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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不要!”官家嚇得看也不敢看。
趙玩玩俯身下去,將那鞋子往他前面踢出去,隨后扯掉襪子,露出自己的一雙光著的腳來。
“爹爹,頑頑可不是鬼。頑頑命硬,掖庭打不死,火燒不死,活生生地又回了宮里來,指望著爹爹你給條明路。”
說著緩慢走過去,蹲下身扶著她爹爹的肩膀,“您得起來,帝王坐在地上成何體統,爹爹一向要我們言行不得有虧天家尊嚴,自己怎么能有虧。”
官家哪敢碰她,卻已經被她一把攙扶住,往起拽。她的手掌確然是溫的,官家狐疑著哆嗦起身,被她扶進龍座里去,然后她打開了火折子,找著一銀燭臺點上,執燭走來,款款拜下:“爹爹萬福。”
然后湊近,握住他的手,“爹爹的手這么冰涼,和我大姐姐一樣。爹爹如今要做太上皇了,這天下交給了大哥,大哥不知往后會不會好好地孝順您,但崇德卻想回到宮里,給您頤養天年。可爹爹卻覺得崇德是十惡不赦之崔氏罪人,這讓崇德心里惶恐。崇德有件事想同爹爹商量,爹爹可能答應?”
官家被她手上的熱度激得嘴唇戰戰,仰頭一臉恐懼與不解,他顯然還沒從這變化中回過神來。
“爹爹,我真的沒死。”
“……活的……頑頑?”
“我一點也不恨爹爹,我是來幫爹爹爹。大哥他,已經將宮里的人都替換成他的了,親王大臣們也都被聚集在崇政殿外團團圍住,御營和禁軍,各守著城外和宮門,這回大哥但得聽您昭告天下禪位給他,否則,爹爹的性命便可能……”
趙頑頑說得誠懇,“但皇城司與宮門禁衛,卻在我們手里呢,爹爹!”
“什么?崇德,你……”官家愣怔著,崇德笑說,“爹爹,你酒還沒醒,頭還疼著罷?讓頑頑給您倒些水來潤潤,興許能好些。”
說著便利落地去尋水壺,官家望著她身影來去,突然熱淚盈眶,口里嘶啞:“當真?當真?頑頑你沒死,你活著,還跑來救朕?”
“頑頑之夫便是馮熙,爹爹難道不知,這回大哥便是仰仗頑頑夫君,成也蕭何敗也蕭何嘛。”
暖水遞到他嘴邊上,官家喝下去,心里溫熱些,這是他救命稻草,他回握住她,也不管以往對她及崔氏做過什么,更不管剛才狼狽之時說過什么,反正就是抓住她不放:“救朕,將那逆子清出去,朕就重新封你為帝姬,給你開府,一應用度,按長帝姬來安排!你夫君,加官晉爵,朕重重有賞!”
趙頑頑仰頭望了望她這父親,變臉得如此之快,禁不住嘆口氣,道:“爹爹,這可不行了。爹爹當皇帝這許多年,冤案不少,民怨也沸騰,忠臣們全都全都站在大哥身后,眼下崇政殿前面,聽說您突然發急病,他們已經恭請大哥主持大局了。頑頑能做的,不過是逼迫大哥,不要讓您急病暴斃啊!”
官家的手一抖,“逆子、逆子敢殺我?”
趙頑頑沉默不答,但神情凝重。
官家果然拉扯她:“那你要救朕,你說,朕該怎么做?”
趙頑頑收拾了笑容,突然挺身站起,朗聲向她爹爹道:“崇德沒有死,不會向您索命,也斷不會讓任何人動您的性命,崇德得讓您看清楚,那些在您治下冤哭的鬼魂到底都有些誰,譬如馮家、崔家,還有數不清的忠臣將士,他們都是怎樣被奸人所害,而他們的死,竟然還不如您輸一場馬球那般值得掉兩滴眼淚。”
“爹爹,崇德會查清楚崔家謀逆之事,若當真是崔家有罪,崇德此生就留在官家宮里侍奉您,當作為崔家贖罪,若是清白的,就煩請官家下道詔書罪己,以安崔氏亡魂,追謚我母親為后,將我母親衣冠以后禮葬回帝陵。而我,自然要出宮開府,不擾爹爹安享這最后時日。現在,就請官家再寫一道圣旨,為我證崇德帝姬之名!”
