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斤斤于物質上為亡人謀福利,也不是完全無意義的,因為受審判的靈魂在投生之前也許有無限制的耽延。從前有過一番爭論,不能決定過渡時期的鬼魂是附墓上還是神主牌上。
中國宗教的織造有許多散亂的線,有時候又給接上了頭。譬如說,定命論與“善有善報”之說似乎是沖突的,但是后來加入了最后一分鐘的補救,兩者就沒有什么不調和了。命中無子的老人,積德的結果,姨太太給他添了雙胞胎;奄奄一息的人,壽命給延長了十年二十年,不通的學童考試及格
好死與橫死中國人對于各種不同的死有各種不同的看法。訃聞里的典型詞句描摹了最理想的結束:“壽終正寢”。死因純粹是歲數關系,而且死在正房里,可見他是一家之主,有人照應,有人舉哀。中國人雖然考究怎樣死,有些地方卻又很隨便,棺材頭上刻著生動美麗的“呂布戲貂嬋”,大出喪的音樂隊吹打著“蘇三不要哭”。
中國人說一個人死了,就說他“仙逝”,或是“西逝”
(到印度、釋迦牟尼的原籍),又稱棺材為“壽器”。加上了這樣輕描淡寫愉快的涂飾,普通的病死比較容易被接受了,可是兇死還是被認為可怕的。不得好死的人沒有超生的機會,非要等到另有人遇到同樣的不幸,來做他的替身。于是急于投生的鬼不擇手段誘人自殺。有誰心境不佳,鬼便發現了他的可能性。如果它當初是吊死的,它就在他眼前掛下個繩圈,圈子里望進去仿佛是個可愛的花園。人把頭往里一伸,繩圈立即收縮。死于意外,也是同樣情形。假使有一輛汽車在某一個地點撞壞了,以后不斷的就有其他的汽車在那里撞壞。高橋的游泳場是出了名的每年都有溺斃的人。鬼們似乎為殘酷的本能所支配,像蜘蛛與猛獸。
非人的騙子中國人將精靈的世界與下等生物聯系在一起。狐仙、花妖木魅,都是處于人類之下而不肯安分,妄想越過自然進化的階段,修到人身——最可羨慕的生存方式是人類的,因為最完全。有志氣的動植物對于它們自己的貧窮愚魯感到不滿,不得不鋌而走險,要得到一點人氣,惟有偷竊。它們化作美麗的女人,吸收男子的精液。
人的世界與鬼魅世界交亙疊印,占有同一的空間與時間,造成了一個擁擠的宇宙。欺軟怕硬的鬼怪專門魍惑倒運的人,身體衰微,精神不振的,但是遇見了走運的人,正直的人,有官銜的人,它們總是躲得遠遠的。人們生活在極度的聯合高壓下——社會的制裁加上陰曹的制裁加上無數的虎視眈眈在旁乘機而入的貪婪勢利的精靈。然而一個有思想的人倒也不必懼怕妖魅,因為它們的是一種較軟弱、暗淡、沖薄的生存方式。許多故事說到亡夫怎樣可憐地阻止妻子再嫁,在花轎左右嗚嗚地哭,在新房里哭到天明,但也無用。同時,神仙的生活雖然在某種方面是完美的,也還不及人生——比較單調,有限制。
道教的天堂雖然說有瓊樓玉宇、琪花瑤草,總帶著一種潔凈的空白的感覺,近于“無為”,那是我們道教的天堂唯一的道教色彩。
這圖畫的其他部分全是根據在本土歷代的傳統上。玉皇直接地統治無數仙宮,間接地統治人間與地獄。對于西方的如來佛、紫竹林的觀音,以及各有勢力范圍的諸大神,他又是封建的主公。地上的才女如果死得早,就有資格當選做天宮的女官。天女不小心打碎了花瓶,或是在行禮的時候笑出聲來,或是調情被抓住了,就被打下凡塵,戀愛,受苦難,給民間故事制造資料。天堂里永久的喜樂這樣地間斷一下,似乎也不是不愉快的。
天上的政府實行極端的分工制,有文人的神、武人的神、財神、壽星,地上每一個城有城隍,每一個村有土地,每一家有兩個門神,一個灶神,每一個湖與河有個龍王。此外有無職業的散仙。
盡管褻瀆神靈中國的天堂雖然格局偉大,比起中國的地獄來,卻顯得蒼白無光,線條欠明確,因為天堂不像地獄,與人群畢竟沒有多大關系。可是即使中國人不拿天堂當回事,他們能夠隨時的愛相信就相信。他們的理想力委實強韌得可驚。舉個例子,無線電里兩個紹興戲的戀人正在千叮萬囑說再會,一遞一聲含淚叫著“賢妹啊!”“梁兄啊!報告人趁調弦子的時候插了進來——”安南路慈厚北里十三號三樓王公館毒特靈一瓶——馬上送到!“而戲劇氣氛絕對沒有被打破。
