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script>theme();</script></dt>
泉娟道:“跟她一桌打過兩次麻將。”川嫦道:“怎么也沒聽見你提起?”泉娟道:“當時又不知道她是誰,所以也沒想起來告訴你。”川嫦自覺熱氣上升,手心燒得難受,塞在枕頭套里冰著它。他說過:“我總是等著你的。”言猶在耳,可是怨不得人家,等了她快兩年了,現在大約斷定了她這病是無望了。
無望了。以后預期著還有十年的美,十年的風頭,二十年的榮華富貴,難道就此完了么?
鄭夫人道:“干嗎把手搠在枕頭套里?”川嫦道:“找我的一條手絹子。”說了她又懊悔,別讓人家以為她找了手絹子來擦眼淚。鄭夫人倒是體貼,并不追問,只彎下腰去拍了拍她,柔聲道:“怎么枕頭套上的鈕子也沒扣好?”川嫦笑道:“睡著沒事做,就喜歡把它一個個剝開來又扣上。”說著,便去扣那撳鈕。扣了一半,緊緊揪住枕衣,把撳鈕的小尖頭子狠命往手掌心里撳,要把手心釘穿了,才泄她心頭之恨。
川嫦屢次表示,想見見那位余美增小姐。鄭夫人對于女兒這頭親事,惋惜之余,也有同樣的好奇心,因教泉娟邀了章醫生余小姐來打牌。這余美增是個小圓臉,窄眉細眼,五短身材,穿一件薄薄的黑呢大衣,襟上扣著小鐵船的別針,顯得寒素,入局之前她伴了章醫生,一同上樓探病。川嫦見這人容貌平常,第一個不可理喻的感覺便是放心。第二個感覺便是嗔怪她的情人如此沒有眼光,曾經滄海難為水,怎么選了這么一個次等角色,對于前頭的人是一種侮辱。第三個也是最強的感覺是憤懣不平。因為她愛他,她認為唯有一個風華絕代的女人方才配得上他。余美增既不夠資格,又還不知足,當著人故意地撇著嘴和他鬧別扭,得空便橫他一眼。美增的口頭禪是:“云藩這人就是這樣!”仿佛他有許多可挑剔之處。川嫦聽在耳中,又驚又氣。她心里的云藩是一個最合理想的人。
是的,她單只知道云藩的好處,云藩的缺點要等旁的女人和他結婚之后慢慢地去發現了,可是,不能是這么一個女人……
然而這余美增究竟也有她的可取之點。她脫了大衣,隆冬天氣,她里面只穿了一件光胳膊的綢夾袍,紅黃紫綠,周身都是爛醉的顏色。川嫦雖然許久沒出門,也猜著一定是最近流行的衣料。穿得那么單薄,余美增沒有一點寒縮的神氣。
她很胖,可是胖得曲折緊張。
相形之下,川嫦更覺自慚形穢。余美增見了她又有什么感想呢?章醫生和這肺病患者的關系,想必美增也有所風聞。
她也要怪她的情人太沒有眼光罷?
川嫦早考慮到了這一點,把她前年拍的一張照片預先叫人找了出來壓在方桌的玻璃下。
美增果然彎下腰去打量了半日。她并沒有問:“這是誰?”她看了又看。如果是有名的照相館拍的,一定有英文字凸印在圖的下端,可是沒有。她含笑問道:“在哪兒照的?”川嫦道:“就在這兒附近的一家。”美增道:“小照相館拍照,一來就把人照得像個囚犯。就是這點不好。”川嫦一時對答不上來。美增又道:“可是鄭小姐,你真上照。”意思說:照片雖難看,比本人還勝三分。
美增云藩去后,大家都覺得有安慰川嫦的必要。連鄭先生,為了怕傳染,從來不大到他女兒屋里來的,也上樓來了。
他濃濃噴著雪茄煙,制造了一層防身的煙幕。川嫦有心做出不介意的神氣,反倒把話題引到余美增身上。眾人評頭品足,泉娟說:“長的也不見得好。”鄭夫人道:“我就不贊成她那副派頭。”鄭先生認為她們這是過于露骨的妒忌,便故意地笑道:
“我說人家相當的漂亮。”川嫦笑道:“對了,爹喜歡那一路的身個子。”泉娟道:“爹喜歡人胖。”鄭先生笑道:“不怪章云藩要看中一個胖些的,他看病人實在看膩了!”川嫦笑道:
“爹就是輕嘴薄舌的!”
