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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三巧聲應(yīng)道:“總得給你留點(diǎn)兒不是?”
周文棠擱下玉箸,微微側(cè)首,凝視著她,又輕聲說道:“既然飽了,便將鞋襪褪了罷。”
嗯?將鞋襪褪了?吃飽了就要脫鞋,這是哪門子的規(guī)矩?
徐三眉頭緊蹙,不明所以,用古怪的眼神打量著周文棠。周內(nèi)侍卻是面色如常,緩緩說道:“你方才說你差點(diǎn)兒崴著腳,足踝之處,略有痛意。若是傷及筋骨,今日或許尚無大礙,待到過些日子,你便要受苦了。我略會醫(yī)術(shù),可以給你察驗傷勢。”
徐三仍是有些不大好意思,雖說這小半年來,已與他頗為熟悉,可這大白天的,在這禪意盎然的寺廟之中,褪掉鞋襪,給他看腳,仍是讓她感覺怪怪的,很不好接受。
徐三略顯猶疑,再抬眼看向周文棠,他卻是神色淡冷,沉靜如水,不見絲毫異樣。
她想了想,扯唇一笑,故作苦惱道:“方才宮人交待了,我只能歇上兩刻的工夫。我估摸著該到時候,若是再不回去,只怕要惹出差錯。”
周內(nèi)侍卻勾唇輕哂,緩聲說道:“上頭人的旨意,一層一層傳下去,傳到底下人那兒,早就改了原意。宮人跟你說兩刻,其實是能歇半個時辰。她怕你們誤事,連累了她,這才欺瞞于你。你現(xiàn)在回去,不過是在寺前站著,再等兩刻。”
她好不容易找了個合情合理的借口,卻被他三言兩語,輕描淡寫,完全駁倒。徐三心里哀嘆一聲,也不客氣,當(dāng)即抬起腿來,一邊褪著鞋襪,一邊沖他玩笑道:
“今兒我又是騎馬,又是打狗,方才進(jìn)寺里之時,也走了不少路。我若是發(fā)出甚么怪味兒,還請中貴人寬恕則個。”
嘴里頭說的輕松,可待到周文棠將她的腳擱到他腿上之時,徐三還是忍不住臉紅了,可她一抬眼,見周文棠神色如常,她又忍不住埋怨自己,怪自己想得太多。
人家是真心為她好,想給她看看腳踝傷勢,她倒好,怎么一個勁兒地胡思亂想起來了?
徐三深吐了口氣,強(qiáng)自鎮(zhèn)定,輕聲問道:“可有大礙?”
周文棠手上給她輕輕揉著踝部,口中淡淡應(yīng)道:“有些淤紅,但并無大礙。今日杏林宴過后,離你新官上任,還有些日子,你好生歇著,不要亂走。至于練劍習(xí)武,暫且擱下。你這幾日,有更要緊的事做。”
他雖說有淤紅,但徐三的踝部被他大手掩住,小娘子低頭費(fèi)勁去瞧,卻是怎么也沒瞧見傷處,至于到底有沒有淤紅,她也是未曾親見。
然而眼下,徐三也顧不上懷疑,只疑惑道:“甚么更要緊的事?”
周文棠卻是不答,只一手捧著她的足部,另一手在她腳踝處輕揉緩捏,按了一會兒腳踝之后,又隔著衣衫,替她按壓小腿筋脈。
他那力道令徐三舒服得緊,忍不住微咬下唇,克制著口中細(xì)吟,心里頭亦是好奇的緊,只又挑眉問道:“中貴人,你怎么甚么都會?你年少從軍,八年戎馬,之后便開始挾勢弄權(quán),哪有工夫?qū)W那么多東西?”
周文棠聞言,手上稍稍一頓,眸色倏然暗沉了幾分。徐三一怔,也不知自己是哪里說錯了話,再一恍神,周文棠已然給她穿上了鞋襪。徐三尚還有些意猶未盡,可卻又因這個念頭,頗有幾分羞恥難言。
待到她離了周文棠這小苑,匆匆往廟前走去之時,心里頭忍不住犯起了嘀咕,暗想道:莫非他會如此多的技藝,跟他淪為閹人,也有幾分關(guān)系?
是了,身受慘刑,再不能人事,無論對身體,還是對心靈,都是一種巨大的折辱。在那段極為痛苦煎熬的歲月中,他說不定為了轉(zhuǎn)移注意力,就學(xué)了這么多的技藝。
徐三一個勁兒地腦補(bǔ)周文棠背后的故事,不知不覺間,便走到了宮人先前吩咐的八角琉璃殿前。
她緩步登上石階,悄然無聲,靠近那幾名同科進(jìn)士身后,只聽得胡微背對著她,略顯擔(dān)憂地道:“徐娘子也不知去了何處,這大相國寺有上百禪院,僧眾數(shù)千,她莫不是走岔了路?”
