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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了婚覺得怎么樣?還喜歡么?”
玉清略略躊躇了一下,也放出極其大方的神氣,答道:
“很好。”說過之后臉上方才微微紅起來。
一屋子人全笑了,可是笑得有點心不定,不知道應當不應當笑。婁太太只知道丈夫說了笑話,而沒聽清楚,因此笑得最響。
(一九四四年五月)
相 見 歡“表姐。”
“噯,表姐。”
兩人同年,相差的月份又少,所以客氣,互相稱表姐。
女兒回娘家,也上前叫聲“表姑”。
荀太太忙笑應道:“噯,苑梅。”荀太太到上海來發胖了,織錦緞絲棉袍穿在身上一匝一匝的,像盤著條彩鱗大蟒蛇;兩手交握著,走路略向兩邊一歪一歪,換了別人就是鵝行鴨步,是她,就是個鴛鴦。她梳髻,漆黑的頭發生得稍低,濃重的長眉,雙眼皮,鵝蛋臉紅紅的,像咸鴨蛋殼里透出蛋黃的紅影子。
問了好,伍太太又道:“紹甫好?祖志祖怡有信來?”
他們有一兒一女在北京,只帶了個小兒子到上海來。
荀太太也問苑梅的弟妹可有信來,都在美國留學。他們的父親也不在上海,戰后香港畸形繁榮,因為鬧共產黨,敏感的商人都往香港發展,伍先生的企業公司也搬了去了。政治地緣的分居,對于舊式婚姻夫婦不睦的是一種便利,正如戰時重慶與淪陷區。他帶了別的女人去的——是他的女秘書,跟了他了,兒子都有了——荀太太就沒提起他。
新近他們女婿也出國深造了,所以苑梅回來多住些時,陪陪母親。丈夫弟妹全都走了,她不免有落寞之感。這些年青人本來就不愛說話——五十年代“沉默的一代”的先驅。所以荀太太除了笑問一聲“子范好?”也不去找話跟她說。
表姊妹倆一坐下來就來不及地唧唧噥噥,吃吃笑著,因為小時候慣常這樣,出了嫁更不得不小聲說話,搬是非的人多。直到現在伍太太一個人住著偌大房子,也還是像唯恐隔墻有耳。
“表姐新燙了頭發。”荀太太的一口京片子還是那么清脆,更增加了少女時代的幻覺。
“看這些白頭發。”伍太太有點不好意思似地噗嗤一笑,別過頭去撫著腦后的短卷發。
“我也有呵,表姐!”
“不看見*獱!”伍太太戴眼鏡,湊近前來細看。
“我也看不見*獱!”
兩人互相檢驗,像在頭上捉虱子,偶爾有一兩次發現一根半根,輕輕地一聲尖叫:“別動!”然后嗤笑著仔細撥開拔去。荀太太慢吞吞的,她習慣了做什么都特別慢,出于自衛。
如果很快地把你名下的家務做完了,就又有別的派下來,再不然就給人看見你閑坐著。
伍太太笑道:“看我這頭發稀了,從前嫌太多,打根大辮子那么粗,蠢相,想剪掉一股子,說不能剪,剪了頭發要生氣的,會掉光的。
伍太太從前是個丑小鴨,遺傳的近視眼——苑梅就不肯戴眼鏡。現在的人戴不戴還沒有關系,眼鏡與前劉海勢不兩立,從前興來興去都是人字式兩撇劉海,一字式蓋過眉毛的劉海,歪桃劉海,模云度嶺式的橫劉海。“豐容盛裘”,架上副小圓桃眼鏡傻頭傻腦的。
荀太太笑道:“那陣子興松辮子,前頭不知怎么挑散了卷著披著,三舅奶奶家有個走梳頭的會梳,那天我去剛巧趕上了,給梳辮子,第二天到田家吃喜酒。回來只好趴在桌上睡了一晚上,沒上床,不然頭發亂了,白梳了。”
也是西方的影響,不過當時剪發燙發是不可想象的事,要把直頭發梳成鬈發堆在額上,確實不容易。辮根也扎緊了,蓋住一部分頸項與耳朵。其實在民初有些女學生女教師之間已經流行了,青樓中人也有模仿的。她們是家里守舊,只在香煙畫片上看見過。
“在田家吃喜酒,你說老想打呵欠,憋得眼淚都出來了。
笑死了!“伍太太說。
苑梅在一旁微笑聽著,像聽講古一樣。
伍太太又道:“我也想把頭發留長了梳頭。”
荀太太笑道:“梳頭要有個老媽子會梳就好了。自己梳,胳膊老這么舉著往后別著,疼!我這肩膀,本來就筋骨疼,在他們家抬箱子抬的,扭了肩膀。”說著聲音一低,湊近前來,就像還有被人偷聽了去的危險。
“噯,‘大少奶奶幫著抬,’”伍太太皺著眉笑,學著荀老太太輕描淡寫若無其事的口吻。
“可不是。看這肩膀——都塌了!”把一只肩膀送上去給她看。原是“美人肩”——削肩,不過做慣粗活,肌肉發達,倒像當時正流行的坡斜的肩墊,位置特低。內傷是看不出來,發得厲害的時候就去找推拿的。
“也只有他們家——!”伍太太齜牙咧嘴做了個鬼臉。
“他們荀家就是這樣。”荀太太眼睜睜望著她微笑,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就仿佛是第一次告訴她這秘密。
“做飯也是大少奶奶。‘大少奶奶做的菜好*獱!’”
“誰會?說‘看看就會了’。”又像是第一次含笑低聲吐露,“做得不對,罵!”
“你沒來是誰做?”
荀太太收了笑容,聲音重濁起來。“還不就是老李。”是個女傭,沒有廚子——貧窮的征象。
兩人都沉默了一會。
女傭泡了茶來。
“表姐抽煙。”
伍太太自己不吸。荀太太曾經解釋過,是“坐馬桶薰的慌”,才抽上的。當然那是嫁到北京以后,沒有抽水馬桶。
荀太太點上煙,下頦一揚道:“我就恨他們家客廳那紅木家具,都是些爪子——”開始是撒嬌抱怨的口吻,膩聲拖得老長,“爪子還非得擦亮它,蹲在地下擦皮鞋似的,一個得擦半天。”顯然有一次來了客不及走避,蹲著或是趴在地下被人看見了。說到這里聲音里有極深的羞窘與一種污穢的感覺。
“噯,北京都興有那么一套家具,擺的都是古董。”
“他們家那些臭規矩!”
“你們老太太,對我大概算是了不得了,我去了總是在你屋里,叫你陪著我。開飯也在你屋里,你一個人陪著吃。有時候紹甫進來一會子又出去了,倔倔的。”
她們倆都笑了。那時候伍太太還沒出嫁,跟著哥哥嫂子到北京玩,到荀家去看她。紹甫是已經見過的,新娘子回門的時候一同到上海去過,黑黑的小胖子,長得愣頭愣腦,還很自負,脾氣挺大。伍太太實在替她不平。這么些親戚故舊,偏把她給了荀家。直到現在,苑梅有一次背后說她的臉還是漂亮,伍太太還氣憤地說:“你沒看見她從前眼睛多么亮,還有種調皮的神氣。一嫁過去眼睛都呆了。整個一個人呆了。”
說著眼圈一紅,嗓子都硬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