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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才向櫥窗外面脧了一眼，那人已經(jīng)不在了。老板彎腰鎖腳踏車，老板娘給了她一個中國店家的電話號碼，叫她打過去。藥房里暗昏昏的，一樣冷得搓手搓腳，卻有一種清新可愛。方磚地，三個環(huán)著的玻璃櫥，瓶瓶罐罐，閃著微光，琥珀，湖綠。柜頂一色堆著藥水棉花的白字深藍(lán)紙盒。正中另有個小櫥，放著化妝品，豎起小小的廣告卡片，左一個右一個畫了水滴滴的紅嘴唇，藍(lán)眼皮，翻飛的睫毛。玻璃櫥前面立著個白漆長桿磅秤。是個童話的世界，而且是通過了科學(xué)的新式童話，《小雨點(diǎn)的故事》一類的。

高高在上的掛鐘，黑框子鑲著大白臉，舊雖舊了，也不覺得老，“剔搭剔搭”它記錄的是清清白白干干凈凈的表面上的人生，沒有一點(diǎn)人事上的糾紛。

瀠珠撥著電話，四面看著，心里很快樂。和家里是太兩樣了！待她好一點(diǎn)的，還是這些不相干的人。還有剛才那個人——真的，看中了她哪一點(diǎn)呢？冬天的衣服穿得這樣鼓鼓揣揣，累里累堆！

電話打不通。一個顧客進(jìn)來了，買了兩管牙膏。因?yàn)槭莻€中國太太，老板娘并不上前招待。瀠珠包扎了貨物，又收錢，機(jī)器括喇一聲，自己覺得真利落。冷她整個地凍得翻脆的，可是非常新鮮。

顧客立在磅秤上，磅了一磅，走出去了。迎面正有一個人進(jìn)來。磅秤的計數(shù)尺還在那里“噶奪噶奪”上下?lián)u動，瀠珠的心也重重地跳著——就是這個人罷？高個子，穿著西裝，可是說不上來什么地方有點(diǎn)不上等。圓臉，厚嘴唇，略有兩粒麻子，戴著鋼絲邊的眼鏡，暗赤的臉上，鋼絲映成了灰白色。瀠珠很失望，然而她確實(shí)知道，就是他。門口停著一輛腳踏車。剛才她是那樣地感激他的呀！到現(xiàn)在才知道，有多么感激。

他看看剃刀片，又看看老板娘，怔了一會，忽然叫了出來道：“呵咦？認(rèn)得的呀！你記得我嗎？”再望望老板，又說：

“是的是的。”他大聲說英文，雖然口音很壞，說得快，也就充過去了。老板娘也道：“是的是的，是毛先生。看房子，我們碰見的——”他道：“——你們剛到上海來的時候是格林白格太太罷？好嗎？”老板娘道：“好的。”她是矮胖身材，短臉，干燥的黃紅胭脂里，短鼻子高高突起，她的一字式的小嘴是沒有嘴唇，笑起來本就很勉強(qiáng)，而且她現(xiàn)在不大愿意提起逃難到上海的情形，因?yàn)榉蚱迌蓚€弄到了葡萄牙的執(zhí)照，不算猶太人了。那毛先生偏偏問道：“你們現(xiàn)在找到了房子在哪里？

用不著住到虹口去？“格林白格太太又笑了一笑，含糊答道：

“是的是的。”一面露出不安的神色，拿眼看她丈夫。格林白格先生是個不聲不響黑眉烏眼的小男子，滿臉青胡子碴，像美國電影里的惡棍。他卻是滿不在乎的樣子，拿了一份報紙，坐在磅秤前面的一張?zhí)僖巫由先ァ０醭拥挠嫈?shù)尺還在那兒一上一下輕輕震蕩，格林白格先生順手就把它扳平了。

格林白格太太搭訕著拿了一盒剃刀片出來給毛先生看，毛耀球買了一盒，又問拜耳健身素現(xiàn)在是什么價錢，道：“我有個朋友，賣了兩瓶給我，還有幾瓶要出手，叫我打聽打聽市價。”格林白格太太轉(zhuǎn)問格林白格先生，毛耀球又道：“你們是新搬到的么，這地方？很好的地方。”格林白格太太道：

