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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倒有點擔心起來,想著他不要是病了。

景藩也沒說什么。五太太道:“有火腿粥挺好的,你要吃不要?”景藩隔了一會,方才懶洋洋地應了聲:“吃點兒也好。”

五太太一回頭。忽然看見小艾來了,挨著房門站著,并沒有進來。五太太不由得生起氣來道:“回來這半天怎么不看見你影子?凈讓陶媽在這兒做事,你就不管了?”但是當著景藩,她向來不肯十分怎樣責罵傭人的,免得好像顯著她太兇悍了,失去了閨秀的風度,因此就這樣說了兩聲,也就算了,只道:

“你去!去把粥拿來給老爺吃!”小艾灰白著臉色,一聲也沒言語,自出去了。然后她手里拿著一只托盤,端了一碗粥進來,向床前走去,低著眼皮并不去看他,但是心里就像滾水煎熬著一樣,她真恨極了,恨不得能夠立刻吐出一口血來噴到他臉上去。她一步步地走近前來,把那托盤放下來,擱在枕邊,景藩歪著身子躺著,便挑起一匙子來送到嘴里去。他那眼光無意之間射到她臉上來,卻是冷冷的,就像是不認識她一樣。對于小艾,卻又是一種刺激,就仿佛憑空給人打了個耳刮子,心里說不出的難受,雖然自己也不解是為什么緣故。

還剩下大半碗粥,景藩便放下匙子,把那托盤一推,自睡下了。五太太便道:“給老爺打個手巾把子來。”小艾擦了個手巾把子遞過去,這天冷,從廚房里提來的熱水冷得很快,從壺里倒到臉盆里,已經不是太熱了。景藩接過毛巾,只說了一聲:“一點也不燙!”便隨手一扔,那毛巾便落在地下。五太太皺著眉向小艾說道:“你這人這么沒有記性!要燙一點!”

見她仍舊呆呆的樣子,便又提醒她道:“不會把熱水瓶里的開水倒上一點么?”

小艾把臉盆里的水倒了,再倒上些熱水瓶里的水,她那生著凍瘡的紅腫的手插到那開水里面,在一陣麻辣之后,雖然也感覺到有些疼痛,心里只是惚惚恍恍的,仿佛她自己是另外一個人。五太太把那熱手巾把子接了過去,親自遞給景藩,小艾便把臉盆端了出去,粥碗和托盤也拿了出去,掩上房門,五太太自去收拾安寢不提。

沒有幾天就過年了,景藩在正月里照例總是大賭,一開了頭似乎就賭興日益濃厚,接連一個月賭下來,輸得昏天黑地。一直到二三月里,他們也還是常常有豪賭的場面。有一天家里來了客,在憶妃這邊打牌,景藩因為前一天晚上推牌九熬了夜,要想補一個中覺,嫌這邊屋里吵嚷得太厲害,便說到五太太那邊去睡去。五太太正坐在桌下打牌,陶媽也在旁邊伺候著,五太太便別過頭來和她說了一聲,叫她跟了去給他把窗簾放下來。陶媽先是說:“小艾在那兒呢。”后來也就去了。還沒走到五太太房門口,卻看見小艾從里面直奔出來,剛巧正撞到她身上,仿佛很窘似的,也沒顧到和她說什么,就這么跑了。陶媽見這情形,也就明白了幾分,當時就沒有敢進去,恐怕老爺正在那里生氣,不犯著去碰在他氣頭上。

她心里忖度著,便向后面走去,劉媽在后面小院子里洗衣裳,陶媽忍不住就把剛才那樁事情說給她聽,不過被陶媽一說,就好像小艾是因為聽見她來了,所以跑了。劉媽怔了一會,便道:“噯呀,這兩天小艾怎么吃了東西就要吐,不要是害喜吧?我們這個老爺倒也說不定。”兩人只是私下里議論著,陶媽和憶妃那邊的傭人向來是一句話也不多說的,但是劉媽恐怕比較嘴敞,這句話也不知怎么,很快的就傳到那邊去了,那邊自然有人獻殷勤,去告訴了憶妃。

