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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毒。毒又是從哪兒來的呢?
有兩種可能。第一種,那僧人見狗回來,心生警惕,故而將狗鎖于地下,又將朱筆書信拋諸墻外,之后更是早早備好了毒藥,見勢不好,便立時服下。第二種,就是這在場的衙役、官兵之中,藏有內奸,而這毒藥,也是來自于內奸之手。
不管是哪一種可能,僧人之死,都說明了在他身后,還藏有更大的秘密。而這秘密,牽扯甚廣,既涉及外族,又與內朝相關。
徐三正蹙眉深思之時,忽聞腳步聲紛雜而來。她收斂心神,稍稍抬眼,便見一眾朝臣自殿內走了出來,三兩成群,面色各異,可見官家議事已罷,馬上就要召徐三入殿。
蔣平釧官居四品,任禮部侍郎,也在這自殿內走出的朝臣之列。其余官員都還未曾得著消息,雖說瞥見了徐三在側,卻也并未出言寒暄,全當沒看見這位新科狀元,而那蔣小娘子卻是不同。
她與徐三擦肩而過之時,稍稍凝步,對她淺淺一笑,更還輕聲出言提醒她,說她唇邊沾有紅漬。徐三抿唇一笑,趕忙將那紅漬抹去,心里頭卻是怨怪起了韓小犬來——
要不是回程之時,那小子非要硬喂紅果給她,使出蠻力,塞進她的嘴里,她哪里會沾上印記,差點兒惹出笑話來?
徐三正暗自埋怨韓小犬不知輕重,忽地聽得宮人柴荊輕喚。她趕忙提起心神,跟在柴荊身后,微微低頭,緩步入內。
去年她來這殿中之時,官家為了試她心性,又或是想給她個下馬威,足足讓她站了一個時辰,然而今時今日,徐三再來,待遇卻是完全不同了。
耳聽得官家沉沉發話,讓周文棠親自給她搬了椅子過來,徐三頗有幾分受寵若驚,千謝萬謝,這才敢掀擺坐下,直覺得自己這屁股都連帶著金貴了幾分。
官家手持御筆,一邊批閱章折,一邊緩緩問道:“那僧人已死?”
徐三趕忙應道:“正是。臣已令仵作驗過,乃是服毒而亡。”
官家頭也不抬,只沉聲問道:“可曾找著甚么真贓實證?”
徐三便將金國機關、《華嚴經》,以及常纓撿到的數字信箋,一一同官家詳述一番。話到末尾,她又補上了自己的猜測,說起了那蕃獒來歷,以及曹府尹的異常之舉。
官家點了點頭,稍稍擱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緩聲又問:“依你之見,這佛經和那信,有何相干之處?”
徐三心上微凜,稍一猶疑,這便將自己的猜測和盤托出。
她認為這信上數字,所對的應是那佛經之中,某頁某行的第某個字。只可惜這信上諸數,緊密相連,并無隔斷,因而便給推理增添了極大難度。她入宮之前,讓一眾衙役按著不同思路,分析了好幾回,可得到的結果,卻都毫無意義。
徐三更是懷疑,這僧人所牽扯的,乃是一個未知的組織。這組織中人互相通信,用的皆是朱紅筆墨,而只有這組織中的人,才懂得該要如何分割那些數字,并將數字對應到佛經中去。
徐三說完之后,心里頭卻是忍不住腹誹起來。雖說那幕后之人能想出這樣的加密方法,也確實是有些能耐,但這一加密,一解密,來回不知要費多少時間,效率實在太低,而且還寫不了太長的信。
官家聽她說完之后,稍稍扯了下唇角,隨即沉聲說道:“你猜的沒錯。開國之后,有那前朝余孽,自號‘光朱’,寧死不肯歸順,在西北、東南這兩頭,屢屢生事作亂,妄圖復興男尊女卑之制!他們互相寫信之時,皆會用一種特制朱墨,旁人不知制法,自然仿造不來。”
光朱。
這還是徐三頭一次聽說這個亂黨組織。
她細品著這個名字,暗自想道:光朱乃是太陽的代稱,這群前朝余孽,想要讓太陽重又升起,陽盛而陰衰。居心險惡,從這名字便可見一斑。
官家稍稍一頓,隱隱帶著怒氣,繼續沉聲說道:“這群亂黨,等級森嚴,規矩倒是嚴得很。每人手里頭的書都不同,這個是《華嚴經》,那個便是《會真記》。至于加密之法,也是各有相異,便是抓著其中一個,審出了底兒,也是毫無用處。”
聰明。想出這般加密法則的人,當真是聰明至極。畢竟這可是古代,沒有任何密碼學相關的書籍作為參考,他能想出這樣的管理辦法,竟讓徐三都打從心底有些佩服。
徐三低著頭,接著便聽得官家嘆了口氣,似是有些疲乏,低聲說道:“大宋以女子立國,而接壤諸蕃,虎視眈眈,其欲逐逐!這亂黨的手能伸進京都府來,背后定然有吐蕃、西夏、大金等國之扶持。至于曹府尹,她與那死了的僧人相好,常去寺中和他偷情尋歡,她雖說自己并不知情,但朕信她不得,再不能容她!”