“是的，地段還好。”毛耀球道：“我每天都要經(jīng)過這里的。”他四下里看看，眼光帶到瀠珠身上，這還是第一次。他笑道，“真清靜，你們這里。明天我來替你們工作。”格林白格太太也笑了起來道：“有這樣的事么？你自己開著很大的鋪?zhàn)印！皇敲矗磕銈兡抢镔u的是各種的燈同燈泡，**？生意非常好，**？”毛耀球笑道：“馬馬虎虎。現(xiàn)在這時候，靠著一爿店是不行的了。我還虧得一個人還活動，時常外面跑跑。最近我也有好久沒出來了，生了一場病。醫(yī)生叫我每天磅一磅。”

他走到磅秤前面，干練地說一聲“對不起”，格林白格先生只得挪開他的藤椅。毛耀球立在磅秤上，高而直的背影，顯得像個無依無靠的孩子，腦后的一撮頭發(fā)微微翹起。一雙手放在秤桿上，戴著極大的皮手套，手套很新，光潔的黃色，熊掌似的，使人想起童話里的大獸。他說：“怎么的？你們這種老式的磅秤”他又看了瀠珠一眼，格林白格太太便向?yàn)u珠道：“你去幫他磅一磅。”瀠珠擺著滿臉的不愿意，走了過來，把滑鈕給他移到均衡的地方，毛耀球道：“謝謝！”很快地踏到地上，拿了一包剃刀就要走了。瀠珠疑心他根本就沒看清楚是幾磅。格林白格太太敷衍地問道：“多少？”他道：

“一百三十五。”他走了之后，又過了些時候，瀠珠乘人不留心，再去看了一看，果真是一百三十五磅。她又有點(diǎn)失望。

然而以后他天天來了，總是走過就進(jìn)來磅一磅。看著他這樣虎頭虎腦的男子漢，這樣地關(guān)心自己的健康，瀠珠忍不住要笑。每次都要她幫著他磅，她帶著笑，有點(diǎn)嫌煩地教他怎樣磅法，說：“喏！這樣。”他答應(yīng)著“唔，唔”只看著她的臉，始終沒學(xué)會。

有一天他問了：“貴姓？”瀠珠道：“我姓匡。”毛耀球道：

“匡小姐，真是不過意，一次一次麻煩你。”瀠珠搖搖頭笑道：

“這有什么呢？”耀球道：“不，真的——你這樣忙！”瀠珠道：

“也還好。”耀球道：“你們是幾點(diǎn)打烊？”瀠珠道：“六點(diǎn)。”耀球道：“太晚了。

禮拜天我請你看電影好么？“瀠珠淡漠地?fù)u搖頭，笑了一笑。他站在她跟前，就像他這個人是透明的，她筆直地看通了他，一望無際，幾千里地沒有人煙——她眼睛里有這樣的一種荒漠的神氣。

老板娘從配藥的小房間里出來了，看見他們兩個人隔著一個玻璃柜，都是抱著胳膊，肘彎壓著玻璃，低頭細(xì)看里面的擺設(shè)，瀠珠冷得踢踏踢踏跳腳。毛耀球道：“有好一點(diǎn)的化妝品么？”老板娘道：“這邊這邊。”耀球挑了一盒子胭脂，一盒粉。老板娘笑道：“送你的女朋友？”耀球正色道：“不是的。

每天我給匡小姐許多麻煩，實(shí)在對不起得很，我想送她一點(diǎn)東西，真正一點(diǎn)小意思。“

瀠球忙道：“不，不，真的不要。”

格林白格太太笑著說他太客氣了，卻狠狠地算了他三倍的價錢。瀠珠用的是一種劣質(zhì)的口紅，油膩的深紅色——她現(xiàn)在每天都把嘴唇搽得很紅了——他只注意到她不缺少口紅這一點(diǎn)，因此給她另外買了別的。瀠珠再三推卸，追到門口去，一定要還給他，在大門外面，西北風(fēng)里站著，她和他大聲理論，道：“沒有這樣的道理的！你不拿回去我要生氣了！這樣客氣算什么呢？”耀球也是能言善辯的，他說：“匡小姐，你這樣我真難為情的了！送這么一點(diǎn)點(diǎn)東西，在我，已經(jīng)是很難為情了，你叫我怎么好意思收回來？而且我?guī)Щ厝ビ譀]有什么用處，買已經(jīng)買了，難道退給格林白格太太？”瀠珠只是翻來復(fù)去地說：“真的我要生氣了！”耀球聽著，這句話的口氣已經(jīng)是近于撒嬌，他倒高興起來，末了他還是順從了她拿了回去了。