五太太那天打牌打了個通宵,所以次日起得很晚,下午正在那里梳頭,忽然聽見憶妃在那邊高聲罵人,隔著幾間屋子,也聽不仔細,就仿佛聽見一句:“不要臉!自己沒本事,叫個丫頭去引老爺!”陶媽站在五太太背后,在那兒替她梳頭,聽見那邊千“不要臉”萬“不要臉”的罵著,曉得是在那里罵五太太,不由得便有些變貌變色的。五太太不知就里,還微笑著問:“她在那兒罵什么?”陶媽輕聲嘆了口氣,便放低了聲音,彎下腰來附耳說道:“我正要告訴太太的,怕你生氣——昨天你在那邊打牌,我看老爺到這邊來睡中覺,我跟進來看看可要把簾子拉起來,哪兒曉得小艾在房里,老爺跟她拉拉扯扯的,后來她看見我來,就趕緊跑出去了。看這樣子,恐怕已經不止一天了。這個丫頭,這么點兒大年紀,哪兒想到她已經這樣壞了!真是‘人小鬼大’!”

五太太聽了,氣得話都說不出來了,只是喃喃的再三重復著說:“你給我把她叫來!”

陶媽去把小艾叫了來,五太太頭也沒梳好,紫漲著臉,一只手挽著頭發,便站起身來,迎面沒頭沒臉地打上去,道:“不要臉的東西,把你帶到南京來,你給我丟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說!說!你不說出來我打死你!”她只恨兩只胳膊氣得酸軟了,打得不夠重,從床前拾起一只紅皮底的繡花鞋,把那鞋底劈劈啪啪在小艾臉上抽著。

小艾雖是左右躲閃著,把手臂橫擋在臉上,眼梢和嘴角已經涔涔地流下血來,但是立刻被淚水沖化了,她的眼淚像泉水一樣地涌出來,她自從到他們家來,從小時候到現在,所有受的冤屈一時都涌上心來,一口氣堵住了咽喉,雖然也叫喊著為自己分辯,卻抽噎得一個字也聽不出。

五太太在這里拷問小艾,那邊憶妃也在那里向景藩質問,景藩卻是一口就承認了。憶妃跟他鬧,他只是微笑著說:“誰當真要她。你何必這樣認真。”又瞅著她笑了笑,道:“誰叫你那天也不在家。”他盡管是這種口吻,憶妃終究放心不下,尤其因為根據報告,小艾恐怕已經有了身孕,憶妃自己這些年來一直盼望著有個孩子,但是始終就沒有,倘然小艾倒真生下個孩子,那是名正言順的竟要冊立為姨太太了,勢必要影響到自己的地位。她因此十分動怒,只管釘著他和他吵鬧,要他馬上把那丫頭給打發了。景藩后來不耐煩起來,戴上帽子就出去了。

五太太也正是為這樁事情有些委決不下,因為盤問小艾,知道她有喜了,無論如何,總是老爺的一點骨血,五太太甚至于想著,自己一直想要一個小孩子,只是不能如愿,他前妻生的一兒一女是和她沒有什么感情的,這一個小孩子要是一生下來就由她撫養,總該兩樣些吧?但是這孩子生下來以后,卻把小艾怎樣處置呢?要是留下她,那是越發應了人家說的那話,說這件事情全是我的主謀,誠心地叫自己的丫頭去籠絡老爺。要是把她打發了呢,倒又不知道老爺到底是一個什么態度。五太太心里斟酌著,不免左右為難起來,剛才拿著打小艾的一只花鞋也扔在地下了,退后兩步坐在梳妝臺前面的一只方凳上。小艾背著身子斜靠了桌子角站著,抬起一只手臂把臉枕在臂彎里,只是痛哭。五太太坐在那里發一會愣,又指著她罵個一兩聲,但是火氣似乎下去些了,陶媽便在旁邊解勸著,正要替她挽起頭發來繼續梳頭,忽見憶妃氣乎乎的一陣風似的走了進來,不覺怔了一怔。

