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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若說要點誰為狀元,官家收了一眾官員的題箋一看,發覺大多寫的都是徐挽瀾的名字,幾乎呈一邊倒的勢頭。
此等情狀,早就在周文棠的意料之中。數月之前,當徐蔣二人同列會元之時,他就知道,最終的狀元,一定會是徐三娘。
一來,徐挽瀾出身底層,是正經的寒門之女,而科舉考試,本就是為了給寒門庶族開辟一條入仕之路,鼓勵民眾一心向學,借此穩定朝廷統治。若是在這三年一回的科舉之中,點了當今丞相的女兒為狀元,豈不是要寒了那些繩樞之士、寒門書生的心?
二來,今年省試的主考官,乃是蔣右相蔣沅。她先前點了徐挽瀾和蔣平釧同為會元,已然招惹了不少流言蜚語。蔣沅乃是保守之人,事事謹慎,今日殿試,便是官家欲要點蔣平釧為狀元,她也定會進諫攔下。
三來,周文棠養了徐三半年多,早年間幾番宮宴,也見過幾次蔣平釧。他清楚得很,比起生于簪纓世家的蔣小娘子,徐挽瀾要討喜的多。
徐挽瀾出身不高,昔日做的又是訟師,外圓而內方,伶牙俐齒,八面玲瓏。二人在省試之時,或許會難分高下,但等到殿試,徐挽瀾一定會更得諸人歡心。以后二人做了官,徐三憑著那股機靈勁兒,也絕不會比蔣平釧混的差。
蔣平釧可惜嗎?不,不可惜。
在周內侍看來,她明明有捷徑可走,卻偏要賭一口氣,來走這一條并不適合她的狹路,這絕非明智之選,倒更像是負氣斗狠。她既然做了決定,那就必須要承擔后果。
周文棠思及此處,微微勾唇,點墨揮毫,半彎腰身,開始于黃榜之上,題寫眾人名次。
他頭一個寫下的,就是這“狀元壽州徐挽瀾”幾字,一撇一勾,矯若游龍,寫的極為認真,著實難得。
這日里晌午過后,炎陽高照,宮門之外,人頭攢動,如潮如涌,為的不是別的,就是擠著來看拆號張榜。
唐小郎擠在人堆里頭,小心翼翼地抱著雙臂,護著左右,生怕被哪個婦人占了便宜去。他身量不高,纖細嬌柔,幾乎是這人群之中,唯一一個面帶薄紗的小郎君,放眼望去,倒是顯眼的很。
只可惜他這細胳膊細腿兒的,實在沒甚么氣力,咬著牙,拼了命,往里頭擠了兩回,好不容易鉆進空當里去,不一會兒便又被人推擠出來。唐小郎滿身是汗,熱的不行,連站都站不穩當,哪知恰在此時,身側忽地伸過來一只大手,牢牢地勒住了他那纖細手臂。
唐玉藻一驚,小嘴兒立時癟了下去,委屈巴巴,還當是被人揩了油水,待到抬起狐貍眼兒一瞧,這才算安下心來,卻原來這攙他之人,勉強也算是他的熟人,正是那高大結實的韓小犬韓元琨。
這兩人向來不大對付,唐玉藻得了空,便要在徐三面前說韓小犬的壞話,而韓元琨也不甘示弱,與徐三閑談之時,也要時不時譏諷唐玉藻兩句。然而今時今日,仇人相見,倒是不曾分外眼紅,反而于無聲之中,生出了古怪的默契來。
兩人互瞥一眼,俱是冷哼一聲,收回目光,可緊接著,卻又默不作聲,左右攙扶,合力往人堆深處擠了過去。
四下鬧哄不止,有哭號的,亦有狂笑的,二人擠到榜下一看,唐小郎還踮著小腳,瞇著眼兒,細細找尋之時,韓小犬卻已經雙眸微亮,勾起唇角,抬手拍了他肩頭一把,高聲笑道:“狀元!是狀元!那小騙子,倒是個爭氣的。”
“狀元?”唐小郎反復低喃著這兩個字,一時之間,竟有些許失神。
狀元這二字,對于從前的他來說,實在太過遙遠。他知道自家娘子聰明,也知道她能考好,但卻萬萬不曾想到,她竟能考的這樣好!
狀元啊,三年才出這么一個,這可是要載入史冊的!徐挽瀾這三個字,可是要載入史冊的!
娘子苦學兩年,日夜不怠,終于得償所望!