因為中國人對于反高潮不甚敏感,中國人的宗教經得起隨便多少褻瀆。“玉皇大帝”是太太的代名詞——尤其指一個潑悍的太太。虔誠與頑笑之間,界線不甚分明。諸神中有王母,她在中國神話中最初出現的時候是奇丑的,但是后來被裝點成了一個華美的老夫人;還有麻姑,八仙之一,這兩個都是壽筵上的好點綴,可并不是信仰的對象。然而中國人并不反對她們和觀音大士平起平坐。像外國人就不能想象圣誕老人與上帝有來往。
最低限制的得救中國人的“靈魂得救”是因人而異的。對于一連串無窮無盡的世俗生活感到滿意的人,根本不需要“得救”,做事只要不出情理之外,就不會鑄下不得超生的大錯。
有些人見到現實生活的苦難,希望能夠創造較合意的環境,大都采用佛教的方式,沉默,孤獨,不動。受這影響的中國人可以約略分成二派。較安靜的信徒——告老的官、老太太、寡婦、不得夫心的妻子——將他們自己關閉在小屋里,抄寫他們并不想懂的經文。與世隔絕,沒有機會作惡,這樣就造成了消極性的善,來生可以修到較好的環境,多享一點世俗的快樂。完全與世隔絕,常常辦不到,只得大大地讓步。
譬如說吃素,那不但減去了殺生的罪過,而且如果推行到不吃煙火食的極端,還有積極的價值;長年專吃水果,總有一天渾身生白毛,化為仙猿,跳躍而去。然而中國持齋的人這樣地留戀著肉,他們發明了“素雞”、“素火腿”,更好的發明是吃“花素”的制度,吃素只限初一、十五或是菩薩的生辰之類。虔誠的中國人出世入世,一只腳跨出跨進,認為地下的書記官一定會忠實地記錄下來每一寸每一分的退休。
救世工作體育化至于好動的年輕人,他們暫時出世一下,求得智識與權力,再回來的時候便可以鋤暴安良,改造社會。他們接連靜坐數小時,胸中一念不生。在黎明與半夜他們作深呼吸運動,吸入日月精華,幫助超人的“浩然之氣”的發展。對于中國人,體操總帶有一點微妙的道義精神,與“養氣”、“練氣”有關。拳師的技巧與隱士內心的和平是相得益彰的。
這樣一路打拳打入天國,是中國冒險小說的中心思想——中國也有與西方的童子軍故事相等地位的小說,讀者除了學生,學徒之外還有許多的成年人。書中的俠客,替天行道之前先到山中學習拳術、刀法、戰略。要改善人生先得與人生隔絕,這觀念,即是在不看武俠小說的人群中也是根深蒂固的。
不必要的天堂僅將現實加以改良,有人覺得不夠,還要更上一層。大多數人寧可成仙,不愿成神,因為神的官銜往往是大功德的酬報,得到既麻煩,此后成為天國的官員,又有許多職責。一個清廉的縣長死后自動地就成神,如果人民為他造一座廟。特別貞潔的女人大都有她們自己的廟,至于她們能不能繼續享受地方上的供養愛護,那要看她們對于田稻收獲,天氣,以及私人的禱告是否負責。
發源自道教的仙人較可羨慕,他們過的是名士派的生活,林語堂所提倡的各項小愉快,應有盡有。仙人的正途出身需要半世紀以上的印度式的苦修,但是沒有印度隱士對于肉體的凌辱。走偏鋒的可以煉丹,或是仗著上頭的援引——仙人化裝做游方僧道來選中有慧根的人,三言兩語點醒了他,兩人一同失蹤。五十年后一個老相識也許在他鄉外縣遇見他,胡子還是一樣的黑。
有人名列仙班,完全由于好運氣。研究神學有相當修養的狐精,會把它的呼吸凝成一只光亮的球,每逢月夜,將它擲入空中,練習吐納。人如果乘機抓到這球,即刻吞了它,這狐貍的終身事業就完了。獸類求長生,先得經過人的階段,須要走比人長的路,因此每每半路上被攔劫,失去辛苦得來的道行。
生活有絕對保障的仙人以沖淡的享樂,如下棋、飲酒、旅行來消磨時間。他們生存在另一個平面的時間里,仙家一日等于世上千年。這似乎沒有多大好處——不過比我們神經麻木些罷了。