憶妃一言不發地走進來,一把揪住小艾的頭發,也并不毆打,只是提起腳來,狠命向她肚子上踢去,腳上穿的又是皮鞋。陶媽看這樣子,簡直要出人命,卻也不便上前拉勸,只是心中十分不平,丫頭無論犯了什么法,總是五太太的丫頭,有什么不好,也該告訴五太太,由五太太去責罰她。哪有這樣的道理,就這么闖到太太房里來,當著太太的面打她的丫頭,也太目中無人了。五太太也覺得實在有點面子上下不來,坐在那里氣得手足冰冷。這時小艾卻已經一掙掙脫了,跳到一張椅子背后躲著,憶妃搶上前去,小艾便把那張椅子高高地舉起來,迎頭劈下去。陶媽不覺吃了一驚,也來不及喝阻,心里想這孩子不知輕重,這是以下犯上,簡直造反了,忙從后面奔上去,緊緊執住她兩只胳膊,憶妃本來有兩個女仆跟了來,在房門口觀望著,至此便一擁而上,奪下那張椅子。憶妃又驚又氣,趁這機會便用盡平生之力,向小艾一腳踢去,眾人不由得一聲“噯喲!”齊聲叫了出來,看小艾時,已經面色慘白,身子直挫下去,倒在地下。大家一陣亂哄哄的,把她半拖半抬地弄了出去。憶妃心里雖然也有些害怕,嘴里也還是罵罵咧咧的,自有她的傭人把她勸回房中。

一剎那間人都走光了,只剩五太太一個人呆呆地坐在梳妝臺前的方凳上。經過剛才的一場大鬧,屋子里亂得很,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桌上的一只茶杯給帶翻了,滾到地下去,蜿蜒一線茶汁慢慢地流過來,五太太眼看著它像一條小蛇似的亮晶晶的在地板上爬著,向她的腳邊爬過來,她的腳也不知怎么,依舊一動也不動。

隔了有一會工夫,陶媽方才走了進來,悄悄地說道:“太太,她肚子疼得在那兒打滾,血流得不止,一定要小產了。”

五太太便道:“讓她死了就死了!我也管不了她!我都給她氣死了!”陶媽拿起梳子來又來替她梳頭,五太太忽然一轉念,又吩咐陶媽道:“去告訴老爺去。”陶媽哼了一聲,冷笑道:

“老爺!剛才那邊跟他鬧了一場,他就出去了。”五太太不言語了。

憶妃和五太太之間,雖然并沒有怎樣正面沖突過,也已經鬧得很僵了。五太太當晚就沒有出來吃飯。這時候小艾已經小產了,陶媽告訴五太太,還是一個男孩子,五太太聽了,不由得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惋惜的感覺。憶妃聽見這話,卻是覺得僥幸,幸而被她打掉了。但是留著小艾總是個禍根,因此急于要把她隨便給個人。陶媽聽見這話,便又來告訴五太太,五太太只是喃喃地說:“讓她嫁掉了算了!——給她氣死了!”陶媽卻極力的攛掇五太太,叫她無論如何要賭這口氣,倒偏要把小艾留著,不要讓憶妃趁了愿。但是結果也并不是出于五太太的力量,卻是因為大家都不敢兜攬這件事,家里這些女傭誰也不敢替小艾做媒。男傭也不敢要她,因為怕得罪了老爺。憶妃后來急了,要叫人販子來賣了她。向來他們這種大宅門里,只有買人,沒有賣人之說,憶妃固然是不管這些,但是小艾自從小產以后便得了病,一直也不退燒,一拖幾個月,把人拖得不像樣子,所以說是要賣她,也沒有成為事實。

小艾的病,五太太說她是自作自受,也并沒有給她醫治。

五太太對小艾實在是有一點恨,因為她心里總覺得,要不是出了這樁事情,大家都過得和和氣氣的。現在給這樣一來,竟把自己委曲求全的一番苦心全都付之東流。

現在倒成了個僵局,五太太和憶妃一直也沒見面,憶妃也把景藩管得很緊,不許他上這邊來。五太太總是在自己房里吃飯,他們這里的廚子本來也是憶妃用進來的。給五太太這邊預備的飯菜一天比一天壞。同時陶媽也天天向五太太訴苦,說那些別的傭人怎樣欺負她。陶媽在上海那時候一向是“自在為王”慣了的,哪里受得了這個氣,就極力的勸五太太回上海去。在五太太的意思,卻認為她跟著老爺過活,是名正言順的,眼前雖然鬧了這個別扭,還能老這樣下去么?總有熬出頭的一天。而且老爺拿了她的首飾,答應過她將來一有了錢就買了還她。倘若在他跟前守著呢,也說不定還有點希望,雖然她心里明白,這希望也很渺茫。