鄭夫人后來回到自己屋里,嘆道:“可憐她還撐著不露出來——這孩子要強!”鄭先生道:“不是我說喪氣話,四毛頭這病我看過不了明年春天。”說著,不禁淚流滿面。
泉娟將一張藥方遞過來道:“剛才云藩開了個方子,這種藥他診所里沒有,叫派人到各大藥房去買買試試。”鄭夫人向鄭先生道:“先把錢交給打雜的,明兒一早叫他買去。”鄭先生睜眼詫異道:“現在西藥是什么價錢,你是喜歡買藥廠股票的,你該有數呀。明兒她死了,我們還過日子不過?”鄭夫人聽不得股票這句話,早把臉急白了,道:“你胡*w些什么?”鄭先生道:“你的錢你愛怎么使怎么使。我花錢可得花得高興,苦著臉子花在醫藥上,夠多冤!這孩子一病兩年,不但你,你是愛犧牲,找著犧牲的,就連我也帶累著犧牲了不少。不算對不起她了,肥雞大鴨子吃膩了,一天兩只蘋果——現在是什么時世,做老子的一個姨太太都養活不起,她吃蘋果!我看我們也就只能這樣了。再要變著法兒興出新花樣來,你有錢你給她買去。”
鄭夫人忖度著,若是自己拿錢給她買,那是證實了自己有私房錢存著。左思右想,唯有托云藩設法。當晚趁著川嫦半夜里服藥的時候便將這話源源本本告訴了川嫦,又道:“云藩幫了我們不少的忙,自從你得了病,哪一樣不是他一手包辦,現在他有了朋友,若是就此不管了,豈不叫人說閑話,倒好像他從前全是一片私心。單看在這份上,他也不能不敷衍我們一次。”
川嫦聽了此話,如同萬箭鉆心。想到今天余美增曾經說過:“鄭小姐悶得很罷?以后我每天下了班來陪你談談,搭章醫生的車一塊兒來,好不好?”那分明是存心監督的意思。多了個余美增在旁邊虎視眈眈的,還要不識相,死活糾纏著云藩,要這個,要那個,叫他為難。太丟人了。一定要她父母拿出錢來呢,她這病已是治不好的了,難怪他們不愿把錢扔在水里。這兩年來,種種地方已經難為了他們。
總之,她是個拖累。對于整個的世界,她是個拖累。
這花花世界充滿了各種愉快的東西——櫥窗里的東西,大菜單上的,時裝樣本上的,最藝術化的房間,里面空無所有,只有高齊天花板的大玻璃窗,地毯與五顏六色的軟墊;還有小孩——呵,當然,小孩她是要的,包在毛絨衣、兔子耳朵小帽里面的西式小孩,像圣誕卡片上的,哭的時候可以叫奶媽抱出去。
川嫦自己也是可愛的,人家要她,她便得到她所要的東西。這一切都是她份內的。
然而現在,她自己一寸一寸地死去了,這可愛的世界也一寸一寸地死去了。凡是她目光所及,手指所觸的,立即死去。余美增穿著嬌艷的衣服,泉娟新近置了一房新家具,可是這對于川嫦失去了意義。她不存在,這些也就不存在。
從小不為家里喜愛的孩子向來有一種渺小的感覺。川嫦本來覺得自己無足輕重,但是自從生了病,終日郁郁地自思自想,她的自我觀念逐漸膨脹。碩大無朋的自身和這腐爛而美麗的世界,兩個尸首背對背拴在一起,你墜著我,我墜著你,往下沉。
她受不了這痛苦。她想早一點結果了她自己。
早上趁著爹娘沒起床,趙媽上廟燒香去了,廚子在買菜,家里只有一個新來的李媽,什么都不懂,她叫李媽背她下樓去,給她雇了一部黃包車。她趴在李媽背上像一個冷而白的大白蜘蛛。
她身邊帶著五十塊錢,打算買一瓶安眠藥,再到旅館里開個房間住一宿。多時沒出來過,她沒想到生活程度漲到這樣。五十塊錢買不了安眠藥,況且她又沒有醫生的證書。她茫然坐著黃包車兜了個圈子,在西菜館吃了一頓飯,在電影院里坐了兩個鐘頭。她要重新看看上海。
從前川嫦出去,因為太忙著被注意,從來不大有機會注意到身外的一切。沒想到今日之下這不礙事的習慣給了她這么多的痛苦。
到處有人用駭異的眼光望著她,仿佛她是個怪物。她所要的死是詩意的,動人的死。可是人們的眼睛里沒有悲憫。她記起了同學的紀念冊上時常發現的兩句詩:“笑,全世界便與你同聲笑;哭,你便獨自哭。”世界對于他人的悲哀并不是缺乏同情:秦雪梅吊孝,小和尚哭靈,小寡婦上墳,川嫦的母親自傷身世,都不難使人同聲一哭。只要是戲劇化的,虛假的悲哀,他們都能接受。可是真遇著了一身病痛的人,他們只睜大了眼睛說:“這女人瘦來!