蔣平釧稍稍抬眼,已然瞥見徐三立在胡微身后。徐三見了,眨眼一笑,豎起食指,叫她切莫出聲。
蔣平釧垂下眼來,溫溫一笑。徐三立在胡微背后,便聽得何采苓含笑說道:“胡娘子,你這可是‘咸吃蘿卜淡操心’了。人家救駕有功,得了圣心,便是來遲,又有何妨?”
徐三一笑,掩口低咳兩聲,何采苓一聽,回過頭來。她面上沒有一分尷尬,張口就要跟徐三搭話兒,哪知徐三卻是與她擦肩而過,轉(zhuǎn)而走到了薛鸞身前來。
薛鸞此時正微微蹙眉,與崔金釵閑談,而在二人身側(cè),還站著個不言不語的賈文燕。此時見得徐三過來,薛鸞勾唇一笑,主動邁步上前,手輕輕撫著她的肩頭,對著她今日救駕之舉,含笑夸贊起來。
二人寒暄過后,徐三開門見山,與她挨得極近,壓低聲音,緩緩說道:“徐某從前在淮南之時,曾以替人辯訟為生。薛小郎之事,我頗有不平,若有甚么地方,我能幫得上忙,薛娘子盡管開口便是。”
薛鸞面容明艷,有一雙極為漂亮的丹鳳眼。她負(fù)袖而立,聞得徐三所言,含笑瞥她兩眼,又看了看一旁的崔金釵,隨即脆聲笑道:“徐狀元初來京中,怕是還不知這大家門戶的規(guī)矩。”
徐三不動聲色,抬起眼來。崔金釵深深注視著她,接著薛鸞的話,勾起唇角,緩緩笑道:“家丑不可外揚(yáng),怎可對簿公堂?此番丑事,趙婕有錯,已然認(rèn)罪。薛小郎亦是有錯在身,也已經(jīng)領(lǐng)了教訓(xùn)。此一事,徐娘子就不必再提了罷。”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曾小草和玥的地雷~
感謝。,韶華勝極°,玥和曾小草的營養(yǎng)液~
悄悄說一句,崴腳后不能按摩的哈哈哈
第136章 宦途自此心長別(四)
宦途自此心長別(四)
徐三淡淡笑著,看著面前兩人, 心里頭很不是滋味兒。
薛鸞的表弟被人強(qiáng)辱, 徐三過來打抱不平, 可薛鸞卻說, 她不懂京中世家的規(guī)矩。崔金釵更還在旁幫腔,說甚么家丑不可外揚(yáng), 那薛小郎被糟蹋了身子, 自己也有錯, 該要領(lǐng)教訓(xùn)。
兩個人言談之間,眉眼帶笑,輕描淡寫, 好似不可理喻的人是徐挽瀾,絕不是她們二人。
徐三笑了笑,低下頭來, 并未多言, 心中卻不由想道:這薛鸞、崔金釵、賈文燕三人立在一塊兒,是巧合?還是說, 她們已然走得親近?
她隨口將話頭扯開, 轉(zhuǎn)而又與這幾人玩笑了幾句, 聊的不過是晌午吃的齋菜, 以及方才來時, 看見的寺中景致。但在她心中,卻是不由深思起來。
崔鈿說過,薛鸞乃是岐國公之女, 岐國公近來與蔣家走的極近,引起天子忌憚猜疑。徐三原本想的簡單,只當(dāng)薛與蔣好,就是與崔不好,畢竟人人都說,左右二相,政見相反,勢如水火。可是如今看來,怕不是這么回事兒。
她忽而憶起去年在宮中當(dāng)值之時,每日上朝之前,都能見到蔣沅與崔博,兩個上了年紀(jì)的婦人,言笑往來,閑話家常。可待到上朝之后,兩人卻是時常唇槍舌劍,就朝中政令,爭個不可開交。
徐三思及此處,心中一團(tuán)亂絮,只又暗暗想道:在這個封建王朝,最要緊的就算押中下一任繼承人。現(xiàn)如今官家心意未決,局勢未明,她用不著管那些派系甚么的,只管跟官家表明,她絕對是站在天子手心里的。天子說甚么便是甚么,其余人等,都不作數(shù)。
徐三笑了笑,由宮人引著,到自己位置上站好,眼觀鼻,鼻觀心,甚么事也不再多想。
她與一眾臣子立于殿前,候了半晌,便見官家緩步而來,登上石階,身后跟隨二人,一是周文棠,一是柴荊。之后官家手擎香燭,口誦佛號,與寺中的女主持高談佛理,接著又率領(lǐng)百官,祈福于天。
官家處事,最重平衡之道,在大相國寺拜過佛后,轉(zhuǎn)而又率著眾人,去了開封西南的重陽道觀。徐三面上不說,心中卻忍不住腹誹道:在同一日里,又是求佛,又是問道,兩邊都照顧,兩邊都不虔誠,那天上的神仙,就不會跟著打架么?
官家在重陽觀中待的時候不短,徐三見這道觀,遠(yuǎn)不如大相國寺那般宏偉巍峨,心中也有些疑惑不解,不知這小小道觀,到底有何妙處,竟能引得官家專程來此,還待上這么長的工夫。<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