她要是走了呢,那就簡直沒有了。但是五太太這一點苦衷卻無法對陶媽說,因為那首飾的事情她根本就沒有告訴陶媽,怕陶媽要埋怨她。

又一次陶媽又非常生氣,她因為吃素,一向總給自己預備一兩樣素菜,不知道什么人有意和她過不去,給她在素菜里攙上幾根肉絲,害得她整個的一碗菜都不能吃。陶媽跑來向五太太訴說,鬧著要辭工回上海去。五太太被她一鬧,也就認真的考慮著要回去了。恰好上海有一封信來,說老太太病了,五太太要是回去侍疾,倒也是應當的。她便叫陶媽去通知老爺。她不愿意跌這個架子去請他過來,但是他倒自動的來了,說了幾名很冠冕的話,贊成她回去。于是五太太在這以后不久就離開了南京,小艾的病還沒有好。但是也把她帶著一同回去了。

回上海之前,五太太雖然囑咐過陶媽劉媽,不要把小艾的事情說出去,但是這種事情,到底也沒法禁止人說,漸漸鬧得上上下下都知道了。在那些女傭們看來,無非是覺得這丫頭不規矩,不免對她更是冷淡一些。家里幾位奶奶太太們卻另有一種好奇心,都說“年紀這樣小就這樣作怪。這五老爺也真是——怎么會看中她的!”因此都用一種特殊的眼光去看她。

特別注意的結果,果然覺得她外表上雖然不聲不響的,骨子里有一種妖氣,這是逃不過她們的眼睛的,于是大家都留了神,凡是老爺少爺們都絕對不讓她有機會接近。

當著五太太的面,當然誰也不去提起這樁事情,因為五太太對于這回事始終保持緘默,而且忌諱得非常厲害,別人談話中只要偶爾提起一聲小艾,五太太立刻臉色陰沉下來,一聲也不言語,使人覺得好像吃饅頭忽然吃到一塊沒發起來的死面疙瘩。

小艾的病一直老不見好,也不能老是躺在床上,后來也就撐著起來做事了。五太太其實從前也并不喜歡她,不過總是一天到晚“小艾!小艾!”的掛在口邊叫著,現在好像這名字叫不響亮了,輕易也不肯出口。她恨她。尤其因為時間一天天的過去,五太太在南京的一段生活在她的記憶中漸漸的和事實有些出入了,她只想著景藩對她也還不錯,他虧待她的地方卻都忘懷了,因此她越發覺得怨恨,要不是因為小艾,也不至于產生這樣一個隔膜,他們的感情不好,她除了怪她娘家,怪她婆家的人,現在又怪上了小艾。然而五太太的性格就是這樣,雖然這樣恨著小艾,也并不采取任何步驟或是遣開她或是把她怎么樣,依舊讓她在身邊伺候著。

那一年交了冬之后,因為老太太病重,景藩也從南京回來過兩次。五太太聽見說他這一向常常到上海來,但是過門不入,沒有到家里來。現在又和上海的一個紅妓女打得火熱,要娶她回去。憶妃已經失寵了,她大概是什么潛伏著的毛病突然發作起來,在短短的幾個月內把頭發全掉光了。景藩馬上就不要她了。他本來在南京做官,自從迷上了現在這一個,就想法子調到上海來,卻把憶妃丟在南京。

第二年老太太去世了,憶妃便到上海來奔喪,借著這名目來找五老爺。她來到老公館里,剛巧景藩那天沒有來,后來景藩聽見說她來了,索性連做七開吊都不到場了。憶妃便到里面去見五太太,五太太倒是不念舊惡,仍舊很客氣的接待她。憶妃渾身縞素,依舊打扮得十分俏麗,只是她那波浪紋的燙發顯然是假發,像一頂帽子似的罩在頭上,眉毛一根也沒有了,光光溜溜的皮膚上用鉛筆畫出來亮瑩瑩的兩道眉毛,看上去也有點異樣。但是她的魔力似乎并沒有完全喪失,因為她跟五太太一見面,一訴苦,五太太便對她十分同情,留她住在自己房里,兩人抵足長談,憶妃把她的身世說給五太太聽,說到傷心的地方,五太太也陪著她掉眼淚。妯娌們和小輩有時候到五太太房里去,看見五太太不但和她有說有笑的,還仿佛有點恭維著她,趕著替她遞遞拿拿地做點零碎事情,而憶妃卻是安之若素。家里的人刻薄些的便說,倒好像她是太太,五太太是姨太太。五太太大概也覺得自己這種態度需要一點解釋,背后也對人說:“她現在是失勢的人了,我犯不著也去欺負她。從前那些事也不怪她,是五老爺不好。”

