīng)該讓你們老板給你發(fā)獎金。”
“夏天好賣,冬天估計就不行了。”甘卿捏著小龍蝦細(xì)小的爪,給孟老板作揖,“您說發(fā)獎金,我可當(dāng)真了,就缺錢,最近聽說房租要漲,我都提心吊膽半個月了。”
孟天意問:“你還租房呢,多少錢?”
“一個月六百。”甘卿剝小龍蝦的手法非常學(xué)問,“咔咔”捏兩下,一拉一拽,整條蝦肉就完整地出了殼,她捏著顫顫巍巍的蝦肉,在盤子里的麻辣湯汁里一滾,麻辣鮮香,兩斤小龍蝦就啤酒,一會就見了底,可見是個資深吃貨。
孟天意:“一個屋啊?”
甘卿“噗嗤”一聲笑了:“哪那么便宜,一張床。”
“你也太能湊合了,”孟天意咧咧嘴,隨后又說,“叔跟你說個事——我有個二姨,到年七十三,守寡四十多年了,以前跟我大哥過,現(xiàn)在我哥沒了,嫂子帶孩子改嫁了,老太太就成了一個人。”
甘卿一頓:“您節(jié)哀。”
“去年的事了,生老病死,沒什么。”孟天意接著說,“大家伙本來商量著把她接出來,她又不愿意,說自己有家,不上別人家去。老太太雖然還硬朗,但畢竟這么大歲數(shù)了。她家是個小兩居,她自己住一個屋,還剩一個屋現(xiàn)在空著,我就想找個靠得住的人陪陪她。老太太生活能自理,家務(wù)都不用操心,白天你該干什么干什么,晚上回家給她作個伴就行,有換燈泡之類登高上梯的事,你幫忙支把手,夜里要是萬一有個急病,你給她打個120、通知一下親友。房租是那么個意思就成,就按你現(xiàn)在的來,以后也不漲價。”
甘卿一聽,還有這種好事,就說:“我肯定沒問題啊,老太太住哪?”
“絨線胡同,”孟天意說,“一百一十號院。”
甘卿先是“哦”了一聲,過了幾秒才想起了什么,手上失了分寸,揪斷了小龍蝦的尾巴:“是……那個絨線胡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