有一趟，他到他們藥房里來，瀠珠在大衣袋里尋找一張舊的發(fā)票，把市民證也掏了出來，立刻被耀球搶了去，拿在手中觀看。瀠珠連忙去奪，他只來得及看到一張派司照，還有“年齡：十九歲”。瀠珠道：“像個鬼，這張照片！”耀球笑笑，道：“是拍得不大好。”他倚在柜臺上，閑閑地道：“匡小姐，幾時我同幾個朋友到公園里去拍照，你可高興去？”瀠珠道：“這么冷的天，誰到公園里去？”耀球道：“是的，不然家里也可以拍，我房間里光線倒是很好的，不過同匡小姐不大熟，第一次請客就請?jiān)诩依铮孟裉S便。我對匡小姐，實(shí)在是非常尊重的。現(xiàn)在外面像匡小姐這樣的人，實(shí)在很少”瀠珠低著頭，手執(zhí)著市民證，玻璃紙殼子里本來塞著幾張錢票子，她很小心地把手伸進(jìn)去，把稀皺的鈔票攤平了，移到上角，蓋沒她那張派司照。耀球望了她半晌，道：“你這個姿勢真好——真的，幾時同你拍照，去！”瀠珠卻也不愿意讓他覺得她拍不起好一點(diǎn)的照片。她笑道：“我是不上照的。

過一天我?guī)斫o你看，我家里有一張照，一排站著幾個人，就我拍得頂壞！“他還沒看見她打扮過呢！打扮得好看的時候，她的確很好看的。這個人，她總覺得她的終身不見得與他有關(guān)，可是她要他知道，失去她，是多大的損失。

耀球道：“好的，一定要給我看的呵！一定要記得帶來的呵！”她卻又多方留難，笑道：“貼在照相簿上呢！掮著多大的照相簿出來，家里人看著，滑稽口伐？”耀球道：“偷偷地撕下來好了。”他再三叮囑，對這張照片表示最大的興趣，仿佛眼前這個人倒還是次要。

瀠珠也感到一種小孩的興奮，第二天，當(dāng)真把照片偷了出來。他拿在手里，鄭重地看著，照里的她，定睛含笑，簪著絹花，頂著緞結(jié)。他向袋里一揣，笑道：“送給我了！”瀠珠又急了，道：“怎么可以？又不是我一個人的照片！真的不行呀！真的你還我！”

爭執(zhí)著，不肯放松，又追他追到大門外。門前過去一輛包車，靠背上插了一把紅綠雞毛帚，冷風(fēng)里飄搖著，過去了。

隆冬的下午，因?yàn)檫@世界太黯淡了，一點(diǎn)點(diǎn)顏色就顯得赤裸裸的，分外鮮艷。來來往往的男女老少，有許多都穿了藍(lán)布罩袍，明亮耀眼的，寒磣磣粉撲撲的藍(lán)色。樓頭的水管子上，滴水成冰，掛下來像釘耙。一個鄉(xiāng)下人挑了擔(dān)子，光著頭，一手搭在扁擔(dān)上，一手縮在棉襖袖里，兩袖彎彎的，兩個長筒，使人想到石揮演的《雷雨》里的魯貴——瀠珠她因?yàn)橛袀€老同學(xué)在戲院里做事，所以有機(jī)會看到很多的話劇——那鄉(xiāng)下人小步小步跑著，東張西望，滿面笑容，自己覺得非常機(jī)警似的，穿過了馬路。給他看著，上海城變得新奇可笑起來，接連幾輛腳踏車，騎車的都呵著腰，縮著頸子，憋著口氣在風(fēng)中鉆過，冷天的人都有點(diǎn)滑稽。

道上走著的，一個個也彎腰曲背，上身伸出老遠(yuǎn)，只有瀠珠，她覺得她自己是屹然站著，有一種凜凜的美。她靠在電線桿上，風(fēng)吹著她長長的卷發(fā)，吹得它更長，更長，她臉上有一層粉紅的絨光。愛是熱，被愛是光。