小艾不見得也像五太太這樣不記仇。五太太卻也覺得小艾是有理由恨憶妃的,因此憶妃住在這里的時候,五太太一直不大叫她在跟前伺候,一半也是因為怕事,怕萬一惹出什么事來。

憶妃在上海一住住了好幾個月,始終也沒有見到景藩,最后只好很失意的回去了。陶媽劉媽對于這樁事情都覺得非常快心,說:“報應也真快!”小艾卻并不以此為滿足。一個憶妃,一個景藩,她是恨透了他們,但是不光是他們兩個人,根本在這世界上誰也不拿她當個人看待。她的冤仇有海樣深,簡直不知道要怎樣才算報了仇。然而心里也常是這樣想著:“總有一天我要給他們看看,我不見得在他們家待一輩子。我不見得窮一輩子。”

席家在老太太死了以后就分了家。五房里一點也沒拿到什么,因為景藩歷年在公賬上挪用的錢已經超過了他應得的部分。五太太從老宅里搬了出來,便住了個一樓一底的小房子,帶著前頭太太生的一個寅少爺一同過活,每月由寅少爺到景藩那里去領一點生活費回來,過得相當拮據。五太太卻是很看得開,她住的一間屋子收拾得干干凈凈的,擺著幾件白漆家具,一張白漆小書桌上經常有幾件小玩意陳列在那里,什么小泥人,顯微鏡,各種花哩胡哨的卷鉛筆刀,火車式的,汽車式的。她最愛買這些東西,又愛給人,人家看見了只要隨便贊一聲好,她就一定要送給他,笑著向人手里亂塞,說:

“你拿去拿去!”她實在心里很高興,居然她有什么東西為人們很喜愛。她仍舊養著好些貓,貓喂得非常好,一個個肥頭胖耳的,美麗的貓臉上帶著一種驕傲而冷淡的神氣忍受著她的愛撫。

她也仍舊常常打麻將。她在親戚間本來很有個人緣。雖然現在窮下來了,而人都是勢利的,但是大家都覺得她不討厭。她頭發已經剪短了,滿面春風的,戴著金腳無邊眼鏡,穿著銀灰縐綢旗袍,雖然胖得厲害,看上去非常大方。常有人說:“不懂五老爺為什么不跟她好。”

景藩有時候說起她來,總是微笑著說“我那位胖太太”,或是“胖子”。他現在的境況也很壞,本來在上海做海關監督,因為虧空過巨,各方面的關系又沒有敷衍得好,結果事情又丟了。漸漸的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他現在的一個姨太太叫做秋老四,他一向喜歡年紀大一點的女人,這秋老四或者年紀又太大了一點,但是她是一個名人的下堂妾,手頭的積蓄很豐富,景藩自己也承認他們在銀錢方面是兩不來去的,實際上還是他靠著她。所以他們依舊是洋房汽車,維持著很闊綽的場面。大概每隔幾個月,遇到什么冥壽忌辰祭祀的日子,景藩便坐著汽車到五太太那里去一次,略微坐個幾分種,便又走了。

寅少爺若是在家,就是寅少爺出來見他,五太太就不下樓來了。難得有時候五太太下來和他相見,雖然大家都已經老了,五太太也不知為什么,在他面前總是那樣垴坼不安,把脖子僵僵著,垂著眼皮望著地下,窘得說不出話來,時而似咳嗽非咳嗽的在鼻管和喉嚨之間輕輕地“啃!”一聲,接著又“啃啃”兩聲。

每回景藩來的時候,小艾當然是避開了。好在他也不是常來。小艾的病雖然已經好了,臉色一直有點黃黃的,但是倒比小時候更秀麗了。她的年齡是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的,假定當初到南京去那時候是十四五歲,這時候總也有二十三四了。一直也沒有誰提起她的婚姻的事情。五太太是早已聲言“不管她的事了”。不過這句話的意思,當然也并不是就可以容許她自由行動。

