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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三張口便答道:“卷二第十八條:公罪,謂緣公事致罪,而無私曲者。私罪,謂不緣公事私自犯者,雖緣公事,意涉阿曲,亦同私罪?!?
這話的意思是說,官員犯罪,分為公罪和私罪。所謂公罪,就是因為公事而獲罪;而所謂私罪,顧名思義,就是為官之人,因為私事而獲刑。依照本朝法律,公罪從輕,而私罪從重。
范仲淹曾經有言,“作官公罪不可無,私罪不可有”,意即為官之人,應不畏犯上,大膽直言,但是要務求清白,德行不可有虧。
官家此問,也不過是隨口選了兩個數字,未曾想徐三竟然真的答了出來。她稍稍側頭,看向刑部官員,那人稍稍汗顏,翻了第二卷一看,才出言稱是。
官家微微頷首,接著話鋒一轉,直直盯著徐三,又沉沉說道:“你既為訟師,又熟知法理,那朕便問問你,這《宋刑統》中,可有甚么應修正之處?你為人辯訟數年,可曾發覺《宋刑統》中有量刑過重,抑或過輕之處?”
官家這一問,就是在問她,覺得當今律法是否恰當,有沒有甚么需要改正的地方。徐三一聽,很是無奈,暗自想道:這《宋刑統》乃是三年前新修的,至于修撰之人,說不定就坐在殿中呢。她若是真提出了甚么真知灼見,就算因此拔得頭籌,只怕也要得罪不少官員。
她稍一垂眸,復又憶起周內侍的遵囑——不可敬小慎微,亦不可鋒芒過盛。
徐三思及此處,抬起頭來,已然想好了如何作答。
官家其人,雖說喜怒不定,生性多疑,但她卻向來以仁愛治世,施以仁政,喜歡把甚么“民貴君輕”、“以民為本”之類的話掛在嘴邊。這倒不是她虛偽,而是她統治國家,安定民心的政治需要。
考試,考的就是迎合出題者的心意。徐三知道,只要自己說出“治平之世,罕用刑法”這八個字,一面拍了官家馬屁,夸了這當今天下,已然是太平盛世,另一方面,主張輕刑、簡刑,又能為官家的仁政添柴加薪。
如此一來,今日殿試,她定然是贏定了。
作者有話要說: 六個小時,一萬三千字,中間還干了會兒別的,我太厲害了哈哈哈
第128章 金殿試回新折桂(四)
金殿試回新折桂(四)
徐挽瀾理好思路之后,這便拱拳抬手, 先說了那“治平之世, 罕有刑法”八個字, 定下主旨, 隨即引經據典,絲分縷析, 洋洋灑灑, 不見絲毫停頓, 說的在座諸人皆忍不住抬起眼來,緊盯著她,完全被她所說言論吸引了去。
崔金釵默然低首, 薄唇緊抿,死死攥著手中的毫筆,直恨不得將那筆桿折斷。她竭力控制心緒, 稍稍側眸, 朝著屏風之后,悄悄瞥了過去。
雕鏤木屏風之后, 那男人一襲暗紫色的繡服, 手捧茶盞, 坐于椅上, 長發垂腰, 當真是蕭灑出塵,謫仙風度。
那人靜靜聽著徐三之語,忽然之間, 似是有所察覺,稍稍抬眼,目光冷冽。崔金釵心上一緊,趕忙收回視線,手握毫筆,有些生疏地在紙上錄寫起來。
徐挽瀾卻是不知,先前周文棠說甚么不知殿試題目,其實是又騙了她一回。今日官家所出的幾道試題,皆是出自周文棠之手。
那男人還說甚么要她多加小心,其實他此刻就在殿中,掩于屏風之后,將她這一言一語,全都聽得一清二楚。
徐三娘全然被蒙在鼓中,對于周文棠這番行徑,自是不知不曉。她口齒清晰,思緒云騫,慮周藻密,應答如流,官家雖早就曉得她的能耐,可今日一聽,仍是覺得贊嘆不已,直道周文棠果然有識人之能,這個徐挽瀾,他當真不曾看錯。
徐三答過之后,官家心中已經有了計較,稍稍評點數句,接著便隨意開口,沉聲說道:“諸卿可還有話要問?”
官家這話,不過是走個過場罷了。圣人天子都沒話問了,又有哪個不長眼的,敢在這時候開口,壓過官家一頭?
徐三收斂心神,只等著宮人引她退下,哪知便在此時,忽聞席間一角,有一略顯嘶啞的男聲說道:“我還有話要問?!?
徐三一怔,稍稍抬頭,定睛一看,卻是山大王那小子坐于席間,雙腿大開,下巴高揚,微微瞇眼,傲然說道:“徐挽瀾,我問你,上一回我與你比試,螳螂的那一關,你是怎么贏的?”
