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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中才生出疑惑,便聽得何采苓在旁壓低聲音,快言快語地道:“官家來這小道觀,還不是為了那棲真子?”
棲真子。
徐三微微蹙眉,稍稍一想,總算憶起了曾在何處聽過這名字。
當年崔鈿曾說,京中有一女道,道號棲真子,她管她叫作曹姑。這個曹姑能掐會算,料事如神,曾說崔鈿能活到八十余歲,讓那小娘子嘚瑟的很,行事之間全無顧忌。
徐三忽地又想起,二十年前,曾有一落魄女道,途經壽春,又是給她算命,說她“紫綬朱衣夢里身”,日后將位極人臣,又是給蔡老兒的后山寶地下了定語,說是“龍蟠之穴,萬年吉壌”。
現如今她已經身入仕途,而蔡老兒那龍蟠之穴,再過幾年,或也將興建皇陵。如此看來,那道姑算的,也頗有幾分準頭。
只是盡管如此,徐三卻仍是不大相信。命在她自己手里,哪是別人三言兩語,便能給定死了的?總不能她甚么都不干,最后也能“紫綬朱衣”,飛黃騰達吧?
說到底,還是事在人為。
徐三耷拉著眼兒,在道觀前立了小半個時辰,總算是等得官家從靜室之中,緩步而出。一行人馬,離了道觀,又巡街巡了一個多時辰,待到月上黃昏,總算是回了宮中。
徐三平日練劍習武,體力不錯,折騰了一整日,卻仍是精神抖擻。反觀胡微與何采苓,卻都已然面帶菜色,腿腳酸痛。胡微是個悶葫蘆,話不多,而那何采苓,卻已經呶呶不休,抱怨起來。
相較之下,徐三還是更愿意和蔣平釧待在一塊兒。這小娘子行止有禮,為人溫和,最要緊的,就是她話不多,縱是說話,也從不說那等沒營養的廢話。
幾人由宮人引著,坐入席間,不多時,便聽得絲管紛紛,簫鼓弦歌,香獸煙濃之中,杏林宮宴已開。圣人入座之后,舉酒說了些場面話,接著便有身裹輕紗的纖腰郎君,隨歌踏拍,簪花起舞。
這宋朝宮宴,倒是還算自由,眾人可以起身離席,去找其余人等敘話相談。徐三作為新科狀元,自然有不少人前來獻殷勤,她聽著那些個奉承話兒,面上帶笑,心里頭卻忍不住想道:
若論給人家拍馬屁,她徐三才是個中行家。這些人說的奉承話,不夠好聽,也沒甚么新意,實在讓她聽得耳中生膩。
她笑呵呵地,手捧杯盞,正與人隨口敷衍之際,忽地聽得身側有人沉聲笑道:“三娘,許久未見了。”
那人聲音渾厚,中氣十足,說起話來也是言簡意賅,沒甚么客套之語。徐三一聽,心上一頓,回頭過來,便見眼前之人,方臉寬額,濃眉大眼,一身褐衫,正是她的弟妹鄭七。
徐三的笑容之中,頓時多了幾分真心。她一把拉住鄭七的手,溫聲笑道:“七姐,見著你平安歸來,我這心,總算是咽到肚子里來了。”
鄭七微微一笑,沉聲說道:“只可惜我此次上京,再待不過幾日,便又要回西北去了。”
二人閑話一番,旁人看在眼中,大多識趣,只暫且退下。鄭七眼見得徐三身邊清靜不少,眉頭微蹙,對著徐三沉聲說道:“三娘,你莫怪我多嘴。只是我能有今日,全都要靠侯將軍賞識。她的吩咐,我不能不聽。”
徐三一笑,只淡淡說道:“七姐有話,不妨敞開直說。你我二人,乃是親眷,與旁人不同,沒甚么不能說的。”
鄭七聞言,眉眼稍緩,口中則低低說道:“薛氏女賢明達禮,素負盛名,有命世之才,我等當輔佐之。”
徐三眼瞼低垂,靜靜凝視著那案上燭火,半晌過后,卻是勾唇一哂,輕輕搖頭,低聲說道:“七姐,官家年才五十余歲,憑我之淺見,起碼還要當政二十余載。薛氏女也好,侯將軍也罷,未免有些心急了罷?”