陶媽有一個兒子名叫有根,一向在蕪湖一爿醬園里做事,因為和人口角,賭氣把事情辭了,到上海來找事。陶媽的丈夫死得早,就這樣一個兒子,自然是非常鐘愛。他到了上海,便住在五太太這里,在樓下客廳里搭上一張行軍床,睡在那里,白天有時候就在廚房里坐著,吃飯也是在廚房里大家一桌吃。他和小艾屢次同桌吃飯,也并沒有交談過。有一天下雨,有根冒雨出去奔走著,下午回到家里來,陶媽炒了碗飯給他吃。他們那扇后門上面空著一截,鑲著一截子暗紅漆的矮欄桿,她便把他那把橙黃色的破油紙傘撐開來插在欄桿上晾著。有根坐在那里吃飯,她坐在一旁和他說著話,問他今天出去找事的經過。忽然小艾捧著個貓灰盆子走了來,要出去倒在外面的垃圾箱里,有根馬上放下了飯碗搶著上前去把那把傘拿了下來,讓她好走出去。他這種神氣陶媽卻是有點看不慣。她本來早就覺得了,他對小艾是很注意。陶媽也是因為小艾過去有那段歷史,總認為她不是一個安分的人,因此總防著她,好像唯恐自己的兒子會被她誘惑了去。他們母子二人的心事,小艾也有點覺得了,所以有根在那兒的時候,她總是躲著他。

有一天她一個人在廚房里洗抹布,有根忽然悄悄地走了來,把兩個小紙包遞給她,囁嚅著笑道:“我買了雙襪子

還有一瓶雪花膏,送給你搽。“小艾忙道:”不要,你干嗎那么客氣。“她一定不肯接,有根便擱在桌上,笑道:”你不要見笑,東西不好。“小艾把兩只手在圍裙上一陣亂揩,便把紙包拿起來硬要還給他,道:”不不,我真不要,你留著送別人。“

有根笑道:“你就拿著吧,你不拿就是嫌不好。”一面說著,已經一溜煙從后門跑了。

小艾拿著那兩樣東西,倒沒有了主意,想拆開來看看,躊躇了一會,也沒有拆開,依舊擱在桌上,希望他自己看見了會收回去。她草草洗完了抹布,自上樓去了,不料有根這一天直到吃晚飯的時候方才回來。劉媽在桌上擺碗筷,看見那紙包,隨手打開來一看,卻是一雙肉色長統女式線襪,便道:

“咦,這是誰的襪子?”陶媽也覺得詫異。小艾在旁邊就沒有做聲,有根也沒說什么,臉色卻很難看,隔了一會,方才說了聲“是我買的。”拿過來便向衣袋里一塞。陶媽狠狠的向他瞅了一眼,當時也沒有說什么。

那天晚上,五太太有一只貓不知跑了哪兒去了沒有回來,叫小艾出去找去。她走下樓來,看見客廳里點著燈,房門半掩著,大概陶媽已經給有根鋪好了床,坐在床上跟他說話,只聽見她一個人的聲音,有根似乎一直不開口。陶媽雖然把喉嚨放得低低的,顯然是帶著滿腔怒氣,漸漸的聲音越說越高,道:“你趁早死了這條心吧!你當她是個什么好東西,我娶媳婦要娶個好的!”小艾也沒有再聽下去。其實她一點也不是屬意于有根,但是這幾句話實在刺心。她走到廚房里,把后門開了,走到弄堂里去,但是并沒有馬上開口喚貓,因為怕自己一張開口來,聲音一定顫抖得厲害,聽上去很奇異。因此只是悄悄的在暗影中走著。

她出來的時候是把后門虛掩著的,后門那扇門被風吹著一開一關,訇訇地響,卻被有根聽見了,他本來已經睡了,陶媽也已經上樓去了,他心里想著:“這是誰忘了關門,萬一放了個賊進來,剛巧這兩天我住在這里,丟了東西不要疑心我嗎。”便又披衣起床,到后面去把門關上了。

等到小艾把貓找了回來,推門推不開,只得在門上拍了幾下。又是有根來開門,他卻沒有想到是小艾。她穿著一件藍白蘆席花紋的土布棉襖,臉上凍得紅噴噴的,像搽了胭脂一樣,燈光照著,把她那長睫毛的影子一絲絲的映在面頰上,有根不由得看呆了。她一看見有根,卻是馬上就想起陶媽剛才說的那話,心中實在氣忿不平,忽然想小小的報復一下,便含著微笑溜了他一眼,道:“還沒睡呀?不冷哪?”有根越發呆住了,一時也想不出什么話來說,小艾倒已經抱著貓走了。<script>chapter1();</scrip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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