耀球說：“匡小姐，你也太這個了！朋友之間送個照片算什么呢？——我希望你是拿我當(dāng)個朋友看待的——朋友之間，送個照片做紀(jì)念，也是很普通的事。”瀠珠笑道：“做紀(jì)念——又不是從此不見面了！”耀球忙道：“是的，我們不過是才開頭，可是對于我，每一個階段都是值得紀(jì)念的。”瀠珠掉過頭去，笑道：“你真會說，我也不跟你辯，你好好地把照片還我。”她偏過身子，在電線桿上抹來抹去，她能夠覺得絨線手套指頭上破了的地方，然而她現(xiàn)在不感到難受了。她喜歡這寒天，一陣陣的西北風(fēng)吹過來，使她覺得她自己的堅(jiān)強(qiáng)潔凈，像個極大極大，站在高處的石像。耀球又道：“匡小姐，我有許多話要跟你說，關(guān)于我自己的事，我有許多要告訴你，如果你是這樣的態(tài)度，實(shí)在叫我很難很難開口”

瀠珠忽然有點(diǎn)憐惜的意思，也不一定是對于他，是對于這件事的憐惜。才開頭也不見得有結(jié)果的。她就是愛他，這事也難得很，何況她并不。才開頭的一件事，沒有多少希望，柔嫩可憐的一點(diǎn)溫情？她不舍得斬斷它。她舍不得，舍不得呀！呵，為什么一個女人一輩子只能有一次？如果可以嫁了再嫁，沒什么關(guān)系的話，像現(xiàn)在，這人，她并不討厭的，他需要她，她可以覺得他懷中的等待，那溫暖的空虛，她恨不得把她的身子去填滿它——她真的恨不得。

有個顧客推門走進(jìn)藥房去了。瀠珠急促地往里張了一張，向耀球道：“我要進(jìn)去了，你先把照片給我。送你，也得簽個名呀！”耀球釘準(zhǔn)一句道：“簽了名給我，不能騙人的！”

瀠珠笑道：“不騙你。可是你現(xiàn)在不要跟進(jìn)來了，老板娘看著，我實(shí)在”耀球道：“那么，你回去的時候，我在外面等你。”

瀠珠只是笑，說：“快點(diǎn)快點(diǎn)，給我！”照片拿到手，她飛跑進(jìn)去了。

當(dāng)天的傍晚，他在藥房附近和她碰頭，問她索取照片，她說：“下次罷，這一張，真的有點(diǎn)不方便，不是我一個人的。”

他和她講理，不生效力，也就放棄了，只說：“那么送你回去。”

瀠珠想著，一連給他碰了幾個釘子，也不要絕人太甚了，送就讓他送罷。一路走著，耀球便道：“匡小姐，我這人說話就是直，希望你不見怪。我對于匡小姐實(shí)在是非常羨慕。我很知道我是配不上你的：我家里哥哥弟弟都讀到大學(xué)畢業(yè)，只有我沒這個耐心，中學(xué)讀了一半就出來做事，全靠著一點(diǎn)聰明，東闖西闖。我父親做的是水電材料的生意，我是喜歡獨(dú)立的，我現(xiàn)在的一爿店，全是我自己經(jīng)營的。匡小姐，你同我認(rèn)識久了，會知道我這人，別的沒什么，還靠得住。女朋友我有很多，什么樣人都有，就沒有見過匡小姐你這樣的人。

我知道你一定要說，我們現(xiàn)在還談不到這個。我不過要你考慮考慮。你要我等多少時候我也等著，當(dāng)然我希望能夠快一點(diǎn)。你怎么不說話？“瀠珠望望他，微微一笑。耀球便去挽她的手臂，湊下頭去，低低地笑道：”都讓我一個人說盡了？“瀠珠躲過一邊道：”我在這兒擔(dān)心，這路上常常碰到熟人。“耀球道：”不會的。“又去挽她。瀠球道：”真的，讓我家里人知道了不得了的。你不能想象我家里的情形有多復(fù)雜“耀球略略沉默了一會，道：”當(dāng)然，現(xiàn)在這世界，交朋友的確是應(yīng)當(dāng)小心一點(diǎn)，可是如果知道是可靠的人，那做做朋友也沒有什么關(guān)系的，是不是。“

天已經(jīng)黑了，街燈還沒有點(diǎn)上，不知為什么，馬路上有一種奇異的黃沙似的明凈，行人的面目見得非常清晰。雖然怕人看見，瀠珠還是讓他勾了她的手臂并肩走。迎著風(fēng)，呼不過氣來，她把她空著的那只手伸到近他那邊的大衣袋里去掏手帕擤鼻子，他看見她的棕色手套，破洞里露出指頭尖，櫻桃似的一顆紅的，便道：“冷嗎？這樣好不好，你把你的手放在我的大衣袋里。我的口袋比你的大。”她把手放在他的大衣袋里，果然很暖和，也很妥帖。他平常拿錢，她看他總是從里面的袋里掏的，可是他大衣袋里也有點(diǎn)零碎錢鈔，想必是單票子和五元票，稀軟的，骯臟的，但這使她感到一種家常的親熱，對他反而覺得安心了。