徐三微微抿唇,頗有些忍俊不禁。
一來,山大王已經進入了變聲期,原本青澀的男孩聲音,逐漸淪為了嘶啞刺耳的公鴨嗓,說起話來,嘎嘎嘎的,實在讓徐挽瀾覺得有些好笑。
二來么,這都小半年過去了,這孩子竟然還記得這茬,念念不忘,無法釋懷,非要探個究竟不可。這殿試是何等要緊的場合,他卻不管不顧,末了說出這般孩子氣的話來。
徐三抬起眼來,稍稍一掃,便見席間官員,果然有那么幾個,或是露出輕蔑笑意,或是皺眉垂眼,難掩嫌惡之色。
她將這幾人的官品和模樣一一記在心中,隨即微一拱手,含笑說道:“徐某與三大王比試之時,正值秋日。詩曰,‘秋螳多怒臂,寂寞好全生’。秋天,恰是螳螂交尾之季。公母螳螂交尾過后,母螳螂往往會將公螳螂斬首殺死,食其軀干,進補一番。螳螂蛻皮之后,八節為公,六節為母,這也是為何我能辨出公母,僥幸勝過三大王。”
聽著這般兒戲之語,在場的文武朝官,皆是稍有不耐,神色蔑然。官家雖向來喜怒不形于色,此時也不由沉下臉來,略帶不悅,橫了那沒眼色的小子幾眼。
徐三稍稍一想,隨即又提聲說道:“徐某人會對螳螂知之甚多,也是因為官家曾經有言,‘國以民為本,民以食為天,衣食看農?!?,務農之道,乃是國之根本。欲知農桑,就必須知曉如何耕種,如何灌溉,如何分辨蟲之益害。螳螂以秋蟬、尺蠖等為食,乃是益蟲,三大王對此好奇,想來也是心系國計民生。”
屏風之后,周文棠細細聽著,興味十足,忍不住勾起唇角,微微一哂。
而那殿上天子,聽罷徐挽瀾這一番言語,也不由扯唇一笑,暗道這徐巧嘴兒的名頭,當真是名符其實。這小娘子東拐西繞,拍起馬屁來,真是讓人心得意滿。
山大王坐于席間,聽及此處,稍稍一怔,隨即冷哼一聲,不復多言。官家瞥他兩眼,眸色微深,又稍稍夸了徐三兩句,這便令官人引她下去,傳喚另一考生上殿。
柴荊低頭弓腰,手執拂塵,引著徐三緩緩出殿,卻是不曾將她引到殿外,而是稍稍一繞,將她領到了一處偏殿里來,拂塵一掃,示意她入得其間。
徐三倒也不曾多想,大步邁了進去,只當這是考生聽候成績的地方。她方才說了許久,自是有些口干舌燥,眼見得桌案之上,已然備了一壺涼茶,還有一小匣吃食,也不客氣,直接在案邊掀擺坐下,大口大口吃了起來。
徐三著實口渴,不消片刻,便將那壺中茶水飲盡。她提著砂壺,倒了兩回,正打算出門喚人,看能不能再要一壺茶來,可誰知她還未曾開口之時,眼前忽地伸出一只白皙修長的手,提著一方古紫砂茶壺,啪地一聲,將茶水擱到了桌案上來。
徐三先是一驚,隨即忍不住勾起唇來,暗道這在旁伺候的宮人,正是個有眼力勁兒的,不需言語,便能瞧出她的心思。
她抿唇而笑,一邊提起砂壺,給自己斟茶,一邊緩緩抬眼,看向身側之人。哪知這隨意一瞧,竟嚇得徐三手上一抖,直將茶水倒上了自己前襟,染濕一片。
不為別的,只因眼前這男人,一襲紫綺繡服,足蹬金帶皂靴,眉眼俊美,神色淡漠,正是她那便宜爹爹,周內侍周文棠。
徐三一邊掏出絹帕,匆匆拭著胸前茶漬,一邊在心里頭犯起了嘀咕來,暗想著昨夜里去見他,他說自己明日不在宮中,如今想來,多半又是故意在騙她。
她稍稍蹙眉,瞥了周文棠兩眼,輕聲說道:“你不是該在竹林小軒么?怎么進宮來了?”她上下一掃,又補充道:“連官服都換上了。”
周文棠掀擺坐于她身側,手提砂壺,為她滿上茶盞,口中則沉沉說道:“聽好了,我與羅昀不同。那老賊矯言偽行,暗中泄了省試題目給你,徇私舞弊,君子不齒。而我,便是知曉殿試題目,也絕不會給你透一絲風聲?!?
羅昀知道題目,卻不告訴徐三她知道,且還偷偷摸摸,將試題傳授于她。周文棠也知道題目,也不告訴徐三他知道,甚至還騙她說自己不知道,至于試題,更是只字不提,沒成心誤導都算是不錯的了。兩個人都挺雞賊,皆不是省油的燈。
徐三一聽,心思一轉,已然猜得了七八分,知道自己在殿試上的表現,他多半已經知曉,瞧這模樣,該也對她有幾分滿意。
她抿了口茶,一手支腮,湊近周文棠身側,笑瞇瞇地道:“我今日殿上所言,可還能入中貴人的眼?”<script>chapter1();</script>