唐小郎激動至極,絮絮低語,又聽路人說自家娘子,乃是開國以來,年紀最輕的狀元,不覺之間,眼中竟是淚意模糊,泣不成聲。
韓小犬看在眼中,仿佛很是不屑,嗤笑一聲,低低嘟囔了兩句不知甚么,可手上卻仍是輕輕扯著唐小郎,拽著哭成淚人的他,小心往人群外擠去。
這二人是何等心思,徐三身處深宮,自然是不知不曉。此時此刻,她正坐于御花園內,碧筠亭中,遠望花間,是周文棠與二三宮人,正在侍弄已經結苞的似荷蓮,近觀亭內,則是此次殿試的一甲三人,以及二甲的前三名,默然低首,等著官家駕臨,賜酒訓話。
一甲只有三人,即是所謂三鼎甲。徐挽瀾被點為狀元,蔣平釧則是榜眼,至于探花,資質平平,乃是官家出于時局所慮,點了一個出身漠北的婦人。這婦人生于幽云十六州,已經整整考了八回科舉,官家點她,也有些憐憫之心。
二甲人數眾多,今日有幸得賜御酒的,也只有二甲的前三名。這三人之中,有一個倒是徐三的故舊,正是先前在壽州州試,奪得解元的賈文燕。
徐三坐于亭中,遠望著周文棠侍弄花草的側顏,足足看了有小半個時辰,卻依舊未曾等到官家露面。
她不動聲色,移回視線,開始打量著身側諸人。賈文燕,她連看都不想多看,目光一轉,便稍稍凝在了蔣平釧的身上。
對于這個和自己勢均力敵,甚至風頭比自己更盛的對手,徐三心中一直好奇不已。
她不止一次的想過,這個名滿京華的高門貴女,到底會是怎樣的一個人呢?是像秦嬌蕊那般盛氣凌人,睥睨一世,還是像崔鈿那般,性情灑脫,舉手投足,帶著五陵豪氣?又或者,會像她的母親蔣右相一般,秉節持重,凜然自威?
徐三緩緩抬眼,直視向面前的蔣平釧。
作者有話要說: 友情提示:由于大綱一直在修正,所以正文以外,作者有意無意說過的劇透,全都不是特別算數哈哈哈哈
最新的修正結果是,把結局改的更圓滿了一些,所以大家可以非常安心地往下看了
第130章 稻花經雨已脫白(二)
稻花經雨已脫白(二)
蔣平釧的模樣,倒是與徐三所想, 頗有些不大一樣。
那小娘子比徐三年長五六歲, 已然婚娶, 面如滿月, 膚若玉雪,身材微豐, 乍一瞧起來, 倒是個溫和持重的女子, 稱得上是臉軟心慈,菩薩低眉。
可盡管如此,她身上卻有種淡淡的疏離感, 旁人見了,縱然知道她是個和善的人兒,卻也覺得有些不好親近。高門貴女, 大抵如是。
此時徐三抬眼打量著她, 她也有所察覺,輕捧茶盞, 稍稍抬眼, 對著徐三回以一笑。笑意之中, 甚是和善, 不見絲毫嫌隙。
徐三心上不由一松, 勾唇一笑,又見亭中諸人,都默然不語, 很是拘謹,便率先開口笑道:“姐姐們瞧,園子里那幾株結了苞的牡丹,恰是前些日子,官家才下旨立下的‘國花’。此花名為似荷蓮,乃是壽州晁氏所育,既有蓮花之形,又有牡丹之實,待到過幾日開了花兒,不知該要有多好看。”
官家確乃愛花之人,對于這似荷蓮亦是奉若珍寶。只不過,官家前日下旨,立此花為“國花”,卻不僅僅是出于個人偏好,其中更有政治考量的因素。
周文棠欲要重返宮苑,必須借助這兩株國色天香的稀世名花。這兩株牡丹的地位愈高,他回宮一事,便更顯得順理成章,無可駁斥。
那二甲頭一名,也就是此次科舉的第四名,名喚何采苓,三十余歲,福建路建寧府人,說的一口南方口音。這小娘子是個愛說愛笑的,先前已然有些憋得慌了,此時聽得狀元娘子開口,忙不迭地瞇眼笑著,附和道:
“可不是么。我來了這開封府后,看甚么都是從前沒瞧見過的。我長在建寧府,也算是富庶安逸的地方了,海上商客往來不絕的啊,可我卻從沒瞧見過這樣的花兒。又像牡丹,又像蓮花,也不知是費了多少心血才種出來的啊。”
徐三緩緩笑道:“是。是要費不少心血。”
那何采苓是個快言快語的,眼睛一轉,緊接著又奉承道:“這個壽州啊,真是人杰地靈。咱狀元娘子,還有我這個文燕妹妹,再算上那幾株牡丹,都是壽州出來的,你說巧不巧。這叫甚么,這就是物華天寶,鐘靈毓秀嘛對不對。”
徐三聞言,勾唇一笑,稍稍抬眼,瞥了那賈文燕兩下,也未曾多說甚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