神仙沒有性生活與家庭之樂,于是人們又創造了兩棲動物的“地仙”——地仙除了長生不老之外,與普通的地主無異。人跡不到的山谷、島嶼中有地仙的住宅,與回教的樂園一般地充滿了黑眼睛的侍女,可是不那么大眾化。偶爾與人群接觸一下,更覺得地位優越的愉快。像那故事里的人,被地仙招了女婿,乘了游艇在洞庭湖上碰見了個老朋友,請他上船吃酒,送了他許多珠寶,朋友下船之后,女子樂隊打起鼓來,白霧陡起,游艇就此不見了。
仙人無牽不掛享受他的財富,雖然是快樂的,在這不負責的生活里他沒有機會行使他的待人接物的技術,而這技術,操練起來無論怎樣痛苦,到底是中國人的特長,不甘心放棄的。因此中國人對于仙境的態度很游移,一半要,一半又憎惡。
中國人的天堂其實是多余的。于大多數人,地獄是夠好的了。只要他們品行不太壞,他們可以預期一連串無限的,大致相同的人生,在這里頭他們實踐前緣,無心中又種下未來的緣分、結冤、解冤——因與果密密編織起來如同蔑席,看看頭暈。中國人特別愛悅人生的這一面——一喜歡就不放手,他們脾氣向來如此。電影《萬世流芳》編成了京戲;《秋海棠》的小說編成話劇、紹興戲、滑稽戲、彈詞、申曲,同一批觀眾忠心地去看了又看。中國樂曲,題目不論是《平沙落雁》還是《漢宮秋》,永遠把一個調子重復又重復,平心靜氣咀嚼回味,沒有高潮,沒有完——完了之后又開始,這次用另一個曲牌名。
中國人的“壞”
十七世紀羅馬派到中國來的神父吃驚地觀察到天朝道德水準之高,沒有宗教而有如此普及的道德紀律,他們再也想不通。然而初戀樣的金閃閃的憧憬終于褪色;大隊跟進來的洋商接觸到的中國人似乎全都是鬼鬼崇崇、毫無骨氣的騙子。
中國人到底是不是像初見面時看上去那么好呢?
中國人笑嘻嘻說:“這孩子真壞”,是夸獎他的聰明,“忠厚乃無用之別名”。可同時中國人又惟恐自己的孩子太機靈,鋒芒太露是危險的,呆人有呆福。不傻也得裝傻。一般人往往特別重視他們所缺乏的——聽說《舊約》時代的猶太民族宗教感的早熟,就是因為他們天性好淫。像中國人是天生地貪小,愛占便宜,因而有“戒之在得”的反應,反倒獎勵癡呆了。
中國人并非假道學,他們認真相信性善論,一切反社會的,自私的本能都不算本能。這樣武斷的分類,旋之于德育,倒很有效,因為誰都不愿意你講他反常。
然而要把自己去適合過高的人性的標準,究竟麻煩,因此中國人時常抱怨“做人難”。
“做”字是創造、摹擬、扮演,里面有吃力的感覺。
努力的結果,中國人到底發展成為較西方人有道德的民族了。中國人是最糟的公民,但是從這一方面去判斷中國人是不公平的——他們始終沒有過多少政治生活的經驗。在家庭里,在朋友之間,他們永遠是非常的關切,克已。最小的一件事,也須要經過道德上的考慮。
很少人活得到有任性的權利的高年。
因為這種心理教育的深入,分析中國人的行為,很難辯認什么是訓練,什么是本性。夏天施送痧藥水的捐款,沒有人敢吞沒,然而石菩薩的頭,一個個給砍下來拿去賣給外國人,卻不算一回事。對于無智識的群眾,抽象的道德觀念竟比具體的偶像崇拜有力,是頗為特殊的現象。
孔教為不求甚解的讀書人安排好了一切,但是好奇心重的愚民不由地要向宇宙的秘密里窺探窺探。本土的,舶來的傳說的碎片被系統化、人情化之后,孔教的制裁就伸展到中國人的幻想最遼闊的邊疆。這宗教雖然不成體統,全虧它給了孔教一點顏色與體質。中國的超自然的世界是荒蕪蒼白的,對照之下,更顯出了人生的豐富與自足。
外教在中國天主教的上帝,圣母,耶穌,中國人很容易懂得他們的血統關系與統治權,而圣母更有一種遼遠的艷異,比本地的神多點吸引力。但是由于她的黃頭發,究竟有些隔膜,雖然有圣誕卡片試著為她穿上中國古裝,黃頭發上罩了披風,還是不行。并且在這三位之下還有許多小圣。各有各的難記的名字、歷史背景、特點與事跡。用一群神來代替另一群,還是用虛無或是單獨的一個神來代替,比較容易。所以天主教在中國,雖然組織精嚴,仍然敵不過基督教。