從那天之后，姊妹們在家閑談，她就有時候提起，有這樣的一個人。“真討厭，”她攢眉說，“天天到店里來。老板是不說話——不過他向來不說什么的，鬼鬼祟祟，陰死了！老板娘現(xiàn)在總是一臉的壞笑，背后提起來總說‘你那個男朋友’——想得起來的！本來是他們自己的來頭，不然怎么會讓他沾上了！”二妹瀠芬好奇地問：“看上去有多大呢？”瀠珠道：“他自己說是二十六好像是——誰記得他那些？”第三個妹子瀠華便道：“下回我們接你去，他不是天天送你回來么？倒要看看他什么樣子。”瀠芬笑道：“這人倒有趣得很！”

瀠華道：“簡直發(fā)癡！”瀠珠道：“真是的，哪個要他送？說來說去，嘴都說破了，就是回不掉他。路上走著，認(rèn)得的人看見了，還讓人說死了！為他受氣，才犯不著呢？——知道他靠得住靠不住？不見得我跑去調(diào)查！什么他父親的生意做得多大，他自己怎么能干，除了他那爿店，還有別的東西經(jīng)手，前天給人家介紹頂一幢房子，就賺了十五萬。”瀠芬不由得取笑道：“真的喏，我們家就少這樣一個能干人！”瀠珠頓時板起臉來，旋過身去，道：“不同你們說了！你們也一樣的發(fā)癡！”

瀠芬忙道：“不了，不了！”瀠珠道：“你們可不許對人說，就連媽，知道了也不好辦，回頭說：都是做事做出來的！再讓他把我這份事給弄丟了，可就太冤枉！這人據(jù)他自己說，連中學(xué)也沒畢業(yè)呢，只怕還不如我。當(dāng)然現(xiàn)在這時候，多少大學(xué)生都還沒有飯吃呢，要找不到事還是找不到事，全看自己能耐，頂要緊的是有沖頭——可是到底，好像”

自從瀠珠有了職業(yè)，手邊有一點(diǎn)錢，隔一向總要買些花生米之類請請弟妹們，現(xiàn)在她們之間有了這秘密，她又喜歡對她們訴說，又怕她們泄漏出去，更要常常地買了吃的回來。

這一天，她又帶了一尊蛋糕回來，脫下大衣來裹住了紙匣子，悄悄地搬到三樓，和妹妹們說：“你看真要命，叫他少到店里來，他今天索性送了個蛋糕來，大請客。格林白格太太吃了倒是說好，原來他費(fèi)了一番心，打聽他們總是那家買點(diǎn)心的，特為去定的。后來又捧了個同樣的蛋糕在門口等著我，叫我拿回來請家里的弟弟妹妹，說：”不然就欠周到了。‘我想想：

要是一定不要，在街上拉呀扯的，太不像樣，那人的脾氣又是這樣的，簡直不讓人說不，把蛋糕都要跌壞了！“切開了蛋糕，大家分了，瀠華嘴里吃著人家的東西，眼看著姐姐煩惱的面容，還是忍不住要說：”其實(shí)你下回就給他個下不來臺，省得他老是粘纏個不完！“

瀠珠道：“我不是沒有試過呀！你真跟他發(fā)脾氣，他到底沒有什么不規(guī)則的地方，反而顯得你小氣，不開通。你跟他心平和氣的解釋罷，左說右說，他的話來得個多，哪里說得過他？”

蛋糕里夾著一層層紅的果醬，冷而甜。她背過身去面向窗外拿著一塊慢慢吃著，心里靜了下來，又有一種悲哀。幾時和他決裂這問題，她何嘗不是時時刻刻想到的。現(xiàn)在馬上一刀兩斷，這可以說是不關(guān)痛癢，可就是心里久久存著很大的惆悵。沒有名目的。等等罷。這才開頭的，索性等它長大了，那時候殺了它也是英雄的事，就算為家庭犧牲罷，也有個名目。

現(xiàn)在么，委屈也是白委屈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