☆、穿鞋
趙頑頑從袖里把她之前準備的那只玉筆拿出來。
說來這根玉筆, 是她在冷宮院里的樹下挖出來的。
官家曾說, “在朕的二十多個女兒里面,你是畫畫最好的,該當有只好筆, ”于是從他自己筆架上拿下這根玉筆來。
趙頑頑瞧見冷宮的那顆樹, 不知不覺地就在樹底下挖了起來,挖出了這根筆后還想了半天,倒真想起那是自己被拽出蕊珠閣前偷偷裝在身上的,包著藏在樹底下。埋在那樹底下, 就好似“爹爹”從這筆里落地生根,而后成為能護佑自己的大樹。她因此總是在樹下待著,希冀官家有日回信轉移, 接她們母女回去。
眼下能用這只筆讓他為自己寫個詔書,就算是將這父女之情也有個了結了。
趙頑頑將筆沾了墨,遞給他,今天她不是第一個逼著他寫詔書的人, 但似乎他爹爹卻更情愿寫她這一份。
看那鈐印蓋上去, 趙頑頑扶起他來,“爹爹, 頑頑送您回寢宮去。”
隨后開了門,馮熙正抱臂站在門口,臉偏過來,眸光柔和,“準備去哪兒?”
“送上皇回寢宮。上皇累了。”
“嗯, 不過今晚便請上皇移駕延福宮罷。”說著往下走幾步,招侍衛來跟上。馮熙擺眼瞧著一旁低頭戰栗的內侍王寶兒,“王勾當,可別等了,趕緊扶著上皇去罷。”
王寶兒遂低頭過來,默不吭聲地扶上官家,眼里噙著淚,喉嚨哼哼著在哭,這一下子老內侍和老官家相互攙在一起,兩顆頭靠著相互都悲戚起來,一副蕭條場面。
趙頑頑看著眼前的爹爹,見他這模樣,也不如上次那般厭惡他了。但凡人蒼老起來,便是一瞬的事,那腰背此時佝僂著,緩慢移動兩步也累得慌,但她不想上去再說話。
她看他就像看別人的一個故事,整好是這個故事讓她腦子里印象太深刻,冷不丁地對其在心里評價功過,卻也沒太多感情色彩。看王寶兒扶著官家,官家卻回頭來,委屈零零地問馮熙:“馮提舉,朕的御輦……”
“御輦已經被陛下坐去了,不過此時若上皇有需要,我可問詢調用。”馮熙低一低頭回稟,但他說完了,卻并沒有吩咐人。
官家此時祈求地望向趙頑頑,趙頑頑不免想到她母親經歷,道:“掖庭比延福宮近些,不如我今晚先扶爹爹同我在掖庭將就一晚?整好,也在我母親逝處,想來爹爹愿同我一起追憶一番。”
官家苦笑一聲,“你母親我時時追憶,就不必特特去那處了。我就與王寶兒散散步,回延福宮去罷……”
“多走幾步,對身子骨有好處。”趙頑頑目送他離去。
等到一群人跟著他走遠了,這偌大宮殿外冷颼颼地。馮熙道:“帝姬得償所愿了罷?”
趙頑頑蹙眉:“怎么我卻不痛快呢?”
馮熙的臉上亦沒什么今日得事后興奮的表情,一切按著早已擬定的計劃,將宮內重重包圍一網打盡,而韞王及其黨羽、包括朝中重臣,現如今深夜就正在崇政殿前覲見新皇呢。今夜或是屬于太子趙煦的一夜,這改天換了地,馮熙心里安慰了些,父兄之冤總算可以洗清了。
他長舒了一口氣,走過來將她抱住,在她額頭一啄,低聲道,“宮里暫還出不去,你想怎么痛快?”
趙頑頑一抬頭,看他嘴角促狹,臉猛地一紅,“這是宮里,又不是你家,你要什么痛快!”馮熙卻越發將她抱緊了。“我即將重新恢復帝姬之身,你這樣成何體統!”
馮熙遂望望身后,見侍衛們正瞪著大眼在后邊站著,便道,“全都背過身去!”
“是!”說罷還真都轉了過去,隨后他便摟得更緊,又猛啄一下她嘴唇,低頭在她耳邊吹風,“我不管你是誰,也不管在哪兒,想親你就親你了。”這回說完更是不管她掙不掙扎,壓下去破開嘴唇將舌頭在里面漫攪,她當著一群人的面,緊張地死命推他,卻一動一動,就被他攪得更厲害,反倒心里癢癢地管不住喉嚨發聲。一發聲,知道侍衛們都聽見了,更局促,卻反而整個身體都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