基督教的神與信徒發生個人關系,而且是愛的關系。中國的神向來公事公辦,談不到愛。你前生犯的罪,今生茫然不知的,他也要你負責。天罰的執行有時候是刁惡的騙局。譬如像那七個女婿中的一個,夢見七個人被紅繩拴在一起,疑心是兇兆,從此見了他的連襟就躲開。惡作劇的親戚偏逼著你們在一間房里吃酒,把門鎖了。屋子失火,七個女婿一齊燒死。
原來這夢是神特地遣來引誘他的。
現代中國電影與文學表現肯定的善的時候,這善永遠帶有基督教傳教師的氣氛,可見基督教對于中國生活的影響。模范中國人鎮靜地微笑著,勇敢地愉快著,穿著二年前的時裝,稱太太為師母,女的結絨線,孩子在鋼琴上彈奏《一百零一只最好的歌》。女作家們很快就抓到了禮拜堂晚鐘與跪在床前做禱告的抒情的美。流行雜志上小說里常常有個女主角建立孤兒院來紀念她過去的愛人。這些故事該是有興趣的,因為它們代表了一般受過教育的妻與母親的靈的飛翔。
教會學校的學生,正在容易受影響的年齡,慣于把贊美詩與教堂和莊嚴、紀律、青春的理想聯結在一起,這態度可以一直保持到成年之后,即使他們始終沒受洗禮。年青的革命者仇視著固有的宗教,倒不反對基督教,因為跟著它來的是醫院、化學實驗室。
《人海慈航》影片里有一夫一妻,丈夫在交易所里浪擲錢財精力,而妻子做醫生為人群服務,空下來還陪著小孩喜孜孜在地窖里從事化學試驗。《人海慈航》是唯一的一出中國電影,這樣不斷地賢德下去,賢德到二十分鐘以上。普通電影里的善只是匆匆一瞥,當作黑暗面的對照。
在古中國,一切肯定的善都是從人的關系里得來的。孔教政府的最高理想不過是足夠的食糧與治安,使親情友誼得以和諧地發揮下去。近代的中國人突然悟到家庭是封建余孽,父親是專制魔王,母親是好意的傻子,時髦的妻是玩物,鄉氣的妻是祭桌上的肉。一切基本關系經過這許多攻擊,中國人像西方人一樣地變得局促多疑了。而這對于中國人是格外痛苦的,因為他們除了人的關系之外沒有別的信仰。
所以也難怪現代的中國人描寫善的時候如此感到困難。
小說戲劇做到男女主角出了迷津,走向光明去,即刻就完了——任是批評家怎樣鞭笞責罵,也不得不完。
因為生活本身不夠好的,現在我們要在生活之外另有個生活的目標。去年《新聞報》上就有個前進的基督徒這樣可憐地說了:就算是利用基督教為工具,問他們借一個目標來也好。
但是基督教在中國也有它不可忽視的弱點。基督教感謝上帝在七天之內(或是經過億萬年的進化程序)為我們創造了宇宙。中國人則說是盤古開天辟地,但這沒有多大關系——中國人僅僅上溯到第五代,五代之上的先人在祭祖的筵席上就沒有他們的份。因為中國人對于親疏的細致區別,雖然講究宗譜,卻不大關心到生命最初的泉源。第一愛父母,輪到父母的遠代祖先的創造者,那愛當然是沖淡了又沖淡了。
受過教育的中國人認為達爾文一定是對的,既然他有歐洲學術中心的擁護。假使一旦消息傳來,他的理論被證實是錯的,中國人立即毫無痛苦地放棄了它。他們從來沒認真把猴子當祖宗,況且這一切都發生在時間的黎明之前,世界開始的時候,黃帝統治著與我們一般無二,只有比我們文明些的人民。中國人臆想中的歷史是一段悠長平均的退化,而不是進化;所以他們評論圣賢,也以時代先后為標準,地位越古越高。
對于生命的起源既不感興趣,而世界末日又是不能想象的。歐洲黑暗時代,末日審判的畫面在大眾的幻想中是鮮明親切的,也許因為羅馬帝國的崩潰,神經上受到打擊,都以為世界末們將在紀元一○○○年來到。中國在發展過程中沒有經過這樣斷然的摧折,因此中國人覺得歷史走的是竹節運,一截太平日子間著一劫,直到永遠。
中國宗教衡人的標準向來是行為而不是信仰,因為社會上最高級的分子幾乎全是不信教的,同時因為刑罰不甚重而賞額不甚動人,信徒多半采取消極態度,只求避免責罰。中國人積習相沿,對于責任總是一味地設法推卸;出于他們意料之外,基督教獻給他們一只“贖罪的羔羊”,無代價地負擔一切責任,你只要相信就行了。這樣,慣于討價還價的中國人反倒大大地動了疑。<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