她稍稍抬眼,一邊打量著鄭七的神色,一邊緩緩將手按在她那略顯粗糙的手上。她目光灼灼,輕聲說道:
“七姐,如此妄語,我不會說與旁人,但你此后可要慎言。你雖說已是五品大將,而我亦是新科狀元,但咱二人皆乃寒門薄宦,若真是出了甚么事兒,人家倒能全身而退,可咱兩個呢,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
她微微一頓,又蹙眉勸道:“七姐,再等等罷。過上幾年,情勢或許有變。”
鄭七細細聽著,心中亦有幾分煩躁。
徐三中了狀元,她自然是高興不已,想著從此以后,她在朝中便有了倚仗。只可惜徐三才入仕途,不成氣候,鄭七一時半會兒,還只能唯侯氏馬首是瞻。
徐三說的道理,她也不是不懂。但是一來,侯氏旗幟鮮明,她跟著侯大將軍,便不能不隨之站隊;二來,便是再過幾年,這情勢還能怎么變?
她眉頭越皺越緊,壓低聲音,對著徐三說道:“三娘,我不和你說那虛的,但與你直言了罷。官家年近六十,膝下無女,日后還能再生個女兒不成?便是生了,待到養成,又要過上多少年?至于那山大王,不成體統,還是個帶把兒的,根本不可能登基為帝。官家只能從宗族過繼一人,立為太女,而世族之中,唯有薛鸞,當得此任。”
鄭七稍稍一頓,有些氣急,只抿了口酒,又對著徐三語重心長地道:“三娘,人家微末之時,滴水之恩才算是恩,待到人家顯達了,你再去送金山銀山,半點兒用處都頂不上了。這官場之中,誰上誰下,考驗的就是眼力。你若不趕早,就要讓別人占去了。”
二人言及此處,已然有些不歡。徐三心下一嘆,只又抿唇一笑,輕聲說道:“我知七姐夾在中間,很是難做。你回去之后,只管跟那人說,我是個迂腐的,誰當天子我就認誰,至于其余的,我絕不偏幫。”
她頓了頓,為了緩和氣氛,又玩笑道:“再說了,我算是甚么人,又能出幾分力?小小一個文官,不打緊的,何需在意我這么個無名小卒?七姐回了西北,若能再立軍功,可比我頂用多了。有你在,甭管是這泱泱大宋,還是我跟貞哥兒,定然都是平安無恙。”
鄭七垂眸,心中暗想道:假如徐三真如她所說的那般,只認天子,絕不偏幫,那么她就絕不會站在自己的對立面上,那便也無需計較了。
況且她說得也對,她幫不幫,也沒那么要緊。文官升的慢,政績也虛得很,比不得這武將的軍功實在。
思及此處,鄭七一笑,語氣緩和了不少,眼見得又有人過來,便岔開了話頭,和徐三閑話起家常來。徐三心里頭掛念貞哥兒,生怕他在鄭七這里受了委屈,言談之間,自然多有提及。
鄭七自是會意,一邊給她斟滿酒盞,一邊緩聲說道:“三娘放心,無論如何,我不會虧待貞哥兒。待我在西北安頓下來,便將貞哥兒接過去。至于阿母,便要看你何時安頓了,只要你這邊妥了,給我送信,我便會著人送阿母上京享福。”
作者有話要說: 話說最近吞評論真的很厲害……亂碼也很厲害……
第137章 朝衣新惹御袍香(一)
朝衣新惹御袍香(一)
鄭七才走,徐三還沒緩過神兒來, 便見薛鸞又提著玉壺, 舉著杯盞, 走了過來。
那小娘子待人接物, 果然下過工夫。她這壺里頭,裝的不是濁酒黃湯, 而是極為貴重罕見的名茶。顯然她是知道的, 徐三酒量不濟, 三甌落肚,便要東倒西歪。
二人以茶代酒,言來語往, 薛鸞倒不似鄭七那般直接,只與她談風論月,說些尋常雜事, 瞧那態度, 也算是春風和氣。
然而徐三只要想到白日之時,她帶著笑意, 說自己不知大家門戶的規矩, 便心中膈應難言, 不愿與她深交。
殿中諸賓, 把酒言歡, 又過了約半個時辰,官家降下旨來,將新科進士, 以及平亂功臣,一一許以封賞。鄭素鳴平亂有功,升成了正四品的大將軍。武官封罷,便是文官。
蔣平釧知書識禮,被封做禮部侍郎,從四品。胡微口齒不清,但也身負才學,被封為從五品的秘書少監,這個官兒,乃是個副職,負責掌管皇家經籍圖書。
至于二甲諸人,所授官品,立刻便低了不少。似何采苓這般人物,雖能言善道,卻常常禍從口出,若是身擔重任,難免也生出是非。官家便將其安排進了翰林院,讓她做了個正七品的侍講學士。
反觀賈文燕,不聲不響,反倒比何采苓高了一等,得了個從六品的官。她這官職,乃是在崔金釵的身邊跟隨伺候,徐三聽著,眼神一沉,心中隱隱覺得有些不對。
她伏跪于案側,聽過了眾人官職,只等著自己的歸宿。而這金殿之中,除了她自己以外,幾乎人人都對她會被任以何職,心中好奇不已,思量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