怕來!“
鄭家走失了病人,分頭尋覓,打電話到輪渡公司,外灘公園,各大旅館,各大公司,亂了一天。傍晚時分,川嫦回來了,在闔家電氣的寂靜中上了樓。鄭夫人跟進房來,待要盤詰責罵,川嫦喘吁吁靠在枕頭上,拿著把鏡子梳理她的直了的鬈發,將汗膩的頭發編成兩根小辮。鄭夫人忍不住道:
“累成這個樣子,還不歇歇?上哪兒去了一天?”川嫦手一松,丟了鏡子,突然摟住她母親,伏在她母親背上放聲哭了起來,道:“娘!娘,我怎么變得這么難看?”她問了又問,她母親也哭了。
可是有時候川嫦也很樂觀,逢到天氣好的時候,枕衣新在太陽里曬過,枕頭上留有太陽的氣味。鄭夫人在巷堂外面發現了一家小小的鞋店,價格特別便宜。因替合家大小每人買了兩雙鞋。川嫦雖然整年不下床,也為她置了兩雙繡花鞋,一雙皮鞋。當然,現在穿著嫌大,補養補養,胖起來的時候,就合腳了。不久她又要設法減輕體重了,扣著點吃,光吃胡蘿卜和花旗橘子,早晚做柔軟體操。川嫦把一只腳踏到皮鞋里試了一試,道:“這種皮看上去倒很牢,總可以穿兩三年。”
她死在三星期后。
(一九四四年二月)
殷寶滟送花樓會——列女傳之一門鈴響,我去開門。門口立著極美的,美得落套的女人,大眼睛小嘴,貓臉圓中帶尖,青灰細呢旗袍,松松籠在身上,手里抱著大束的蒼蘭,百合,珍珠蘭,有一點兒老了,但是那疲乏仿佛與她無關,只是光線不好,或是我剛剛看完了一篇六號字排印的文章。
“是愛玲罷?”她說,“不認得我了罷?”
殷寶滟,在學校里比我高兩班,所以雖然從未交談過,我也記得很清楚。看上去她比從前矮小了,大約因為我自己長高了許多。在她面前我突然覺得我的高是一種放肆,慌張地請她進來,謝謝她的花。“為什么還要帶花來呢?這么客氣!”
我想著,女人與女人之間,而且又不是來探病。
“我相信送花。”她虔誠地說,解去縛花的草繩,把花插在瓶中。我讓她在沙發上坐下,她身體向前傾,兩手交握,把她自己握得緊緊地,然而還是很激動。“愛玲,像你這樣可是好呀,我看到你所寫的,我一直就這樣說:我要去看看愛玲!
我要去看看愛玲!我要有你這樣就好了!“不知道為什么,她眼睛里充滿了眼淚,飽滿的眼,分得很開,亮晶晶地在臉的兩邊像金剛石耳環。她偏過頭去,在大鏡子里躲過蒼蘭的紅影子,察看察看自己含淚的眼睛,舉起手帕,在腮的下部,離眼睛很遠的地方,細心地擦了兩擦。
寶滟在我們學校里只待過半年。才來就被教務長特別注意,因為她在別處是有名的校花,就連在這教會學校里,成年不見天日,也有許多情書寫了來,給了她和教務處的檢查添了許多麻煩。每次開游藝會都有她搽紅了胭脂唱歌或是演戲,顫聲叫:“天哪!我的孩子!”
我們的浴室是用污暗的紅漆木板隔開來的一間一間,板壁上釘著紅漆凳,上面灑了水與皮膚的碎屑。自來水龍頭底下安著深綠荷花缸,暗洞洞地也看見缸中膩著一圈白臟。灰色水門汀地,一地的水,沒處可以放鞋。活絡的半截門上險凜凜搭著衣服,門下就是水溝,更多的水。風很大,一陣陣吹來鄰近的廁所的寒冷的臭氣,可是大家搶著霸占了浴間,排山倒海拍啦啦放水的時候,還是很歡喜的。朋友們隔著幾間小房在水聲之上大聲呼喊。
我聽見有個人叫“寶滟!”問她,不知有些什么人借了夏令配克的地址要演《少奶奶的扇子》,“找你客串是不是?”
“沒有的事!”
“把你的照片都登出來了!”
“現在我一概不理了。那班人……太缺乏知識。我要好好去學唱歌了。”
那邊把腳跨到冷水里,“哇!”大叫起來,把水往身上潑,一路哇哇叫。寶滟喚道:“喂!這樣要把嗓子喊壞了!”然而她自己踏進去的時候一樣也銳叫,又笑起來,在水中唱歌,意大利的“哦嗦勒彌哦!”(“哦,我的太陽!”)細喉嚨白鴿似地飛起來,飛過女學生少奶奶的輕車熟路,女人低陷的平原,向上向上,飛到明亮的藝術的永生里。
貞亮的喉嚨,“哦噢噢噢噴噢!哈啊啊啊啊啊!”細頸大肚的長明燈,玻璃罩里火光小小的顫動是歌聲里一震一震的拍子。
“呵,愛玲,我真羨慕你!還是像你這樣好——心靜。你不大出去的罷?告訴你,那些熱鬧我都經過來著——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