今日徐三能得空溜出府衙,還偷了一條蕃獒出來,全是因為曹府尹有事不在。只是這曹府尹,哪里是要出差?她被人誆騙出了府衙,就被官家給關押了起來。
那死了的僧人,年已四五十歲,雖說面貌還算周正,但也好看不到哪兒去。曹府尹跟他相好,就是圖他那襠中驢物。
她早先曾意外撞破那人養狗,但卻也未曾多想。待到那日蕃獒沖撞了圣駕,這曹府尹心里發虛,趕忙去找那僧人質問。那和尚便賣起了可憐,哭哭啼啼,說是沒拉住繩索,讓狗躥了出去。
曹府尹起初心中生疑,但那和尚在床笫之間卻是賣力的很,伺候得這婦人舒舒服服,欲仙/欲死。她活到這把年紀,早就想得明白,那些個小郎君嬌嬌滴滴確實可愛,但對她這歲數的而言,再好的皮囊,也抵不過這渾身酥爽。
這婦人出身名門,精明一世,二十余載呼風喚雨,最后卻陰溝里翻船,栽到了一個和尚身上,著實令人唏噓不止。
但是徐三,卻是半點兒都不覺得唏噓,只顧著暗自高興。
曹府尹一走,開封市長的位置就是她的了。從一個區區從六品的副職,連跨三級,一夕之間,青云直上,成了正三品的開封府尹,別說在這大宋朝了,就是翻盡青史,也是實屬罕見。
大宋朝最年輕的狀元,大宋朝升得最快的官員,短短時間內,徐挽瀾也算是創下了兩個記錄。
若是當初官家直接封她做了開封府尹,抑或是其余三品四品的高官,朝中文武,只怕多少心有不服。而她風頭如此之盛,必然也不會招來他人忌憚。
然而如今的情勢,卻是大為不同。官家這一手欲揚先抑,不但讓徐挽瀾避開風頭,又讓其余人覺得這徐三能升官,全都靠她自己的本事。如此一來,背地里說三道四,嚼巴舌根的人,便也少了許多。
按著官家的意思,蕃獒一案,萬不能草草了結,必須得借著這樁案子,敲打敲打不軌之徒。一時之間,大宋境內,各地州府都接了旨意,說是要通報百姓,從此以后,朱筆便是御筆,只有官家能用,若是見了有人使用朱筆寫信,必須要上書舉報,告知朝廷。
之所以不明說這朱筆和亂黨的關系,朝廷也自有它的考慮。眼下瑞王之亂方平,西夏又屢屢滋事,民心多有不安。若是這時候再告訴百姓,不止有要謀反的、要打仗的,更還有暗地里要顛覆朝綱的前朝余孽,這老百姓的日子還過不過了?
至于大相國寺,也受了此案牽連。徐三當上正三品的開封府尹之后,領的頭一件差事,就是徹查京中佛道。
光朱亂黨,意圖恢復男尊女卑之制,而這樣的人,絕不會愿意似那些小郎君一樣,嫁人為夫,養育兒女。對于他們來說,掩人耳目的最好方式,就是借助佛道宗教,扮成和尚或道士,遠離官府監視不說,行走世間倒也方便。
徹查佛道,說來容易,可做起來的話,分寸卻不好拿捏。官家素有仁愛之名,先前營造的形象,也是尊佛崇道,號召百姓親仁善鄰。若是如今上刀上箭,大動干戈,打草驚蛇不說,更還要惹來民間非議。
但這可難不倒徐三。她稍稍一想,便琢磨出了個兩全其美的好法子。
七月十五是什么節?道教叫中元節,佛教叫盂蘭盆節,民間叫得通俗些,便是“鬼節”。在這樣一個節日,無論佛道,均會舉辦祭典。
徐三便想著將七月十五的祭典,轉由開封府衙督辦,如此一來,整理人員名單、調查人員來歷,便也可以說是出于安保考慮——畢竟早先出了這蕃獒之事,而七月十五當日,開封府尹這般的大人物都會露面,官府想查清人員,哪個又能多說閑話?
再說了,說是督辦,其實佛道兩派還是各辦各的,用不著開封府衙出錢出力。不必有多余投入,就可以達成想要的結果,如此美事,也就徐三想得出來。
轉眼即是七月初時,徐挽瀾身為三品高官,早已不用住周文棠的小院,更不用給他交賃錢了。她乃是開封府尹,自然就住在開封府衙的后宅。
不用交錢,就有地方住,乍一聽起來,似乎是件好事,但是徐三搬進后宅之后,卻面臨著一個極為嚴峻的問題——這府衙后宅的仆侍們,都是官奴,雖說也算是賤籍,但他們的身契,在朝廷手里頭,徐三可管不著。
也就是說,她要想辭退哪個奴仆,還要給相關部門打報告,寫文書,走程序。至于相關部門處理的快不快,準不準她的報告,這里頭的門道可就深了,全都要看徐三娘的官場人緣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